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铮把账户冻结申请表填完的时候，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
窗外早黑了。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过去，都是值夜班的在换岗。他把钢笔帽拧上，表格上的字迹一笔一划——账户名、账号、冻结理由、资金流向初查结论,每栏都填得密实。这张表他写了快一个小时，改了三次措辞，最后一遍几乎是誊抄。
三个月。从他第一次在钱百万的私人账户流水里发现那个户头算起，整整三个月。钱从国内几个壳公司账户进去，经过三层洗白——先拆成小额转到十二张银行卡，再汇入两个贸易公司对公户，最后在那个账户里汇总，转出境。干净利落，像个老手干的事。
他把申请表锁进保密柜，关上柜门的时候手指在密码锁上顿了一下。
明天一早提交。冻结令下来，这条线就算收网了。
霍铮关了台灯，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张资金流向图——红蓝铅笔画的线密密麻麻，扎在几个关键节点上。最末端的那个账户用红笔圈着，旁边注了一行字：“2月7日确认，待冻。”
他关了灯。
走廊里日光灯管闪了一下。
小刘从技术科出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肩膀上搭着条毛巾。
“霍队，还没走？”
“走了。”霍铮把外套搭在胳膊上，“你今晚盯监控？”
“嗯，那几个账户的实时流水得有人看着。”小刘喝了口茶，“对了，下午银行那边传真过来一份补交材料，我搁你桌上了。”
“看见了。”
小刘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过头：“霍队，你手上那个烫伤换药了没？”
霍铮抬起左手看了一眼。袖子裁掉的那截露出涂着药膏的前臂，纱布边沿有点卷。
“换了。”
“得嘞。嫂子肯定又念叨你了。”
霍铮没接话，嘴角动了一下。
回到家的时候姜乐还没睡。厨房灯亮着，锅里热着面。她听见开门声，端着碗出来搁在茶几上，看了他一眼。
霍铮坐在沙发上，手肘撑着膝盖，盯着茶几上的杯子。
面又坨了。
姜乐没问案子的事。她坐在旁边，手里翻着一本曲谱，翻了两页也没看进去。隔了一会儿起身倒了杯水，搁在霍铮手边。
“面不吃就凉透了。”
霍铮嗯了一声，拿起筷子。吃了两口放下，继续盯着杯子。
姜乐把曲谱合上。
“案子不顺？”
霍铮没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发闷：“每一步都被人提前知道了。”
姜乐没有追问。
她坐在那儿，看着霍铮手边那杯水冒着的热气越来越细，最后散干净了。脑子里过的是另一件事——王建那句“有需要尽管开口”。商标驳回的消息到她手里不超过半天，王建已经知道了，还顺手递了个人情。
太快。
她没跟霍铮说。
第二天上午九点，霍铮到局里的时候小刘站在走廊里等他，手里捏着一张传真纸。
“霍队。”
小刘的脸色不对。霍铮接过传真看了一眼，脚步停了。
银行通知：账户已于今日凌晨2:17注销，账户内资金在注销前转入开曼群岛某空壳公司账户。转账时间——凌晨1:52。
霍铮捏着那张传真纸，手指甲掐进掌心。
“什么时候收到的？”
“八点四十。银行那边一上班就发过来了。”
霍铮转身往办公室走。小刘跟在后面，搪瓷缸子搁在茶水间都没顾上拿。
霍铮打开保密柜。申请表还在，和他昨晚放进去的时候一样。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台钟——九点十二分。
时间线在脑子里自动排列：昨天下午四点开案情分析会，会上明确“明日冻结该账户”；他傍晚六点十分开始填表，八点半填完锁柜；凌晨一点五十二分，钱被转走；两点十七分，账户注销。
从会议结束到钱被转走——不到十个小时。
霍铮坐在椅子上，手掌根抵着太阳穴。
办公室里很安静。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隔着门听不清楚。墙上那张资金流向图还在，红笔圈着的账户用蓝笔加了一行新标注：“2月8日2:17已注销。”
小刘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条毛巾。
“霍队，要不要我去调银行那边的监控？”
“调。”霍铮把手放下来，“把昨天下午到今早银行那边所有操作记录都调出来。谁查过这个账户、什么时候查的、查了什么内容，一件别漏。”
小刘点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
小刘站住。
霍铮看着他，语气很平：“专案组几个人？”
“六个人。”小刘说，“您、我、王建、老周、大李、小宋。”
“把每个人昨天下午四点到今天凌晨三点的时间线理出来。”
小刘愣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不用跟他们说。”霍铮看着那张资金流向图，“先去调记录。”
小刘咽了口唾沫，转身出去了，门带上得有点重。
霍铮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墙上那张图上的红蓝线还是昨晚的样子，但末端的那个账户现在已经成了空壳。他盯着那些线条看了很久，脑子里过的是专案组每个人的脸。
小刘——跟了他三年，从刑侦科调过来的，父亲的工字牌布鞋穿到磨破底都不舍得扔。老周——二十年的老刑警，再过两年就退休了，平时话不多，办案子死脑筋。大李——从部队转业，身手好，下手稳。小宋——去年刚分来的，警校毕业第一名，眼睛里还有那种新人特有的亮。
王建——三年前从经侦借调过来的，留下没走。业务精，人缘好，敬酒的时候杯子永远比对方低半寸。
每个人都是他亲自挑的。
霍铮不愿意往下想。但他知道——消息不会自己长腿跑出去。
案件推进会、银行对接、材料移交，每个环节能接触到账户信息的人都是可以画圈的。专案组六个人，加上银行那边三个对接人，加上昨天下午参加案情分析会的经侦支队两个人，一共十一个人。
消息在这十一个人之间。
霍铮把钢笔帽拧开又拧上，反复了好几遍。笔尖在便签纸上戳了个墨点，洇开一小片。
下午三点，刘大队把霍铮叫到办公室。
刘大队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转着一支笔，半天没说话。桌上的烟灰缸里积了半缸烟头，窗户开着，春天的风吹进来有点凉。
“账户的事我听说了。”
霍铮站在窗前，背对着刘大队。
“银行那边查得怎么样？”
霍铮没回头：“小刘在调记录。需要时间。”
刘大队把笔搁下。“专案组你打算怎么办。”
霍铮转过身。他的表情很平，但眼底发红。
“该查就查。”
“六个人，你要查？”
“不是查。”霍铮说，“是排查时间线。如果是无意泄露的，查到谁都要追责。如果是有意的——”
他没说完。
刘大队看着霍铮，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霍铮，我知道你不愿意怀疑自己的人。但这个案子你追了三个月，快到收网了被人提前掐断——这不是第一次了吧。”
霍铮没接话。
他想起两个月前的一条线索——他们在查一个中转账户的时候，刚调出流水，那个账户的开户人就换了联系方式。当时他们以为是巧合。一个月前，又一条线索——一个关键证人在他们约好做笔录的前一天突然离开江城，电话关机，至今联系不上。
当时他也以为是巧合。
刘大队站起来，走到窗前，和霍铮并排站着。
“顾明的案子你还记得吗。”
霍铮看向他。
“你媳妇去年在后台被袭击那次，”刘大队说，“顾明能那么精准地知道她的行踪，能提前踩点、事后烧车灭迹——你觉得全靠他自己？”
霍铮的手指收紧了。
“你当时也查过消息泄露的事。”刘大队看着窗外，“没查到。不是因为没有，是因为你要查的范围太大。现在这个毒品案，范围小——十一个人的圈子。”
霍铮没说话。
刘大队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在他肩胛骨上按了一下，力道有点重。
“查。查出什么我兜着。”
霍铮回到家的时候天刚擦黑。
姜乐在厨房切菜，听见开门声回头看了一眼。霍铮换了拖鞋，外套搁在玄关，直接进了书房。
他没关门。
姜乐把菜刀搁下，擦了擦手。书房里灯没开，霍铮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一沓材料。窗外还有点亮，照在他脸上，表情看不清。
姜乐靠在门框上，没进去。
“吃了吗。”
霍铮隔了一会儿才回答：“不饿。”
姜乐转身回厨房，把刚切的菜放回筐里，从柜子里拿了两包泡面。拆包装的时候撕得有点用力，调料包掉在地上。
她弯腰捡起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
面煮好了端进书房的时候，霍铮还坐在那儿。姜乐把碗搁在他手边，筷子横放在碗口上。
“泡面。没坨。”
霍铮看了看碗，拿起筷子。
姜乐坐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没翻书，没看手机，就坐在那儿。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语气像在聊别的。
“我今天在剧场后台翻通讯录来着。”
霍铮抬头。
“有些人，你觉得挺熟的，”姜乐说，“翻到名字的时候会愣一下。”
霍铮看着她。
“不是忘了他是谁。”姜乐把手机搁在桌上，屏幕黑着，“是想不起他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在通讯录里的。”
霍铮没接话。
姜乐站起来，把他吃完的空碗端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回头。
“霍铮。”
“嗯。”
“你说每一步都被人提前知道了。”姜乐的手搭在门框上，“那你有没有算过，那个人知道的速度有多快。”
霍铮看着她的背影。
“快到，”姜乐说，“像个能坐在会议室里听你们开会的人。”
她去了厨房。水龙头开着，碗筷碰撞的声音传过来。
霍铮坐在书桌前，窗外天已经彻底黑了。他把手里的材料翻过一页，上面是专案组六个人的名字。
每个人后面都空着一大块。
等他填完。
晚上十点，姜乐靠在床上翻手机。
霍铮在浴室，水声哗哗响着。她翻到通讯录，手指在屏幕上划——滑过小芳、安娜、哑叔、剧场几个老演员的名字，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
王建。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浴室水声停了。霍铮推门出来，头发还滴着水。
姜乐把手机屏幕按灭，搁在床头柜上。
她摊开手掌，掌心里那个“王”字还留着淡淡的墨痕，洗了三遍没洗干净。
窗外有车灯扫过，光影在天花板上晃了一下就过去了。
姜乐攥紧手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