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电来得干脆。
不是跳闸那种闪两下——是“啪”一声,所有灯全灭。舞台上的射灯、观众席的照明、广场外围的路灯,同一秒黑了。
姜乐站在舞台中央,手里还攥着折扇。扇面上姜云天写的“世事洞明”四个字在最后一缕日光里闪了一下,然后也看不见了。
台下先是安静了两秒。
然后有人尖叫。
不是一个人——是七八个方向同时传来。女人的尖嗓子,男人的粗嗓门,中间还夹着小孩的哭腔。一万人在黑暗里同时呼吸,那种声音像被掐住喉咙的动物。
姜乐听见后排有椅子倒了。接着是更多椅子倒地的声音。有人在喊“别挤”,但喊声被更大的喧哗吞掉了。
她刚要开口——舞台后方冒出一团橘红色的光。
不是灯。是火。
堆在背板后面的道具箱烧起来了。木箱子、红绸布、泡沫字牌,全是易燃的。火苗蹿起来有两米高,照得舞台边缘的幕布发红。浓烟顺着江风往观众席方向灌,前几排的人被呛得直咳嗽。
“着火了!”
这一嗓子比刚才所有尖叫加起来都管用。人群开始往后涌——不是跑,是涌。像水缸子打翻了一样,所有人都在往后挤。椅子被踩翻的声音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姜乐往前走了两步,脚底踩到舞台边缘的接线板。她深吸一口气——
“各位。”
没扩音器。但这两个字像钉子一样钉进喧闹里。
“我是姜乐。你们信我吗?”
前排有人停住了。是那个抹眼泪的大妈——姜乐记得她,刚才贯口《八扇屏》的时候,她笑得最大声。大妈抓着椅子扶手,仰着头往台上看,脸上还挂着眼泪,但脚不往后退了。
“信我的话——就坐好。”
姜乐的声音不大。码头广场的建筑群把声音拢成一个圈,江面的风把尾音往观众席方向压。前排的人听见了,停住。他们停住,后排的人也停住。
那是一种连锁反应。不是命令,是默契。
大妈第一个坐回椅子上。她旁边的姑娘跟着坐下,然后是再旁边的大爷。椅子被扶正的声音从前往后传——吱嘎、吱嘎、吱嘎——像有人在一排一排地关门。
一分钟不到。上万人从骚动里安静下来。
姜乐感觉到手心在出汗。那把折扇的扇骨硌在虎口上,她松开手,把扇子换到左手。
“我七岁那年,”姜乐开口了,“第一次上台。”
台下的抽泣声还没停,但已经没人跑了。有人在黑暗里轻声问旁边的人——“姜老师要干嘛?”
“我爸带我去城南的茶馆。那时候没剧场,说相声就在茶馆台子上,一张桌子,两块醒木。”姜乐的声音变缓了,不带贯口的劲儿,像在灶台边上跟人唠嗑。“我上去的时候特别紧张。紧张到什么程度——我站桌子后头,张嘴第一句词,忘了。”
前排有人“噗嗤”笑了。
“真忘了。一个字都想不起来。台下坐了三十多个人,全是老街坊,端着茶碗看着我。我爸站在侧幕条那边,也不上来救场——他就在后头站着,等我自己想词。”
姜乐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她听见舞台后面有脚步声——是消防的人。水枪喷射的声音压过了火烧木头的噼啪响。
她没回头。
“我在台上站了能有两分钟。台底下有个大爷,姓周,剃头师傅。他把茶碗往桌上一搁,说:‘丫头,别怕。咱又不是买票进来的——咱是来捧场的。’”
台下有人笑出声了。接着笑声扩散开——不是哄堂大笑,是那种本来吓得要哭的人,突然被逗了一下,绷不住的笑声。
“后来我愣是把那段《报菜名》倒着背出来了。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从最后一个菜背到头一个。我爸在后台说,你这是哪门子贯口,你这是报菜名倒序版。”
笑声更大了。
姜乐听见后排有人在跟她一起念——“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但在安静的广场上传得很远。
她继续说。讲她爸怎么在茶馆后厨给她炒鸡蛋饭、怎么用醒木当筷子敲她手背、怎么冬天练功手冻僵了就往炉子边上烤。没讲什么大道理,就是些鸡毛蒜皮的事。
二十分钟。
上万人坐在漆黑的广场上,听一个女相声演员聊她小时候的糗事。
江风停了。刚才还刮得旗帜啪啪响的风,这会儿一点动静都没了。空气里还有烧焦的木头味,但已经没人在意了。人们仰着头往台上看——其实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看见姜乐的一个轮廓,站在舞台中央,背后是消防手电筒晃动的白光。
前排那个大妈抹了把脸。她旁边的姑娘抓住她的手,两个人就这样握着,没说话。
舞台后方的火灭了。
姜乐听见小刘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火情控制。无人员伤亡。”然后是霍铮的声音,更远,从对讲机那头传过来,只有两个字:
“第二组,行动。”
姜乐的声音没停。她在讲她十六岁那年,第一次在省城大剧场演出,一上台就踩裙子摔了个跟头——台下的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她自己先笑了,一边爬起来一边说:“这叫开场彩。”
台下又是一阵笑。
电源在第三十五秒之后重新接通了。
不是跳闸修好的——是便衣警员在配电室里按住了一个想二次破坏的人,从小偷手里把电闸推上去的。
灯亮了。
舞台上的射灯重新打下来,把姜乐整个人笼在光里。她的大褂领口有点皱,脸上的妆花了,眼角有被烟熏出来的红。但她站得很直。
姜乐低头看了看麦克风——那个黑乎乎的铁罩子已经被烟熏得发黄。她伸手握住话筒杆,往嘴边拉了一下。
“好了,电来了。”她说。“咱们接着来。”
台下安静了一瞬。
然后炸了。
不是掌声——是喊声。有人在喊姜乐的名字,有人在叫好,有人在吹口哨。上万人的声音合在一起,像江面上突然涌起的浪头,一下一下拍在舞台上。
前排那个大妈站起来鼓掌,手掌拍得通红。她旁边的姑娘举着手机在录像,屏幕上有眼泪反的光。
姜乐往侧幕条方向看了一眼。
小刘站在那儿,防割手套还没摘,冲她竖了个大拇指。他身后的证物袋里排着三个打火机,塑料袋上贴着标签——“纵火组·证物1/2/3”。
姜乐收回目光,展开折扇。
“刚才咱们说到《八扇屏》。说了一半电断了,现在继续——第四扇。”
万里无云天,风正平。
码头办公楼四楼,霍铮推开谢广才办公室的门。
门没锁。里面一股子烟味——不是烧东西的烟,是烟灰缸里塞满烟头的味道。谢广才坐在大班椅上,面前摆着三个空茶叶罐,茶海上的水渍已经干透了。
他抬头看见霍铮的时候,手还在桌上搁着,指头按着一份没来得及传真的出货单。
“谢广才。”
霍铮把手里的证件展开。
“我们等你很久了。”
谢广才没动。窗外广场上如雷的掌声传进办公室,一浪接一浪,像在给这句话配鼓点。
他伸手把那份出货单揉成一团,扔进烟灰缸里,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认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