第二天上午,姜乐从剧场排练厅出来直接去了市局。
走廊里小刘端着两杯豆浆从茶水间出来,差点撞上她。
“姜老师?”小刘手里的豆浆晃了一下,“您怎么来了——我去,您这黑眼圈都快掉到嘴角了。”
姜乐接过他递来的豆浆喝了一口。塑料袋里的吸管没拆,她也没找,直接对嘴灌。
“刘大队在吗?”
“在。刚跟霍队开完碰头会。”小刘上下打量她一眼,“您昨晚几点睡的?”
“你不如问我今早几点起的。”
姜乐把空豆浆杯子往垃圾桶一扔,擦擦嘴,往会议室走。手里的帆布包带子上还别着昨晚断掉的快板头子,竹茬子从布缝里戳出来一截。
推开门,刘大队正对着码头图纸抽烟。
霍铮坐在桌子另一头,面前的烟灰缸干干净净。他看见姜乐进来,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把旁边的椅子拉出来。
姜乐没坐。
“刘大队,我来商量个事。”她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明天晚上的演出,时间得改。”
刘大队从图纸上抬起头:“改?节目单不是已经定好了吗?”
“改成晚上九点半。”姜乐说,“跟码头卸货的时间同步。”
屋里安静了两秒。
刘大队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灰落在地图上。他拍了拍图纸上的灰,看了姜乐一眼,然后看霍铮。
“你们俩商量好的?”
“没有。”姜乐和霍铮几乎同时开口。
刘大队的眉头拧起来。他把烟摁进烟灰缸,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姜乐,你知道那码头对面是什么地形吗?空地。一片大空地。几千号人坐在那儿,万一出了事——”他顿了顿,“万一他们带家伙呢?你让我怎么疏散?”
“正因为是空地。”姜乐把帆布包打开,抽出那副快板,“码头的装卸货平台正对观众席北面。卸货的时候,所有人的注意力应该在我身上,而不是在码头那一边。”
“你凭什么觉得你能——”
姜乐没让他说完。
竹板响了。
不是贯口。不是快板词。是节奏——“咣当——咣当——咣当咣当——”
竹板打在重音上,每一下都卡在同一个间隙里。三下重,两下轻,再两下重。
刘大队愣住了。
小刘从走廊探进半个脑袋,嘴巴张开没合上。
“这是码头塔吊的起降节奏。”姜乐手里的竹板没停,“三号泊位的。我昨天在排练厅窗户那儿听了一晚上。装卸工换班的时候节奏会换成两重一轻,间隔四秒——”
她手上的板立刻变了。快板头子敲在虎口上,发出闷响,像集装箱落地的声音。
“我可以把观众的眼睛和耳朵都钉在舞台上。”姜乐收板,吐了口气,“码头上就算开铲车,也没人会转头看一眼。”
刘大队盯着那副快板。竹片是新换的,茬口还没磨圆。
他说:“你练了一晚上。”
“对。”
“就为了来说服我。”
“对。”
刘大队把打火机从桌上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放回去。他抬头看霍铮。
“老霍,你说句话。”
霍铮沉默了一会儿。他面前的茶水已经凉透了,茶叶梗子沉在杯底。他把杯子推到一边。
“她说的有道理。”
刘大队等着他往下说。
“安保力量加倍。”霍铮站起来,走到码头图纸前面,“制高点安排两组狙击观察手。舞台两侧各两个便衣。观众前三排全部换成我们的人。”
“还有。”姜乐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纸,铺在刘大队面前,“台下观众跟舞台的距离至少三十米。我说的段子每七分钟有一个包袱,观众注意力会集中在台上——你们的人穿插在人群里换位置,不会有人发现。”
刘大队看了看图纸,又看了看那张安保布置草图。字迹是姜乐的,但备注那一栏用的是霍铮的笔迹——两个人在两间屋子里,写了同一份方案。
“你们夫妻俩还真是……”刘大队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手指在桌上重重敲了一下,“安保方案再加两个点。卸货平台对面,多派一组人盯着。”
他站起来,把那份草图折好放进口袋。
“别给我掉链子。”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姜乐,“你也是。”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刘大队走到门口,回过头,“你现在是饵。谢广才咬钩之前,你不能有闪失。”
姜乐点头。
刘大队出去了。小刘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把另一杯豆浆放在桌上,然后关上门。
屋里只剩两个人。
霍铮把安保草图拉到面前,用红笔在舞台两侧的位置画了两个圈。笔尖在纸上擦出沙沙的响声。
“舞台后侧也要有人。”姜乐指着图,“谢广才要是派人混进来,一定从后台上。”
“后台上不去。”霍铮在图的空白处写了两个字,“王德福交代了。他之前铺设的暗线全部掐断。剧场工作人员全部换成我们自己人。”
“电工是谁?”
“老周。三队赵师傅的徒弟。”
“行。”
姜乐在霍铮旁边坐下。她看着那张图纸,发现他把自己名字写在舞台西北角的位置,用一个圆圈圈出来,旁边标了一行字:观察到所有人,所有人看不见她。
“这个地方。”姜乐指着那个圈,“视野最好,但也是最暴露的。”
“是。”
“那你还把我放在那儿。”
霍铮放下笔。他的手在图纸上压了一下,指节有点泛白。
“因为那是你的舞台。”他说,“我不能替你站上去。”
姜乐没说话。她伸手把快板头子从包里拿出来,断掉的那截竹片在指尖转了一圈。竹茬子扎了一下指腹,她没躲。
“霍铮。”
“嗯。”
“明天,你把人都安排在台下。”
“我知道。”
“台上,我自己来。”
霍铮转头看她。姜乐的侧脸在日光灯下有点发白,嘴唇干得起皮。昨晚通宵排练,早上就灌了一杯豆浆。
他伸手把桌上的豆浆推到她面前。
“先吃东西。”
“我不饿。”
“你饿。”霍铮把吸管拆了扎进去,“你昨天晚上十一点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姜乐愣了愣。
“你怎么知道?”
霍铮没回。他把杯子往她手边又推近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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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
姜乐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没擦干。客厅的灯开着,霍铮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那份安保方案。上面又多了四种颜色的标注。
“明天几点钟走?”她问。
“六点。”霍铮把笔帽合上,“我先去码头。”
“我七点去剧场。老周要跟我对一遍音响。”
“好。”
姜乐坐在沙发另一头。茶几上的闹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客厅里只剩这个声音。
“霍铮。”
“说。”
“明天,你只管码头那边的事。”
霍铮抬头看她。姜乐的眼睛还是亮的,跟昨晚在化妆间镜子里看到的一样——眼白有点血丝,但瞳孔里有一层光,压不住。
“剧场外面的事有我。”霍铮把方案合上,“你只管说你的相声。”
“我知道。”
她顿了顿。
“你也要小心。”
这五个字出来的时候,霍铮的手停在方案封面上。
他喉结滚了一下,没说话。他把方案放到一边,伸手把姜乐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手指碰到她耳廓的时候,发现是凉的。
“头发没擦干。”
“毛巾在浴室。”
霍铮站起来去拿毛巾。姜乐靠在沙发上,听见他在走廊里翻了两个柜子,然后脚步声停下来——他找着她那根擦头发的专用毛巾了。淡蓝色的,上次姜乐还说这毛巾都洗得起毛边了。
他走回来,把毛巾抖开,盖在她头上。
动作不轻不重。
姜乐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手指隔着毛巾按在头皮上,从发顶一路擦到发梢。力度均匀,不急不慢。
像他办事的风格。
闹钟的秒针还在跳。
窗外有风刮过去,带着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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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
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里透进来一层灰蒙蒙的光。
姜乐醒了。
她侧过头,霍铮还在睡。呼吸均匀,脸上没有平时醒着时的紧绷。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指节上还有昨天画图时的红笔印子。
姜乐盯着那个红印子看了几秒。
然后轻轻掀开被子下了床。
地板凉。她踮着脚尖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演出服挂在最外面,昨天晚上熨好了。领口上的盘扣是新缝的,针脚比原来密。
她伸手摸了一下那颗扣子。
竹板放进帆布包。包带子上那截断掉的快板头子还别着,姜乐低头看了一眼,没摘。
她拉开卧室的门,身后床垫响了一声。
姜乐停住。
回头。
霍铮侧了个身,手摸到她那半边床铺——是凉的。
他没睁眼,手停在被子上。
姜乐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她换上演出穿的布鞋。
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没有声音。
帆布包搭在肩上,快板头子从拉链缝里露出来一截,在清晨的空气里微微晃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