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乐在写字台前坐到天光大亮，才听见楼下传来早点摊支棚子的声响。
她把笔记本合上，那个“铲子→老戏迷→问号”的链条先搁在脑子里。霍铮还没回来，手机屏幕亮着，最后一条消息是凌晨四点发的——“收队了，你先睡。”
她没睡。
洗了把脸，换上件干净衬衫，姜乐把账本锁回铁盒里。铁盒上的锈斑又蹭了一点在手指上，红褐色的粉末在指腹捻开，像干透的血。
八点半，小芳的电话打进来了。
“乐乐姐！”小芳的声音隔着手机都听得出兴奋，“材料齐了，工商局那边说咱们‘乐乐联盟’的商标申请材料规格没问题，今天就正式受理。你得过目签个字。”
“来剧场吧。”
挂了电话，姜乐看了眼桌上那本笔记本。铲子那条线得等霍铮那边的消息，商标是正经事，先办。
小芳来的时候拎着个透明文件袋，里头厚厚一沓材料。她把东西摊在姜乐办公桌上，手指点着签字处：“这、这、还有这。签完我上午就递上去。”
姜乐一页页翻过去。商标图样、经营资质证明、联盟成员单位名录、三年财务报表——材料做得很扎实。她抬头看了一眼小芳：“昨晚上加班了？”
“没加太久，”小芳咧嘴笑，“十一点就回去了。就是早上来得早，六点半去打印店把图样重新调了一遍颜色。”
姜乐签完最后一个名，把笔帽套回去：“去办吧。递交之后盯着他们给正式受理回执，别拿个口头承诺就算完。”
“得嘞！”
小芳拎着文件袋风风火火地走了。姜乐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手指敲了敲桌面。商标这事儿她规划了两个月——“乐乐联盟”不只是一个品牌，是她把省城民营小剧场拧成一股绳的抓手。谢广才倒了，但省城文化市场的空档不会空太久，谁先占住山头，谁就能定规矩。
她拿起手机给霍铮发了条信息：“面坨了，自己热。”
回信很快：“在汇报。中午回去。”
姜乐放下手机，翻开账本末页。马勇的名字还空在那儿，没划勾。她在名字下面又添了一行字：文化厅保卫科排班规律——周三晚。
笔尖搁在纸上，墨迹慢慢阴开一个小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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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小芳回来了。
姜乐正在剧场大厅里跟装修师傅确认灯光改造方案，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看，小芳那张脸垮得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材料呢？”姜乐问。
小芳把文件袋往桌子上一搁，里面那沓材料原封不动地回来了。她抽出一张纸递过来：“驳回通知书。”
姜乐接过来扫了一眼。驳回理由写得很官方——“申请商标名称‘乐乐联盟’与在先注册商标‘乐盟文化’在文字构成、呼叫方式上构成近似，指定使用服务类别相同，易导致相关公众混淆误认，依据《商标法》第三十条予以驳回。”
“乐盟文化？”姜乐把那张纸搁桌上，看向小芳，“查没查这家公司？”
“查了。”小芳的声音闷闷的，“明珠区注册的，注册时间是——”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记的笔记，“两个月前。”
姜乐手里的笔停了。
两个月前。
那正好是她开始追查“铲子”这条线的时间——马勇、谢广才、老戏迷，这些线索刚在姜云天的账本上开始交汇的时候。
“继续查。”姜乐说，声音没怎么变，“查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注册地址、股东结构。工商档案室能查到的，全拉出来。”
小芳点点头，但没挪步。她嘴唇动了动，犹豫了一下才说：“乐乐姐，我问了工商局的张姐。她说这种驳回一般有两种情况——一种是真近似，一种是有人在咱们前面抢注了相似的商标。”
“她说的是抢注，不是近似。”
“对。”小芳的声音更低了，“她还说，这种情况不是第一次。最近两个月，省城冒出好几家空壳公司，专门注册跟别人正在申请的品牌相近的商标。注册完了不经营，就等着。”
姜乐把手里的笔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等着什么？”
“等着别人要么交钱买，要么被驳回。”小芳咬了咬嘴唇，“张姐说这种事不好查，法人都是些从没听过名字的人，注册地址也都是虚拟地址。钱一交，人就找不着了。”
姜乐看着桌上那张驳回通知书。公章、日期、依据条款，每一样都走得严丝合缝——正规得不能再正规的行政文书，背后藏着的手法却脏得很。
“先去查。”她抬头对小芳说，“不管法人是谁，先把名字和注册地址给我。”
小芳应了一声，又跑了出去。
姜乐坐回办公椅上，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在“铲子→老戏迷→问号”下面，她写上了“乐盟文化”，然后画了个箭头，指向两个字：抢注。
下笔的力度比平时重，箭头戳穿了纸面，在下一页留了个凸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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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傍晚的时候，小芳传真回来一页纸。
法人代表：朱国富。注册地址：明珠区创业大厦B座402室。
“创业大厦那个地址我去过，”小芳在电话里的声音带着气，“是个虚拟注册地址——B座四楼整个一层都是那种工位，一个月两百块就能拿个门牌号当注册地址。我去敲门的时候里头就一张桌子，坐了个老头儿说是代收信件的。问他朱国富是谁，他说没见过。”
“这公司除了抢注商标，还干过别的没有？”
“工商档案上啥也没有。缴了注册资本，报了地址，申请了商标，然后就停了。张姐说这种公司连银行开户都没有，摆明了就是个壳。”
姜乐挂了电话，盯着传真上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朱国富。
一个从没听说过的名字，一个查无此人的法人，一个连银行户头都没开的空壳。这手法跟谢广才不一样——谢广才那种人喜欢把一切攥在手里，控制人、控制资源、控制信息。但这个“朱国富”背后的人，控制的是规则。
他懂商标法，知道怎么钻空子；他卡的时间点准得离谱，正好在“乐乐联盟”准备递交材料前两个月开始操作；他注册的商标名称不是乱搞的——“乐盟文化”，四个字里两个跟她的一样，放在商标审查标准里，足以构成“近似”了。
这不是街头混混的手段，是体制内的人。
姜乐拿起笔，在“朱国富”三个字旁边又写了两个字：铲子？
然后画了个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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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擦黑的时候，姜乐去了趟市局。
霍铮说中午回来，结果下午又出任务——码头那边查谢广才仓库的时候又翻出几箱没登记过的货，得重新清点。她在家里等不住，索性开车去了局里。
大厅值班的老刘认识她，点点头说霍队在楼上开会。姜乐说给他送点东西，老刘就让她上去了。
走廊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快坏了，隔几秒闪一下。姜乐走到二楼拐角，听见会议室里传来说话声——霍铮的声音，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人。她没停，继续往他办公室走。
“嫂子？”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带着笑。
姜乐回头。
走廊那头站了个男的，三十出头，国字脸，穿着件深蓝色夹克，手里拿着个文件夹。他笑着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距离刚好到位——不算太近，但比普通熟人近半步。
是王建。
霍铮的发小，在省厅刑侦总队。姜乐见过几次，都是在霍铮跟朋友的饭局上。这人每次都坐在霍铮旁边，酒量好，会说话，敬酒的时候杯子永远比对方低半寸。
“王建。”姜乐点点头。
“嫂子来找霍队？”王建在她面前停下，朝会议室的方向指了指，“老霍还在会上，估摸着还得半小时。要不要我进去递个话？”
“不用。”姜乐抬了抬手里的保温袋，“给他送点东西。搁他办公桌上就行。”
“得嘞，嫂子还是这么周到。”王建笑着收回手，把文件夹换到另一边夹着，“对了，嫂子你现在可是大名人——‘乐乐联盟’那个商标的事我听说了。别太担心，这种事在所难免。有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我在系统里认识几个懂商标版权的朋友。”
姜乐看着他。
王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甚至有点不经意的随手。就像说起今天食堂的菜不太好一样。
但他说得也太快了。
驳回通知书今天下午刚下来，小芳查档案也是下午的事。除了工商局的人和她，应该没人知道这个消息才对。
“谢了。”姜乐说，脸上没什么表情，“有需要我给你电话。”
“行，嫂子你忙。”王建冲她笑了笑，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姜乐继续往霍铮办公室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回过头。
王建的背影正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楼梯口。他的步态很稳，肩背挺直，像个受过正规训练的人。
姜乐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这个人的笑容、客套、那句看似顺手的“有需要尽管开口”，每一件都在正常社交的范畴内——没有越界，没有过分。但每一件都让她的直觉在响。
太及时了。太精准了。太周到了。
像个提前备好的台词，等着她经过走廊的时候说给她听。
日光灯管又闪了一下。会议室里传来桌椅挪动的声响，会快散了。
姜乐收回目光，推开了霍铮办公室的门，把保温袋搁在他桌上。袋子里是热了两遍的面，已经坨得不能再坨。
她写字台上的台灯还亮着。那页写着“朱国富”和“铲子”的纸还摊在桌上，问号还没画完。
姜乐从霍铮桌上拿起一支笔，在手掌心记了个字。
王。
然后合上手掌，攥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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