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码头广场上的人头一眼望不到边。
阳光从西边斜打过来,把临时搭的舞台架子照得发白。姜乐站在侧幕条后面,能听见台下嗡嗡的说话声——像潮水一样,一阵一阵涌过来。她伸手整了整大褂领口的盘扣,那颗新缝的扣子硌在指腹上,针脚密实。
帆布包放在后台的折叠椅上,快板头子从拉链缝里露出来。化妆间的门锁着,钥匙在姜乐大褂内兜里。锁之前她检查过箱子——铁盒子压在演出服底下,铜钥匙搁在盒盖上。
台下有人在喊“姜老师”。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带着码头特有的回音——三面环水,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把声音拉得很长。
主持人已经报完幕了。
姜乐从侧幕条后面走出去。阳光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手搭在眉骨上挡了挡光。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里,有人举着纸板,上面写着“姜老师”,墨迹被汗洇花了。
她走到舞台中央,拿起话筒。
“今天天气不错——”
台下静了半秒。
“——适合说相声。”
欢呼声炸开了。前排有个拄拐杖的老爷子,拐杖头在地上连敲了三下。老爷子旁边坐着个抱孩子的妇女,孩子被音响震得捂耳朵,嘴咧着不知道是要哭还是要笑。
姜乐把话筒换到左手。右手虚按了一下,台下声音慢慢收住。
“人来得不少。一万多口子。”她扫了一眼台下,“后边的朋友,能听见吗?”
“能——”声音从广场最后面传过来,稀稀拉拉的。
姜乐笑了一下。“能听见就好。听不见也没事,我今天带了真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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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的办公室里,谢广才站在窗户边上。
窗户正对着广场方向,能看见舞台顶上的红布条,能听见喇叭传过来的声音——隔了半里地,听不清词,但动静够大。
办公桌上放着杯茶,水已经不冒热气了。
门被推开。下属A走进来,手里捏着张纸条。
“谢总,电厂那边说准备好了。随时可以拉闸。”
谢广才没回头。“外面有多少人?”
“广场上过万了。便衣混在人群里,数不出来。”
“她的相声专场来了上万人。”谢广才手指头敲着窗框,“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下属A没接话。
谢广才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不是平时的笑面虎模样。眼角往下耷拉着,嘴角的纹路拉得很深。
“说明这娘们儿不是来唱堂会的。”他自己接了话,“她选今天来这里——不是巧合。”
他走到办公桌前,端起那杯凉茶。手指头攥在杯沿上,指节发白。突然手腕一翻,杯子砸在地上,瓷片从桌子腿底下崩出去,茶水溅在皮鞋尖上。
下属A往后退了半步。
谢广才看着地上的碎片,喉结动了一下。然后从裤兜里掏出手帕,慢慢擦手上的茶水。
“让她演。”他把手帕扔在桌上,“演到一半的时候拉闸。”
下属A点头要走。
“等等。”谢广才叫住他,“叫二组的人准备好。电一断,场子一乱,他们就动手。汽油桶——从码头后边绕过去。”
下属A咽了口唾沫。“谢总,万一便衣——”
“没有万一。”谢广才打断他,“今晚码头的货必须走。顾科长那边已经打好招呼了,江城的人在等。广场越乱,码头越安全。”
他重新转向窗户。阳光照在他脸上,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
“断电不是目的。”他说,“让场子乱起来,让条子的人手分散——这才是目的。至于那臭娘们儿的死活,不重要。”
下属A转身出门。走廊里他的脚步声很快消失了。
谢广才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烧水壶咕嘟响了一声,一股白汽从壶嘴里冒出来,在阳光下散开。
他盯着那股白汽看了几秒。
然后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码。
“顾科长。今晚的船,提前一个小时。”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
谢广才“嗯”了一声,挂断。
他把话筒搁回座机上,手指头在听筒上停留了两秒。办公桌正对面挂着一幅字——行书写的是“厚德载物”,落款是陈九鹤,日期是一个月前。
谢广才盯着那幅字。
然后伸手按了桌上的对讲机。
“二组,准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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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场上,姜乐已经说了二十分钟了。
她今天说的是《八扇屏》的垫话部分,先把场子热起来。包袱一个接一个地往外甩,台下笑声一波接一波。前排那老爷子拐杖头跟着节奏点地,旁边的孩子也不捂耳朵了,眼睛直盯着舞台。
姜乐说到第三番的时候,注意到台下右前方有个戴草帽的——便衣。草帽压得很低,袖子挽到手肘,看上去像个码头装卸工。但他耳朵里塞着耳机,后腰鼓出来一块。
便衣旁边是个卖冰棍的小贩,推着自行车。自行车后座的冰棍箱子盖着棉被,但小贩的手没在掀棉被——手垂在身侧,随时能往腰后摸。
姜乐收回视线。
她说到第四番的时候,嗓子里有点干。帆布包里的水瓶在后台,够不着。她嘴里倒腾了一下,把唾沫咽下去,继续往下说。
“话说这一回——”
音响发出“嗞——”的一声尖啸。
然后所有声音都停了。
话筒死了。音响灯灭了。舞台顶上的射灯瞬间暗下去,只剩下下午三点多的日光还照着。
台下一片寂静。
然后乱了起来。
“怎么回事?”
“没声了——”
“后面的听不见了!”
前排那老爷子拐杖头在地上敲了好几下,扭头往音响那边看。抱孩子的妇女站了起来,孩子被突然的安静吓哭了,哭声在没了音响的广场上传得特别远。
便衣的手已经按在腰后了。小贩也在往舞台方向看。
后台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喊“备用电源”,有人在喊“谁去配电箱看看”。
姜乐站在舞台中央。
她低头看了一眼话筒——指示灯灭了。
台下的骚动声越来越大。有人开始往前挤,有人喊着“退票”,还有人站起来往场外走。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被挤得东倒西歪。
姜乐把话筒放下。
话筒磕在舞台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没有音响放大,只有前排几十个人能听见。
她往前走了两步。
脚踩到舞台最前面那块木板上,鞋底磕在边缘——她感觉到阳光正对着脸照过来,码头上的风从江面方向吹过来,把大褂的下摆吹得往身后飘。
然后她提了一口气。
从丹田开始,那股气顺着胸腔往上顶,喉咙打开——这是练了几十年的功夫。不用话筒,不用喇叭,不用音响设备,就拿嗓子跟一万多人说话。
“各位——”
两个字砸出去。
前排老爷子的拐杖头停住了。
“听相声不用电——”
台下的骚动声小了一点。有人回头看她。
姜乐又往前走了一步。脚后跟踩在舞台边缘,身体重心往前倾。她感觉到喉咙里的气流顶着声带,胸腔在震。
“——用耳朵就行了!”
最后三个字直接炸出去的。不是喊——是送,从丹田往外送,喉咙完全打开,气流裹着声波从嘴里喷出来,穿过舞台,冲进人群,撞在码头三面环水的墙壁上弹回来。
前排的人静了。
后排的还在乱。
姜乐没等。她吸了第二口气,嘴张开——
“《八扇屏》!话说——”
贯口开始了。
一句接一句。每个字从嘴里蹦出去的时候都是干净的,不带拖音,不含糊。竹板不在手上,她就拿手掌拍大腿当节奏。“啪”一声落在第一个字上,“啪”一声落在转折上。
“江湖人!”
三个字送出去,前排那老爷子的拐杖从地上抬起来。
“绿林汉!”
抱孩子的妇女坐下了。孩子不哭了。
“有胆色的英雄!”
台下有人“好”了一声。
“也有那诡计多端的狗贼奸佞!”
姜乐的声音压在最后一个字上,然后往上挑——这一挑,声音从舞台中央荡出去,穿过前排的人群,穿过中间的人头攒动,穿过广场后半截的杂乱,一直撞到码头仓库的水泥墙上。
后排的人站住了。
有人回头。
有人往前面挤。
“说的是——”
姜乐的贯口一句赶一句,一口气连说了三分钟没断。字字清楚,句句分明。不用话筒,她的声压把一万多人的喧闹压下去了。
前排那老爷子把拐杖抱在怀里,身体往前倾,耳朵朝舞台方向支着。
便衣的手从腰后收了回来。
卖冰棍的小贩把手搭在自行车把上,嘴张着。
“……这便是——”
最后一句收尾的时候,姜乐提起来的气慢慢往下沉,声音从高处落回平地,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舞台地板上。
“——八、扇、屏!”
最后一个“屏”字落地。
万人广场上鸦雀无声。
两秒钟。
没有一个人说话。
没有一个人动。
只有江面上的风还在刮,把码头边上的铁皮招牌吹得哗啦啦响。
然后——
前排那老爷子站起来,拐杖头砸在地上,“砰”一声。
“好!”
掌声炸开了。一万多人的鼓掌,像闷雷在码头上来回滚。抱孩子的妇女空出一只手拍巴掌,孩子也跟着咯咯笑。
姜乐站在舞台上喘气。
她的大褂后背湿透了。额头上全是汗,汗珠从鬓角滚下来,滴在大褂领口的盘扣上。她感觉到大腿外侧被自己拍得发麻,嗓子里干得要冒烟。
但她还站着。
台下有人在喊“姜老师”,声音被掌声淹了。那老爷子拐杖举过头顶,在空气里画圈。
姜乐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掌声慢慢收住。
“各位——”她开口,嗓子有点哑,“对不住。刚才这点,算是送的。等电来了,咱们接着往下说。”
台下哄笑。
便衣小贩推着自行车往舞台边上靠了靠。姜乐看见他嘴巴动了一下——是在跟对讲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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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台后方。
三个戴口罩的人贴着码头仓库的墙根移动。
他们是从码头后边绕过来的——绕过了广场上的人群,从水边的堤坝钻过来的。领头的手里拎着两个汽油桶,铁皮提手勒进手指里,印出一道深红色的凹痕。
第二个人拎着一桶,脚步比前头的人慢半拍。他一直在回头看——看堤坝的方向,看仓库拐角后面有没有人。
第三个人负责断后。他空着手,但裤兜里鼓出来一块——打火机的形状。
广场上的掌声从舞台上空传过来,隔着仓库的墙,变得闷闷的。
领头的在仓库拐角处停下来。他贴着墙,探头看了一眼舞台的方向——能看见舞台顶上的红布条,能看见观众的头顶,能看见姜乐站在舞台边缘跟台下说话。
他缩回头。把手里的汽油桶放在地上,铁桶磕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然后他转过身,对后头两个人比了个手势——食指和中指分开,往舞台方向指了指。
第二个人把汽油桶也放下。第三个人从裤兜里掏出两个打火机,一个递给第二个人,一个攥在自己手里。
领头的压低声音:“电还没来。等她没防备的时候——从背板后面浇。浇完就点。听懂没?”
那两人点头。
领头的一手拎起汽油桶,刚迈出一步——
“别动。”
一个声音从身后贴上来。
领头的脖子僵了。他感觉到有什么硬东西顶在后腰上——不是枪口,是甩棍头。
“桶放下。手抱头。蹲下。”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咬着牙说的。
第二个人手一抖,汽油桶脱手——桶底还没着地,一只脚勾住桶边缘,无声地托住了。然后第二个人被捂着嘴拽进仓库拐角的阴影里,整个过程只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像踩碎了一颗花生。
第三个人手里的打火机掉了。
打火机在地面上弹了两下,磕在水泥地上溅出一粒火星——然后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在半空中接住了打火机。
接打火机的是个戴警用防割手套的手。
小刘把打火机放进证物袋里,对第三个人笑了一下。
“谢谢配合。”
第三个人被反剪双手按在地上,嘴压在水泥面上——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领头的还站着。手还攥着汽油桶的铁皮提手,但手指头在发抖。
“桶放下。”便衣的声音贴在他脑后,“最后一遍。”
铁桶落地。
三声。
磕在水泥面上,在仓库墙根底下发出沉闷的回音——广场那边的人听不见。
小刘按着对讲机:“霍队。纵火组三人,现场控制。汽油四桶,全部缴获。”
对讲机里传来霍铮的声音。
“第一组,行动。”
然后霍铮按住对讲机的手松开了。
他站起身,从码头外围的伪装车辆里出来。车门关上,没发出声音。
他朝着码头办公楼的方向走去。
楼顶上的红字招牌在下午四点多的阳光里发着暗红色的光——“谢氏船运”。
风从江面吹过来,把霍铮的外套下摆吹得往后飘。他抬手整了整领口。
然后迈步走进了楼门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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