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晚上霍铮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他推开门,客厅灯开着。姜乐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搁着一壶茶,茶杯里的水早就不冒热气了。她没看电视,也没翻书,就那么坐着,手里攥着遥控器,拇指在按键上来回蹭。
霍铮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他走到茶几旁边,摸了一下茶壶——凉的。
“什么时候泡的?”
“七点多。”姜乐说。
霍铮没再问。他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茶叶泡得太久,颜色发黑,他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客厅安静了大概有半分钟。墙上挂钟的秒针跳得很大声。
姜乐把遥控器搁下。塑料磕在玻璃茶几上,啪嗒一声。
“霍铮。”
“嗯。”
“你信我吗?”
霍铮转过头看她。姜乐没看他,盯着茶几上那杯凉茶,水面映着头顶的灯管,一道白的。
“信。”他说。
没有犹豫。没有反问。就一个字。
姜乐这时候才看他。霍铮的衬衣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袖子还是卷着的,手臂上那道烧伤的疤在灯下有点反光。他看起来累,但眼睛是清醒的。
“那我要你从现在开始,”姜乐说,“连我也防着。”
霍铮皱眉。
他没说话,右手手指在膝盖上弯了一下——姜乐认得那个动作。他在数,在算。
“王建。”姜乐说,“如果他是内鬼,他现在一定在观察你的一举一动。昨天他来找我,不是顺路。他那是在试探。”
霍铮没否认。
“他问了我你怎么哄女朋友开心,”姜乐说,“还让我多照顾你。这话听着是关心,但换个角度想——他是在看我跟你之间的关系。我对你的态度有没有变化,你知道的事有没有告诉我,我知不知道你不知道的事。”
“他在验证自己有没有暴露。”霍铮说。
“对。”姜乐说,“所以从现在开始,你对我的态度有任何变化,他都会察觉到。你要是突然开始防着所有人,他第一个闻出来。但如果你连我也防——”
“他就以为我还没锁定他。”
姜乐点头。
霍铮沉默了。
窗外头巷子里的路灯亮着。那只野猫又蹲在垃圾桶旁边,尾巴甩了一下。
姜乐站起来,走到柜子边拉开抽屉。她从里面拿出一张纸,铺在茶几上。是剧场的座位图。
“我的方案。”她说。
霍铮低头看。
图上用红笔画了几条线。剧场大门、后门、化妆间、售票窗口——每个位置旁边都标了字。霍铮认出来那是姜乐的笔迹,字写得小,笔锋收得很利落。
“表面上,咱们疏远。”姜乐的手指在图上画了一道线,从化妆间画到大门。“减少一起回家的次数。你在队里提到我的时候,态度冷淡一点。不用刻意演,只要不比以前热就行。”
霍铮没说话。
姜乐的手指移到后门的位置。“暗地里,我给你递消息。王建昨天来找我,说明他从我这里下手。他以为我好说话,以为我是你的软肋——”
她抬头看霍铮。
“那我就让他以为他得手了。”
霍铮的右手停了。他看着桌上那张座位图,眼睛从大门看到后门,从后门看到化妆间。过了大概十秒,他开口。
“你想去接近他。”
不是问句。
“他主动送上门来的,”姜乐说,“不用白不用。他观察你,我观察他。他以为他在钓我,其实是我在钓他。”
“你行吗?”
姜乐笑了。不是那种温柔的笑,是那种嘴角一翘、眼神有点凉的笑。
“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了?”
霍铮看着她。
姜乐是相声演员。在台上站了十几年,什么观众没见过。台下几百号人,谁是真笑谁是假笑,谁是捧场谁是起哄,她一眼就能分辨。王建的演技在她面前,不够看。
但那是台上。
台下不一样。台下没有搭档,没有观众,没有谢幕。
霍铮的手在茶几边沿上按了一下。指尖发白。
“底线。”他说,“三件事。”
姜乐等他说话。
“第一,你一个人去见他的时候,哑叔必须在附近。不能出剧场的范围。”
姜乐点头。
“第二,电话联络。每天晚上七点,你用售票窗口那部座机给我拨一个电话。响三声挂断——那是安全信号。如果哪天没响,我十五分钟之内到剧场。”
“第三,”霍铮看着她,“你要是觉得不对——任何不对——立刻撤。不用管计划,不用管证据,先撤。”
姜乐没立刻应。
霍铮的右手在桌沿上又敲了一下。
“姜乐。”
“行。”她说,“第三条我听你的。”
霍铮把座位图拉过来,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在化妆间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这里加一个人。”他说,“哑叔守在巷子口不够。化妆间走廊尽头有扇窗户对着后院,需要一个固定观察点。”
“谁?”
“我找刘大队调一个信得过的。不穿警服,装成剧场杂工。”
姜乐想了想。“让老周过来。他以前在剧团待过,台上台下的规矩都懂,不扎眼。”
霍铮在圈旁边写了个“周”字。
墙上的钟敲了十一点。
姜乐把凉茶倒了,重新泡了一壶热的。水蒸气从壶嘴冒出来,模糊了茶几上的红笔线条。
霍铮靠在沙发上,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灯罩里有只飞蛾,翅膀贴在玻璃上,一动不动。
“他要是内鬼,”霍铮说,“他会付出代价。”
声音不大,但姜乐听得出来——这句话他憋了一天。
姜乐把茶杯推到他面前。
“他欠你的,”她说,“我会让他还。”
霍铮低头。茶杯里的水面还在晃,映着头顶的灯,碎的。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新的,烫舌尖。
第二天下午,姜乐在剧场门口“偶遇”了王建。
她刚从菜市场回来,手里拎着一袋子西红柿。王建站在售票窗口旁边,手里捏着一张明天的票根,抬头看见她就愣了一下。
“哎,姜老板。”
“王哥?”姜乐站住,“你怎么在这儿?”
“买票。”王建扬了扬手里的票根,“明天下午场,早点买好,省得到时候没座。”
姜乐笑了。“你跟我说一声就行,用不着排队。”
“那多不好意思。”
王建把票根揣进口袋。他看了姜乐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的袋子。
“霍队没跟你一块儿?”
姜乐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他最近忙得很,”她说,“天天加班,没空理我。”
王建没接话。他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拨了两下才点着。
姜乐拎着袋子往前走了一步,忽然回过头。
“王哥要是没事,”她说,“来我这儿坐坐?”
王建夹着烟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行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