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乐带王建去的不是后台休息室。
她领他穿过剧场侧门,走过一条两边堆着旧道具箱的走廊,停在化妆间门口。门没锁,推开就是那股子脂粉混着旧木头的气味。镜前灯亮着两盏,桌上摊着下午场演员卸妆用剩的棉片,垃圾桶里几团沾着口红的纸巾。
“坐。”姜乐把西红柿袋子搁在桌上,指了指靠墙那把折叠椅。
王建没坐。他在化妆间里走了两步,目光从镜台上扫过去——粉盒、梳子、一瓶拧开盖的风油精,还有一副断了一根竹片的快板,用红绳绑着。
“这就是姜老板上台前待的地方。”他说。
姜乐笑了。“台上待半小时,这屋里待仨钟头。化妆、候场、琢磨活儿,一样不能少。”她从桌上拿起暖壶,晃了晃,空的。“没水了,我去烧。”
“不用麻烦——”
“不麻烦。”
姜乐拎着暖壶出了门。走廊那头开水房的门开着,能听见水龙头滴答滴答的声音。她走了几步,在拐角处停下来。
哑叔正蹲在楼梯口擦扶手。姜乐朝化妆间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对哑叔比了个手势——右手食指在左手腕上轻轻点了两下。
哑叔抬起头,布满老茧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三下,然后继续擦。
姜乐去水房灌了壶开水回来,推门进去的时候,王建正站在化妆桌前,手里拿着那副断片儿快板。他的大拇指在红绳结上蹭了一下,动作很轻。
“这是姜老板吃饭的家什吧。”他说,把快板放回原处。
“用了快十年了。”姜乐把暖壶搁在台面上,从抽屉里翻出一罐茶叶。“竹片儿的,不值钱。六年前头子在台上敲断了,我绑了根红绳接着用。”
她拧开茶叶罐,往里看了一眼。“茉莉花碎茶,行不行?”
“行。”王建在折叠椅上坐下来。
姜乐泡茶的时候,化妆间的电话响了。
电话在进门左手边的墙上,是老式的拨盘电话,铃声特别尖,像铁片刮玻璃。姜乐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传来霍铮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化妆间里,王建绝对听得见。
“姜乐,是我。”
“嗯。”姜乐的声音平着,没什么起伏。
“今晚回不去了。省厅来了人,得陪着开个会。”霍铮的语速很快,像在办公桌上批文件的同时打的这通电话。“你先吃,别等我。”
姜乐看了一眼王建。王建正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节拍。
“又是开会?”
“没办法,案子紧。”
“你哪天不紧。”姜乐的语气里夹着一丝冷,不重,但足够让人听出来。“行吧,你忙你的。”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霍铮说:“明后天我尽量早点回。”
“随你。”
姜乐把电话挂了。动作不算重,但听筒磕在座机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转过身,脸上已经换回笑容。“队里的事,忙。”
王建点了点头。“霍队最近案子多,嫂子多体谅。”
“体谅。”姜乐把茶杯推到他面前。热气从杯口冒出来,茉莉花的香味在化妆间里散开。“我都体谅了三年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菜市场的西红柿涨了五分钱。但王建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才送到嘴边。
“霍队也不容易,”王建喝了口茶,“他那个位置,担子重。嫂子别跟他置气。”
姜乐靠在化妆台边上,双手交叉在胸前。“王哥,你跟他搭档这么久,你觉得他这人怎么样?”
“霍队?”王建想了想,“有本事,扛得住事。就是太拼了,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挑。”
“是啊。”姜乐笑了笑,“什么事都往身上挑,家里的事倒是一点不管。”
王建没接话。他端着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从茶杯边缘看向姜乐,然后很快移开了。
姜乐转身从桌上拿起一管口红,对着镜子补了个妆。镜子里的王建还在喝茶,动作很慢,像在品什么名贵茶叶。
“对了,”姜乐像是忽然想起来,“霍铮前两天在家说,你们那个案子,好像快结了?说有个证人挺关键。”
王建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住了。
姜乐从镜子里看得一清二楚。
“什么证人?”王建问。声音很平稳,跟刚才没什么两样。
“我也没听仔细。”姜乐拧上口红盖子,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唇。“好像是姓刘的,在外地。霍铮说下周去接他过来,接了人就能结案。”
她把口红扔回桌上,转过身来。“他工作上的事我也不爱打听,听了也烦。”
王建把茶杯放回桌面。“刘什么?”
“叫什么来着……”姜乐皱了皱眉,“刘……保国?对,刘保国。好像是在外省做小买卖的,霍铮说他是案子的关键证人。”
王建点了点头。他伸手去掏口袋里的烟,手指碰到烟盒的时候不小心把旁边的发卡碰掉了。发卡掉在水泥地上,弹了一下,滚到化妆台底下。
“不好意思。”王建弯腰去捡。
他低头的那一瞬间,姜乐的手在化妆台上轻轻按了一下。指腹在桌面压出一个淡淡的指纹,很快又被她抹掉了。
王建捡起发卡,直起身子。他把发卡放在桌上,动作很轻,然后用手指擦了擦上面的灰。“老了,手脚不利索。”
“王哥才多大就说老。”姜乐笑了。
“四十了,不年轻了。”王建也笑。他把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拨了两下,啪的一声点着了。
烟雾从他嘴里喷出来,茉莉花香里混进了一股烟草味。
“嫂子,”王建夹着烟,语气随意,“霍队下周真去外省接证人?”
“他是这么说的。”姜乐端起自己的杯子,吹了吹杯口的茶叶末子。“不过他那张嘴,说不准。上个月还说带我去省城逛逛,到现在连个影儿都没有。”
王建深吸一口烟,没接茬。
走廊外头有人喊姜乐——“姜老板,前台有人找。”
姜乐应了一声,把杯子放下。“王哥你坐会儿,我去去就来。”
她出了化妆间,顺手把门带上。走到拐角处的时候,小芳正站在售票窗口旁边朝她招手。
“人来了?”姜乐压低声音。
“来了。在门口,他说是你约的。”
姜乐回头看了一眼走廊那头。化妆间的门关着,门缝里漏出一线光。
“让他等会儿。”她说,“我在钓鱼。”
小芳眨了眨眼。“钓着了?”
“正在咬钩。”
姜乐说完转身往回走。她在化妆间门口站了一秒,深吸了口气,然后才推门进去。
屋里烟雾更重了。王建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烟,烟灰掉了一截在裤子上。他面前的茶杯已经快见底,杯底铺着一层碎茶叶。
“抽这么多。”姜乐挥了挥手,驱散烟味。
“不好意思。”王建把烟掐了。“嫂子,刚才你说刘保国——他是哪儿的证人?”
姜乐坐回化妆台前。“好像是安县的。霍铮说那人在安县开了个小饭馆,知道他不少事。”
“安县。”王建重复了一遍。
“对,安县。”姜乐从桌上拿起快板,用拇指拨了拨断掉的那根竹片。“不过霍铮说安排好了,不会有问题。”
“那就好。”
王建站起来。他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掌心的汗。“姜老板,茶也喝了,烟也抽了,我就不打扰了。明天下午场的票买好了,到时候来捧场。”
“行,那我送送你。”
“不用不用。”
王建走到门口,手已经摸上门把手了,又回过头。
“嫂子,”他说,“霍队要是忙完了,你们好好说说话。两口子没有隔夜仇。”
姜乐笑了一下。“知道了,王哥。”
王建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走越远,最后被城门洞那个方向的穿堂风卷走了。
姜乐坐在化妆台前,听着脚步声消失。她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褪干净,最后只剩一双平静的眼睛。
她拿起那副快板。断口上的红绳还是六年前哑叔帮她绑的,打了三个结,死扣。她用手指顶了一下竹片,发出“咔”的一声脆响,像骨头脱臼。
然后她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
“是我。”姜乐说,“他听见刘保国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在茶杯上停了整整两秒。”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安县?”
“对。安县,小饭馆老板,刘保国。”姜乐声音压得很低,“你把那边的人安排好,电话监控也到位。他今晚要么自己打匿名电话,要么通知上面的人打。”
“明白。”霍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安县警局已经打过招呼了,所有举报电话都做记录,来电号码追查来源。”
姜乐“嗯”了一声。她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想倒杯水,暖壶里的水已经泡过茶了,烫的。
“还有一件事。”霍铮说。
“什么?”
“今天下午我当着老刘和小刘的面,说了句‘家里不太消停’。没多说,就一句。老刘还问我是不是吵架了,我说没事。”
姜乐愣了一下。“你故意的。”
“让他听见。”霍铮的声音冷下来,“既然要演戏,就得唱全套。”
姜乐不说话了。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剧场后院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叶子蹭着窗玻璃。
“今天晚上你回家吗?”她问。
“回。不过会晚一点。”
“多晚?”
“十一点以后。”霍铮说,“你先吃,别等我。”
“知道了。”
姜乐挂了电话。她把话筒放回座机,手指在拨盘上停了一下。
哑叔在外头敲了三下门——这是他固定的信号。
姜乐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窗帘是旧的,半边滑开了钩子,能看见剧场后门那条巷子。
巷子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灯没开,车里有个人影在动,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点烟头的红光,一明一暗。
哑叔从巷子口的墙上跳下来,慢吞吞地往剧场这边走。他的扫帚扛在肩上,竹柄上挂着的铁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姜乐拉上窗帘。
她回到化妆桌前面,拿了张纸巾,把王建用过的杯子拿起来擦了擦。杯口还留着一点茶渍和烟味。她擦干净了,把杯子放回桌角,跟其他杯子摆在一起,看不出哪个是用过的。
然后她坐下来,拿起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了一个字。
“刘”。
她把便签纸折好,夹进笔记本的塑料封皮里。铁盒子还在抽屉最里面,盒盖上的锈斑又掉了两块,露出底下的铁灰色。
晚上十一点过五分的时候,霍铮推开了家门。
客厅灯开着。姜乐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壶里的水已经续了三次。电视没开,收音机也没响。她手里捏着遥控器,但屏幕是黑的。
霍铮把鞋换了,外套脱下来挂在玄关。他的警徽从外套口袋里露出一角,金属反光在暗处闪了一下。
“吃了没?”姜乐问。
“队里叫的外卖,炒面。”
霍铮坐到沙发上,伸手去摸茶壶。凉的。他拎起来去厨房加水,姜乐说:“壶里有新的。”
他把茶壶换了,重新端回来。倒了两杯,一杯推到姜乐面前。
“老刘下午闲聊的时候还问我,”霍铮端起自己那杯,“问我你是不是真跟我置气了。我说不算置气,就是嫌我加班多。”
“他信了?”
“信了。”霍铮喝了口茶。“老刘这人实在,不会想到我在演戏。”
姜乐双腿收到沙发上,抱着膝盖。她穿着居家的棉布裤子,裤脚有点起毛边,脚趾在袜子里无意识地蜷着。
“我跟他说了刘保国的事。”姜乐说,“安县,小饭馆老板。他说他没听过这个人名。”
“他不会听过,因为这人根本不存在。”
霍铮把茶杯搁在茶几上。杯子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跟安县那边商量好了。刘保国的资料已经建档入库,户籍、营业执照、照片都做了。如果有人查,查得到——但查到的东西是我让安县警局埋进去的。”
姜乐点了点头。她端起茶杯,手心里贴着杯子取暖。“他要是真打了这个电话,就坐实了。”
“打了就坐实。”
霍铮靠在沙发背上,眼睛看着窗台边上那盆快要枯死的绿萝。叶边已经黄了,土是干的,好几天没浇水。
“厅里今天来了人。”他忽然说。
姜乐转过头看他。
“不是跟你说,是真的。”霍铮揉了揉眼眶。“省厅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下个月退休,空出来一个位置。厅里在考虑提我上去。”
姜乐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那——”
“不一定。”霍铮放下手,“也有可能是兼岗。人事上的事,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
“要是真提上去,”姜乐慢慢地说,“是不是得搬到省城?”
“兼岗的话不用。全职调过去就得搬。”
姜乐低下头,手指在茶杯边上转了一圈。茶水是热的,烫手指尖。她没再问下去。
霍铮也没再说。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中间隔了一个人的位置。茶壶里的水蒸气从壶嘴冒出来,白花花的一团,散在茶几上方。
过了好一会儿,霍铮站起来。“我洗个澡。”
他往卫生间走。走到一半回过头。
“姜乐。”
“嗯?”
“今天是元宵节。”
姜乐愣了。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正月十五,红字标的。她忙了一天,根本没注意。
“还有汤圆没?”霍铮问。
“冰箱里有。芝麻馅的。”
“我洗完澡煮。”
卫生间门关上了。水声哗哗地响起来。
姜乐站起来走到厨房。她从冰箱里拿出那袋冻汤圆,塑料袋上结了一层白霜。她把袋子撕开,数了十二个出来,剩下的扎紧口放回去。
电磁炉开了,水在锅里冒泡。她把汤圆一个个滑进水里,白生生的圆球在水底滚了一圈,慢慢浮上来。
水开了三次,她用冷水点了三次锅。
第三次点水的时候,她转头看了一眼客厅的茶几。霍铮的手机搁在茶壶旁边,屏幕忽然亮了,是一条短信。
她没去看。用漏勺把汤圆捞出来,分了两个碗——一碗六个,一碗五个。
霍铮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换了件旧T恤。他看见灶台上两碗汤圆,愣了一下。
“你怎么少放了一个?”
“晚上吃太多不消化。”姜乐说。她端起那只五颗的碗,吹了吹热气。
霍铮坐下来。他拿起勺子舀了一个,咬开,芝麻馅从破口里流出来,黑亮黑亮的,冒着热气。
“明天,”他说,“就看安县那边有没有动静了。”
姜乐用勺子搅着碗里的汤,没说话。
窗外忽然响了一声——远处的烟花。不是那种大烟花,是小孩儿在巷子里放的滋花,呲溜一声蹿上半空,炸开一团金色的火星,两秒就灭了。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巷子里有孩子在笑,夹杂着几声狗叫。
霍铮放下勺子。“他要是动了,下一步怎么走?”
“让他继续动。”姜乐咬了一口汤圆,糯米皮黏在牙上,她用舌头蹭了蹭。“他自己会把自己绕进去。”
霍铮看着她。
“姜乐。”
“嗯?”
“谢谢你。”
姜乐抬起头。霍铮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刚才说案子的样子。
“谢谢你替我查到了这一步。”他说。
姜乐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吃汤圆。“我自己也要查的。”
“我知道。但还是要谢。”
姜乐没接话。她吃完最后一口汤圆,把碗端到水池边上。水龙头拧开,热水冲在碗沿上,白色的糯米残渣顺着水流打转。
她抬头的时候,透过厨房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楼下那辆黑色轿车又停在那里了。
车灯没开,发动机也没熄。排气管冒出一小股白烟,被路灯的黄光一照,散得很快。车里有个人影,好像正在往她这个方向看。
姜乐把碗放进了碗架。
她伸手拉上窗帘,那块旧格子布遮住了楼下的光景。
霍铮站起来收碗。“怎么了?”
“没怎么。”
姜乐把水龙头关了。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那辆车发动了。轮胎碾过路面,压碎了一块碎砖头,发出“嘎嘣”一声。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拐过街角,没入了巷子尽头的黑暗里。
姜乐把抹布拿起来,擦了擦灶台上的水渍。
“明天,”她说,“等电话。”
霍铮把碗摞在碗架上,碗沿上的水珠滴下来,掉在水池边缘,啪嗒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