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的时候姜乐正在后台补妆。
下午场的观众刚散干净,哑叔在前头扫地,扫帚擦过地板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姜乐放下粉扑,对着镜子检查了一下鬓角——镜子边角有一小块剥落的水银,刚好映出她右耳后头那道浅疤。
门铃又响了一声。
姜乐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
王建站在外头,手里拎着个塑料袋,穿一件深蓝色夹克,头发上沾了点雨丝。剧场后门的灯昨天坏了还没修,他的脸有一半藏在阴影里。
姜乐把门拉开,脸上的笑已经堆起来了。
“哟,王哥,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王建扬了扬手里的塑料袋:“路过,刚好看见这边巷子口新开了家板栗饼。上回联欢会上看嫂子你们这儿人都爱吃点心,就顺路买了点。”
“得嘞,快进来。”姜乐侧身让开,“您这也太客气了,上回茶叶还没谢您呢。”
“别别别,那茶叶是队里发的,我又不喝那玩意儿。”王建进门的时候在门垫上蹭了蹭鞋底,动作很规矩。
姜乐把他引到后台休息间。这屋子不大,靠墙摆了两张旧沙发,茶几上搁着个搪瓷盘子,里头是哑叔早上买的瓜子花生。墙上一排挂钩挂着几件大褂,熨得挺括,领口都用白布罩着。
“坐。”姜乐把沙发上的剧本挪开,“喝什么?有茉莉花,还有上回老张带来那普洱。”
“白开水就成。”王建坐下,把塑料袋搁茶几上,“嫂子你别忙活。”
姜乐还是给他沏了杯茉莉花。水冲下去的时候茶叶在杯子里转了两圈,热气扑上她的脸。
王建接了杯子,没急着喝。他扫了一圈屋子,目光在墙上那排大褂上停了一会儿:“嫂子你们这行当是真不容易,这一件大褂得多少钱?”
“看料子。便宜的几十,贵的上千。”姜乐在他对面坐下,手里没端杯子,“王哥今天不值班?”
“轮休。”王建吹了吹茶叶,“这几天队里天天加班,霍队比我累多了。昨晚上我看他办公室灯亮到十二点。”
姜乐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她面上没露,笑着接了句:“他那个人就这样,案子不破不睡觉。”
“可不是嘛。”王建喝了口茶,“我跟他也快三年了,就没见他正经请过一天假。上次他胃炎犯得厉害,愣是捂着肚子把案子结了才去医院。嫂子你得多说说他。”
“说不动。”姜乐摇头,“他就那脾气。”
王建笑了两声,又喝了口茶。茶杯放下的时候,他手指在杯沿上蹭了一下。
“最近那个毒品案是真磨人。”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闲聊,“线索断了好几回,刘大队头发都快愁白了。霍队压力也大,昨天晚上开会到十一点,散了会他还在办公室坐着。”
“是吗。”姜乐说。
王建点了下头,眼睛看着杯子里的茶叶:“我们几个也帮不上什么忙。这种案子就靠霍队一个人顶着,咱们充其量就是跑腿的。”
“王哥你谦虚了。”姜乐拿起热水瓶给他续水,“霍铮常说你办事稳,心也细。”
“嗨,霍队那是抬举我。”王建摆手,“我就是按命令办事,不像霍队,啥事都得想在前头。”
水壶搁下的时候,姜乐说了一句。
“前阵子那个账户要是没提前转走就好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拧壶盖,语气轻得像在说今儿天气不好、明天可能要下雨。
王建端着杯子的手没有抖。
但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比眨眼睛还短,如果不是姜乐受过训练,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的虹膜边缘微微压了一下瞳孔,像水面上掉进一粒沙子——涟漪还没散开就没了。
然后他笑了。
“可不是嘛。”他把杯子放下,“太可惜了。要是早两天查到,那笔钱就冻住了。”
姜乐看着他的眼睛,也笑了:“是啊。不过霍铮说还能追,就是麻烦点。”
“那肯定的。银行那边总有记录。”
王建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板栗饼,咬了一口。饼屑掉在他膝盖上,他低头拍掉。
“这饼不错。”他说,“嫂子你尝尝。”
姜乐拿了一个。饼皮酥得掉渣,板栗馅甜得不腻。她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确实不错。”她说。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闲的。王建说女朋友最近嫌他不着家,想问问姜乐有什么哄人的招。姜乐笑着给了几个主意——做顿饭、买个包、再不济写封信。王建认真地点头,说回去试试。
坐了大概二十分钟,王建起身告辞。
“不早了,再坐该耽误嫂子你排戏了。”
姜乐送到门口。王建从她面前过的时候,点了个头,说了句“茶真好”。姜乐笑着说下次再来。
门关上的时候,她脸上的笑没来得及收。
哑叔从走廊那头探出头:“走了?”
“走了。”姜乐说。
她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后背贴着冰凉的木板,听见外头的脚步声越走越远,拐过巷子口的垃圾桶,就没有了。
然后她走到茶几前,拿起王建用过的那只杯子。杯沿上有一圈很淡的茶渍,茉莉花瓣贴在杯壁上。
她把杯子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在杯子里,茶叶沫子在漩涡里转了两圈。
姜乐的手按在水槽边上,指节发白。
她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拿起电话。
霍铮接得很快:“喂?”
“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霍铮那边有翻纸的声音,“在办公室。”
姜乐深吸了一口气。后台的灯管闪了一下,发出细细的电流声。
“是王建。”
电话那头安静了。
不是挂断的那种安静,是霍铮没有说话的那种安静。姜乐能听见他的呼吸声,一呼一吸,很稳,跟平时一样稳。但她知道他听懂了。
“你确定?”霍铮问。
“八成。”姜乐说,“不,九成。他今天来找我,说是顺路。但他坐下之后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往你的案子上靠——你压力大不大、案子进展顺不顺利、那个账户里的钱转走了多可惜。”
她顿了一下。
“他听到‘账户’两个字的时候,瞳孔缩了。没法装的那种,生理反应,受过训练才控制得住——他没控制住。”
霍铮没说话。
姜乐攥着话筒,继续说下去。
“他聊到你们队里的事,说昨天你办公室灯亮到十二点。你们昨晚开会到十一点,他特意跟我说你散了会还在办公室,说明他知道你最近在查什么,也知道那条线往哪走。”
“他不是顺路来的。”姜乐说,“他是来探我口风——看我是不是在怀疑他。”
霍铮那边沉默了很久。姜乐听见他把手里的笔搁在桌上,笔杆碰到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
“我知道了。”他说。
姜乐等他说下去。
“你做得对。”霍铮的声音很平,“他没有察觉你已经确认了,只以为你还在试探阶段。这给我们争取了时间。”
“你想怎么办?”
“明早第一件事,调他这三年的通讯记录。”霍铮说,“银行账户、人员接触、外出办案记录,从头捋一遍。”
他又顿了一下。
“谢广才说‘小心台下的人’——我当时不信。现在想想,他说得对。”
姜乐没接这话。她看着化妆镜里的自己,镜子上贴了几张戏票存根,有一张角翘起来,背面写着“1995.3.7——满座”。
“你那边没问题吧?”她问。
“没事。刘大队昨天把王建调去档案室帮忙,这几天他接触不到新案情。”霍铮说,“你这两天小心点。别一个人走夜路。”
“知道。”
“姜乐。”
“嗯。”
“谢谢。”
姜乐笑了一下,但没出声。
挂了电话,她坐在化妆台前。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很亮,是一种不太好形容的亮——有点像刀子刚磨过,亮得有点冷。
她打开抽屉。抽屉最里头搁着个铁盒子,盒盖上的锈又掉了一点,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铁皮。她把盒子拿出来,手指蹭过盒盖上刻的那个“姜”字。
没打开。又放回去了。
她希望自己猜错了。
但她知道自己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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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铮挂了电话之后没马上动。
他在办公桌前坐了一会儿,台灯照着桌上摊开的排查报告。六个人的档案页排成一排,每一页都被他反复看过。
他把王建那页单独抽出来。
履历:一九八八年入警,一九九一年调入市局,一九九三年编入刑侦支队专案组。档案上写着“工作认真,服从命令,业务能力中等偏上”。每年考核都是“合格”,不多不少。
他从头看了一遍。
然后拿出笔,在页边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三年通讯记录。银行流水。所有经手案件复查。”
笔迹很用力,钢笔尖戳透了纸背。
他把这一页放在电话机旁边,压在一个黑色笔记本下面。
窗外有车灯扫过,光影在天花板上晃了一下就过去了。窗帘没拉,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没什么表情,但眼白有点泛红。
霍铮关了台灯。
桌上的电话机亮了,荧光按键发着很淡的绿光。王建那页纸被夜风吹了一下,角翘起来又落下去。
明天早上第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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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乐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她在玄关换鞋的时候闻到一股馄饨味儿——猪肉大葱的,汤里搁了紫菜虾米。厨房灯亮着,橘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她走过去推开厨房门。
霍铮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馄饨,汤还冒着热气。他换了件旧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左手背上的留置针孔淤青还没消干净。
“回来了?”他抬头看她。
“你怎么还没睡。”姜乐把外套挂椅背上。
“路过夜市顺便买的。”霍铮把碗往她那边推了推,“趁热吃。”
姜乐坐下,拿起勺子。
馄饨皮薄得透亮,肉馅瓷实,汤底是骨头熬的,鲜得很。她吃了一口,没说话。
然后她抬头看他。
霍铮没吃饺子。他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她,手指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敲——那是他在想事情的时候才有的动作。
“怎么了?”姜乐问。
“没什么。”霍铮说,“明天开始你去剧场的时候,让哑叔提前在巷子口等你。后门那条路太偏。”
姜乐没问他为什么。她点了点头。
“行。”
她又吃了一个馄饨。
霍铮站起来,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声哗哗地响了一阵。
他关了水龙头,转过身看着她。
“他问了你什么?”
“问我你怎么哄女朋友开心。”姜乐用勺子搅了搅汤,“还说你最近压力太大,让我多照顾你。”
霍铮没说话。
姜乐抬头看他。霍铮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看见他右手手指弯了一下——那是他在数线索的时候才有的小动作。
“三件事。”他说,“一,试探你的态度。二,确认调查方向。三——”
他停了一下。
“找退路。”
姜乐放下勺子。勺柄磕在碗沿上,叮的一声。
厨房的灯管嗡了一下。
馄饨汤已经不冒热气了。油花凝在汤面上,薄薄的一层。
姜乐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槽。她拧开水龙头,盯着水流冲过碗壁,把油花一点点冲散。
“馄饨摊在他下班的反方向。”她说。
霍铮没否认。
姜乐关上水龙头。水槽里残留的洗碗液泡沫破了一个,又破一个。
“碗我来洗。”霍铮说。
姜乐转过身看着他。霍铮的袖子还是卷着的,手臂上那道烧伤的疤在灯光下有点反光。
“好。”她说。
然后她拉开门,走出去的时候没回头。
卧室的门关上了。
霍铮一个人站在厨房里,把台面上的碗收进水槽。他拧开水龙头,热水冲在手上,烫得皮肤发红。
窗户外头是后半夜的巷子。路灯昏暗,垃圾桶旁边蹲着只野猫,眼睛在暗处亮了一下就灭了。
霍铮把碗洗完,擦干手。
他走到电话机旁边,把王建那页档案拿起来。
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放回原处。
那只野猫在巷子里叫了一声,声音又尖又细,很快被风吹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