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办公楼四楼的走廊里,声控灯一盏接一盏灭在霍铮身后。
他脚步没停。军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每一步都落在同一个节奏上——他数过谢广才办公室的位置,从电梯口到那扇门,二十七步。
门没锁。
霍铮推开门的时候,谢广才正站在窗户边上。他两只手撑在窗框上,身子往前倾,像在看楼下广场上那个临时搭起来的舞台。窗外姜乐的声音被风送进来,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词儿,但台下的笑声和掌声一浪高过一浪。
“霍队长。”
谢广才没回头。他后脑勺对着门口,衬衫领子有点皱,左手食指上戴着个老坑翡翠的扳指,在玻璃的反光里泛着绿。
“你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霍铮没接话。他把证件展开,搁在谢广才办公桌的茶海上。茶海上的水渍已经干透了,三个空茶叶罐歪倒着,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有一个还冒着最后一丝青烟。
“谢广才。走私国家文物、纵火、非法集资。”
霍铮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这间办公室里。
“你被逮捕了。”
谢广才转过身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那种被吓懵了的空白,是真平静——像下棋下到最后,发现大势已去,干脆认输的那种平静。他看了一眼霍铮的证件,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两秒,然后笑了。
“证据呢?”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茶海边上,伸手把那份还没来得及传真的出货单揉成一团,扔进烟灰缸里。纸团在烟灰里滚了半圈,边角被烟头烫出一个焦黄的窟窿。
“霍队长,你们盯了我这么久,总该知道——”谢广才在茶海边上坐下来,手指敲了敲紫砂壶的壶盖,“我谢广才是正经生意人。省城这几年的文化活动,哪一场没有我赞助?你们说抓就抓,总得拿出点东西来。”
窗外传来一阵特别响的掌声。姜乐在台上不知道说了什么,台下炸了锅似的笑。
霍铮没理他。他走到窗户边上,往楼下看了一眼。
广场上那个临时舞台搭得不高,从这儿看下去,能看见姜乐站在台上的背影。她的大褂被风吹得有点飘,手里那把折扇一会儿开一会儿合,台下上万人的目光全钉在她一个人身上。
“你刚才让人去配电室断电。”霍铮转过来,看着谢广才,“想用火警把观众吓跑,趁乱把码头仓库里那批货走掉。”
谢广才没吭声。
“你的人抓了三个。”霍铮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三个打火机,袋子上贴着标签,“纵火组一号、二号、三号。他们交代得挺快——谁给的钱,在哪儿接头,行动暗号是什么。”
谢广才的脸色变了。不是变白,是变灰了。
“码头那边,”霍铮把证物袋收回口袋,“刘大队已经控制住了。你仓库里的货封了,出货单在这个烟灰缸里,传真机的记录拔了电话线之前已经全部截获。”
他顿了顿。
“谢广才,你这次跑不掉。”
谢广才盯着烟灰缸里那个揉成团的出货单,沉默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他伸手拿起紫砂壶,给自己倒了杯冷茶。茶水倒进杯子里,颜色发黑,上面漂着一层茶沫子。
“霍队长。”他端着茶杯没喝,“你知道我这间办公室里,来过多少人吗?省城的、京城的、电视台的、报社的——哪一位不是客客气气坐下喝茶?”
他把茶杯搁下,抬起头看着霍铮。
“你是个聪明人。今天这事儿,你按程序走,我跟你配合。但是——”他话锋一转,“有些东西,我劝你别查太深。”
霍铮没说话。
“我知道你爱人叫姜乐。”谢广才指了指窗外,“台上那位。挺厉害的,年纪轻轻就能压住上万人的场子。但你也知道,这个行当里——”他顿了一下,“‘台下’的人,比台上的人多。”
这是威胁。明明白白的威胁。
霍铮看着他。
然后霍铮笑了。
他笑得很轻,笑完伸手拿起谢广才面前那个紫砂壶。壶是陈九鹤的旧物,壶身上刻着“静水流深”四个字,刀法老辣,应该是民国时候的东西。霍铮把壶盖揭开,闻了一下里头的茶叶。
“武夷山的大红袍。”他说,“母树的叶子,一年就出几斤。谢广才,你这茶不便宜。”
谢广才的眼角跳了一下。
霍铮把壶放下,拿起热水瓶——瓶里还有点温水,他往壶里续了水,盖上盖子,手腕一沉,把茶水倒进公道杯里。动作行云流水,比谢广才刚刚倒茶的手法地道多了。
“你刚才说证据。”霍铮把公道杯里的茶汤分到两个杯子里,一杯推到谢广才面前,一杯自己端起来闻了闻,“那我就跟你说道说道。”
“走私文物——你去年从山西收了六件明器,走的是码头集装箱的渠道,报关单上写的是工艺品。这批货的X光片,技术科已经在调了。”
谢广才的眼皮垂下来。
“纵火——剧场四个引火点,你的人交代了位置,跟现场勘查结果一模一样。汽油桶已经提取到证物科,上面的指纹正在比对。”
霍铮喝了口茶。
“非法集资——明盛文化三年前发的理财产品,募资额报了五百万,实际流水一千两百万。投资人的名单、银行流水、空壳公司的注册信息,全在经侦那边挂着。”
他放下茶杯。
“谢广才,你要证据。这三条够不够?”
办公室里安静了。
窗外的掌声又响了。这次拍得特别久,像江面上涌起的浪头,一浪接一浪,拍在这栋老旧的办公楼上。
谢广才盯着自己面前那杯茶。茶汤已经凉了,颜色暗沉沉的,映着他自己那张灰败的脸。过了好一会儿,他伸手把杯子端起来,没喝,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
“这泡茶的火候,”霍铮看着自己的杯子,“跟我爱人在台上控制全场的火候比,差远了。你输得不冤。”
谢广才的手僵住了。
他端着那杯冷茶,就这么僵在那儿,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椅子上。老坑翡翠的扳指在茶汤的反光里晃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刚才那种表面客气的笑,是一个真知道自己完了的人,最后挤出来的那种笑。
“认栽。”
他把茶杯搁下,伸出两只手。
手腕朝上。干干净净的手腕,上头还戴着块老式上海牌手表,表盘上的秒针还在走。
霍铮掏出手铐。钢铐子在落日的余晖里闪了一下,冷冰冰的光划过谢广才的眼睛。他握住谢广才的右手,把铐子往上一贴——“咔嗒”一声,铐锁咬合。
谢广才的手抖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话。
“霍队长。”
霍铮停住动作。
“告诉你爱人。”谢广才抬起眼睛看着他,眼神里忽然多了点什么东西,不是求饶,是那种输了棋还想翻盘的算计,“小心‘台下’的人。”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
窗外的掌声刚好落下去。姜乐在台上换气的间隙,风声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钉在了空气里。
霍铮看着谢广才。他没问“什么意思”,也没追问“台下是谁”。他只是一把扣上另一只手铐,把谢广才两只手铐在一起,然后退后半步。
“刘大队。”
门外,刘大队推门进来。他身后跟着三个便衣,一人手里拎着证物箱,进门就开始封存桌上的东西——茶海、茶叶罐、烟灰缸里的纸团、那份出货单。
“带下去。”
刘大队走过来,按住谢广才的肩膀。谢广才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在办公桌腿上磕了一下,踉跄了一步,然后被刘大队提着手臂往门外带。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霍铮一眼。
“霍队长。”他说,“你是个好人。但好人,往往活不长。”
门关上了。
霍铮站在原地没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袖口上有一块被火燎过的痕迹,布料发黑,边缘卷起来,露出里头的一小截皮肤。皮肤有点红,没起泡,但摸上去火辣辣地疼。
是刚才在配电室外面抓第三个纵火犯的时候,那个家伙把汽油泼出来点着了。火舌从地上蹿起来的时候,霍铮挡在小刘前面,左手袖子擦过火苗,燎了这一下。
他没管。他转身走到窗户边上,推开窗子。
傍晚的风灌进来。楼下广场上,姜乐正在收尾。她展开折扇,扇面上“世事洞明”四个字在射灯底下清清楚楚。台下上万人的目光全在她一个人身上,她站在光里,大褂被风吹得有点飘,脸上的妆花了,眼角有被烟熏出来的红,但她站得很直。
“诸位——”
姜乐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清清楚楚。
“今儿个《八扇屏》,就说到这儿。最后一句,送给大家——”
她合上扇子,往手心一拍。
“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叫门!”
台下炸了。
掌声、叫好声、口哨声混在一起,像江面涌起的浪头,哄——地拍在舞台上。前排那个大妈站起来鼓掌,手掌拍得通红。她旁边的姑娘举着手机录像,屏幕上有眼泪反的光。
姜乐弯腰谢幕。
她起身的时候,目光越过台下那一片黑压压的人头,往码头办公楼的方向看了一眼。四楼的窗子开着,霍铮站在那儿,袖子上的燎痕在落日的光里发着黑。
姜乐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行了,得手了——的了然。
她转身走下舞台。
后台化妆间里乱糟糟的。道具组在往外搬箱子,灯光师蹲在地上收电缆,小刘站在门口,手里的防割手套还没摘,证物袋里三个打火机贴着标签,整整齐齐码着。
“姜老师。”小刘冲她竖了个大拇指,“稳了。”
姜乐拍拍他的肩,推开化妆间的门。
化妆镜的灯管闪了一下。镜子里的人满脸是汗,睫毛膏糊了下眼睑,嘴角的口红被麦克风蹭花了一小块。姜乐在镜子前坐下来,伸手拿起卸妆棉,往脸上擦了一把。
卸妆棉上黑乎乎的,烟灰、汗水、口红混在一起。
门响了一声。
霍铮推门进来。
他站在门口,左手袖子上的燎痕在化妆间的白炽灯底下特别明显——袖口烧掉了一截,里头的皮肤红了一片,手腕上有一道被手铐硌出来的印子。
姜乐从镜子里看着他。
“成了?”
“成了。”
霍铮走过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姜乐继续卸妆,卸妆棉从左边脸擦到右边脸,动作不紧不慢,像平常在单元房里卸妆一样。
“那就好。”她把卸妆棉扔进垃圾桶,伸手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口水,“晚饭想吃什么?”
霍铮伸手摸了摸自己被燎过的袖子。
那一截焦黑的布料在他指尖底下碎了一点,灰落在化妆台上。
“炸酱面。”他说,“多放菜码。”
姜乐看了他一眼。不是看脸,是看袖子——看那一截烧焦的布料底下红着的皮肤。她伸出两根手指,在霍铮手腕上轻轻按了一下。不是包扎,是确认——确认没起泡,没破皮,只是烫红了一小块。
“得嘞。”
她收回手,继续卸妆。
化妆镜的灯管闪了第二下,然后稳住了。镜子里两个人并排坐着,一个卸妆,一个看,没人说话,但空气里那种紧绷了一整天的弦,终于松下来了。
窗外,码头的警笛声由近到远,往市区的方向去了。谢广才被带走的消息,第二天一早就会登上省城新闻的头版。
姜乐把最后一张卸妆棉扔进垃圾桶,伸手拉开抽屉。
抽屉最里头,是那个刻着“姜氏父女”的铁盒子。盒子角上的锈斑又剥落了一点,红褐色的粉末蹭在抽屉的绒布上。姜乐打开盖子,拿起最上面那份——牛皮封面的账本,首页上五个字:给我女儿姜乐。
她翻开末页。
顾明的名字旁边那个叉,墨迹早就干了。但在这行字下面,还有更多的名字,密密麻麻,写了整整大半页。
姜乐的手指在第一个名字上停了片刻,然后把账本合上,起身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外套。
“走吧。”她说,“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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