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欢会的提议是姜乐周三晚上提的。
那天霍铮下班早，在厨房炒菜。姜乐靠在厨房门口，说队里最近案子多，大家绷得太紧，不如请他们来剧场看场演出，放松放松。
霍铮翻了翻锅里的青椒肉丝：“行。我去跟刘大队说。”
姜乐说：“我专门写了个新段子。”
霍铮回头看她一眼。姜乐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跟平时说“今天菜买多了”一样。
“什么段子。”
“拆谎记。”姜乐说，“教人怎么看谎话的。”
霍铮筷子在锅里停了一下。姜乐已经转身去摆碗筷了。
两天时间，姜乐把段子磨出来。她在剧场排练厅对着镜子练，从开场到收尾，每个气口都掐准。台词里混着微表情的知识点——眼角肌肉动没动、回答之前停顿了多久、说话的时候手在干嘛。
周五晚上，她又站在镜子前面练最后一遍。霍铮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材料，抬头看了她一会儿。
“你觉得王建为什么会这么做。”
姜乐的动作停下来。镜子里她半张着嘴，一个包袱卡在舌尖上。
霍铮说：“我查了他三年的履历。”
他把材料搁在茶几上。姜乐没动，从镜子里看他。
“五年前有个案子，抓捕的时候他第一个冲进去，肩膀挨了一刀。功劳报上去的时候，另一个同事名字排在他前面。”霍铮的声音很平，像在复述档案，不带感情，“后来他就变了。不是一下子变的，是慢慢变的。觉得该他得的被人抢了，那就自己拿回来。”
姜乐转过身：“你查这么细——”
“我在写排查报告的时候，把每个人的老底都翻了一遍。”
“你在替他找理由？”
霍铮沉默了几秒。屋子里只有挂钟的滴答声。
“不是找理由。”他说，“是想知道他还有没有回来的可能。”
姜乐看着他的眼睛，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转回去，继续对着镜子练。嘴里的词一句一句往外吐，镜子里的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联欢会周六下午在剧场小厅办的。专案组六个人全来了，加上刘大队和几个队里的老刑警，凑了不到二十个人。姜乐安排他们坐前排，茶水瓜子摆好，灯光调亮了些——不像平时演出那么正式，像唠家常。
《拆谎记》十五分钟。姜乐和哑叔搭档，哑叔扮那个满嘴跑火车的角色，姜乐扮戳穿他的那个。台词里嵌着七八个判断说谎的小技巧，每揭穿一回，台下就笑成一片。
姜乐说一句包袱，台下小刘笑得眼泪出来，拿袖子擦眼。袖子是湿的——他刚从洗手间出来，手没擦干。老张在旁边拍大腿，刘大队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嘴角翘着。
姜乐的眼睛在扫。
她看每个人的肩膀、手腕、眼睛。看到小刘的时候——纯乐，笑得没心没肺。看到老张的时候——偶尔摇头，嘴角带着老刑警那种“这套路我熟”的笑。看到其他人，反应都差不多。
然后她的目光扫过王建。
王建坐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笑得恰到好处。包袱响了，他笑；节奏慢了，他等。姜乐在台上翻第三个包袱的时候，王建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旁边的同事。
那个同事接过手帕，肩膀很小幅度地紧了一下。
不到半秒。
姜乐的台词没断，气口没乱。她收回目光，把下一个包袱稳稳当当地抛出去。
散场的时候，姜乐在后台卸妆。霍铮进来，说大家反响不错，刘大队说回头给局里汇报一下，以后能当个内部培训活动搞。
姜乐用卸妆棉擦着脸：“你同事里头，有没有人平时不爱看你演出的。”
霍铮想了想：“王建好像以前没来过。”
姜乐把卸妆棉扔进垃圾桶，没接话。
周一晚上，姜乐在剧场办了一场茶话会。理由是感谢专案组捧场，请大家喝茶。来的人不多——专案组六个骨干，加上霍铮和姜乐，一共八个人，围着一张圆桌坐着。
茶是姜乐亲手泡的，铁观音，用的剧场那套老盖碗。水汽冒上来，屋子里暖烘烘的。
聊了会儿闲的，姜乐忽然开口：“前阵子我听说市局在查一个大案。”
她一边续水一边说，语气像在聊八卦：“每次快摸到关键线索的时候，对方就先一步跑了。你们说巧不巧？”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水壶嘴对着盖碗，水流得稳稳的。
但她的余光锁住了王建。
小刘先接话：“这不跟咱们组一样吗？”话说出口才觉得不对，看了霍铮一眼。
老张摇头：“邪门。这行干了二十年，最怕的就是自己人里有鬼。”
其他几个人也跟着说了几句——有的感慨，有的摇头，有的低头喝茶。氛围还是轻松的，但每句话底下都压着东西。
王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动作很自然。但他的眼睛没有看姜乐，也没有看任何一个人，而是在看杯子里的茶叶。
姜乐把水壶搁下。接着说：“听说那个案子只有专案组几个人知道全部细节。”
她停了一下。
王建放下茶杯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杯底磕在托盘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姜乐在心里数了三个数。
然后她把话题转开了。说剧场的暖气该修了，说哑叔最近学了段新活。屋里的气氛又松下来。
散场的时候姜乐在门口送人。王建从她面前过的时候点点头，说了句“茶不错”。姜乐笑着说下次再来。
门关上。她脸上的笑没收，但眼睛已经凉下来。
回到家，霍铮挂好外套，回头看她。
姜乐站在玄关没换鞋。她抬起头，语气很平。
“你的专案组里有人有问题。”
霍铮看着她。
“我现在没有证据。”姜乐说，“但我告诉你——是王建。”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剧场大门的钥匙，攥得很紧，钥匙齿硌进掌心。那个“王”字还有淡淡的墨痕，洗了三遍没洗干净的墨痕。
霍铮没有问她为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想起刘大队办公室里那句“小心台下的人”。当时谢广才说的，他记到现在。
“你信我吗？”霍铮问。
“信。”
“那就交给我。我来查。”
姜乐把手里的钥匙搁在鞋柜上。窗外有车灯扫过，光影在天花板上晃了一下就过去了。
霍铮走到书房，把桌上那份排查报告翻到王建那页。上面是他写的侧写记录——履历、性格、行为模式。每一个字都像在复述档案，不带感情。
他看了很久。
最后把那一页单独抽出来，放在电话机旁边。
明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调王建这三年所有的通讯记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