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的时候,姜乐正在后台给演员说走位。
上午九点半,剧场里没观众,舞台上灯只开了两排。几个年轻演员拿着本子在台上对词,姜乐站在乐池边上,手里卷着剧本,指节敲着谱架打拍子。
小芳从票房那边跑过来,脚底下的布鞋踩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她手里攥着手机,脸色不对——嘴唇抿得发白,眉头拧成一团。
姜乐看了一眼,把手里的剧本搁在谱架上。
“姜姐。”小芳压低嗓子,把手机递过来,“银行打来的。说咱们对公账户全冻了。”
台上的演员还在念词,没人注意到这边。
姜乐接过手机。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公式化的语调,像念文件:“姜女士,根据市金融办通知,你名下乐盟文化公司及关联企业的所有对公账户暂时冻结,理由是涉嫌非法集资,需配合调查。如有疑问,请携带相关材料到……”
“冻结令谁签的?”姜乐打断他。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这个……通知上没有写明签署人。”
“那通知上盖的什么章?”
“市金融办的公章。”
姜乐没再问。她说了一句“知道了”,挂断电话。
小芳在旁边急得直搓手。“姜姐,明天十五号。”
明天发工资。
联盟下面剧场演员、灯光、音响、票务、保洁,三十几号人等着发钱。现在账上的钱全锁了,一分别想动。
“账上还有多少?”
“流动资金十二万六,加上票房没结的尾款,一共十八万出头。”小芳对这些数字张嘴就来,“全锁了。连财务章都被冻了。”
姜乐把手机还给小芳。台上有个演员回头看过来,姜乐摆摆手,示意继续排。
她往化妆间走,小芳跟在后头。
走廊两边堆着旧道具箱,箱子摞了三层高,上头积着一层薄灰。姜乐走到化妆间门口,推开门,镜前灯还亮着——早上来得早,她自己开的。
小芳跟进来,门没关严,外头有人走过,脚步声远远近近。
“姜姐,这……这怎么办?”小芳声音里带了哭腔,“他们凭什么冻咱们的账?咱们又不是皮包公司,每笔账都清清楚楚——”
“小芳。”姜乐在化妆台前坐下。镜子里映出她的脸,没什么表情。
小芳住了嘴。
“他们冻结我的账户,就是想让我乱。”姜乐把化妆台上摊着的几支眉笔拢进笔筒,“我一乱,明天就能编出’乐盟文化资金断裂老板跑路’的新闻。联盟里头的合作方一看新闻,连夜撤场。不用半个月,不用谁打压,我自己就垮了。”
小芳愣在那儿。
“所以别乱。”姜乐说,“你乱了,就是帮他们的忙。”
小芳深吸一口气,使劲点了一下头。眼眶还是红的,但手不抖了。
姜乐拿起自己的手机。
第一个电话打给苏琴。苏琴在国外,那边有时差,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姜老板。”苏琴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那边出事了吧。”
姜乐也不寒暄:“海外账户没受影响吧?”
“没有。这边的资金跟国内对公账户走的不是同一个系统,他们冻不着。”苏琴顿了顿,“要我现在转回去?”
“别动。你那边是退路。他们不知道这笔钱,就先留着。”
“明白。”
姜乐挂了电话。第二个打给马长青。
马长青接得挺快,背景音里有机器轰隆隆响,大概又在车间里忙活。
“老马。”
“哎,姜丫头。”马长青嗓门大,压过了机器的噪音,“出什么事了?”
“王建冻了我的账户。”姜乐直接说事,“你那边有没有能应急的渠道?不用多,明天天亮之前能调动的就成。”
马长青那边沉默了几秒,机器声忽然小了——他大概是走出了车间。
“数额?”
“十万。”
“现金?”
“对。”
“明天早上八点,到我这儿来拿。”马长青说,“我老马做皮革这么多年,十万块钱还是拿得出来的。”
姜乐没跟他客气。“谢了,老马。”
“跟我客气个屁。”马长青挂了电话。
小芳在旁边听着,眼睛瞪得老大。
“姜姐,你……”
“这些钱只能撑一阵子。”姜乐说,“真正要解决的不是钱,是那个冻结令。冻结令不撤销,有多少钱都不够填。”
她拿起手机打第三个电话。
霍铮的号码拨出去,响了三声——然后转到语音提示,“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姜乐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信号满格。
她没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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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铮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三下,停了。
他坐在市局会议室里,长桌两侧坐了七八个人,正对面是主管经侦的王副局长。王副局长旁边坐着王建,两个人肩膀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
会议讨论的是年前几起诈骗案的串并线索,几个片区的汇报材料摊了一桌。霍铮手边放着安县的排查报告——昨晚他和刘大队连夜看完,今天早上送到局里来的。
王建在会上没怎么发言。他靠在椅背上,右手指尖在桌面轻轻敲,偶尔翻一页材料。
霍铮注意到他在会议开到一半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就一眼。
然后王建的嘴角往上牵了一点点。幅度很小,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条件反射——脑子里某件事得到了确认,嘴角自动往上动了一下。
霍铮把笔放下。
“王处。”他说,“安县的汇报材料您看完了吗?”
王建抬起头,表情恢复了常态。“看了。排查范围可以再缩小一些。”
“怎么缩小?”
“你说那个证人在安县,但没提供具体住址。没有住址,怎么找人?”
“有住址。”霍铮说,“顺风旅馆,302房。从上个月十五号住到现在。”
王建眼角的肌肉跳了一下。
很快。但霍铮看见了。
“哦。”王建点了点头,“顺风旅馆。我知道了。下午让安县的同事先过去摸摸底。”
他把话题岔开了。
霍铮没追问。他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口水,杯子落回桌面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件事——
姜乐刚才那个电话,是响了三声自己挂断的。按她的习惯,她能一直等到自动转语音留言。但这次她掐着点挂了,说明她知道他在开会,不想让他当众接电话。
但姜乐从不会因为“不想打扰”就挂断。
她挂断,只能说明——她说的事不用让他亲耳听到,她自己能处理。
或者,她不想让会议室里别的人听到他的反应。
王建低头看手机的那个画面又浮上来。
霍铮把搪瓷杯往旁边挪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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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乐放下手机,没再等霍铮回电。她坐在化妆台前的椅子上,闭了眼睛。
小芳以为她在休息,转身想去倒水。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站在门边上,没出声。
姜乐闭着眼睛坐了大概两分钟。
她脑子里几件事连成了一串。
昨天晚上楼下那辆黑色轿车。车头冲着她家厨房窗户,车里有个人影在往上看。
今天早上银行八点半上班,九点出头冻结令就到了。从档案调取到审批盖章,按正常流程最快也得一个工作日。能在银行开门半个小时内按下所有程序——
说明冻结令不是今天早上才准备的。
说明有人提前知道了她所有对公账户的详细情况。
开户行、账号、流水额度、资金分布——这些东西,外面的人查不到。
能接触这些信息的人,不多。
她自己、小芳、财务章的保管人、还有——
姜乐睁开眼睛。
镜子里她的眼白有点血丝,但眼神很清亮。像刚找到猎物的猎人,既不兴奋也不紧张,只是确认了方向。
“小芳。”
小芳赶紧应了一声。
“你把财务室备用钥匙找出来。”姜乐说,“明天早上,让老会计提前半小时到。”
“王……王叔?”小芳愣了一下,“他明天不轮班。”
“我知道。”姜乐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我自己跟他说。”
她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是个老头的声音,中气挺足:“姜老板。”
“王叔。”姜乐语气跟平时没两样,“明儿个一早,麻烦您把咱们所有账户近半年的流水单都打一份出来给我。所有账户,一个别落。”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就一下。
小芳在旁边看着,这一顿挺正常——老人家听老板安排活儿,反应慢点是常事。
但姜乐注意到了。
“诶。”老会计说,“几点要?”
“八点。我到剧场的时候就要。”
“成。”
姜乐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搁在化妆台上,屏幕朝下。镜子里映出小芳的脸——这姑娘还是满脸愁容,拿不定主意的样子。
“姜姐,要流水单干嘛?账上现在一分钱都动不了,查流水也……”
“不是查钱。”
姜乐站起来。她走到化妆台边上的小柜子前,拉开抽屉。抽屉里放着几把备用钥匙、一卷封箱胶带、一本去年的台历。
她把胶带和台历拿出来,又把抽屉合上了。
“查的是人。”
小芳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看见姜乐的表情,又把话咽回去了。
姜乐拿起胶带,撕了一段,贴在化妆镜的角上。镜头那块剥落的水银正好被贴住,不再晃眼了。
“打电话通知各剧组,今天下午的排练照常。”她说,“天塌不下来。”
小芳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看姜乐。
姜乐坐在化妆台前,把那本去年的台历翻开。翻到今天的日期,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
小芳没看清写的什么。
她拉上门。走廊里有人搬道具经过,推车轮子碾过地板,咯噔咯噔响过去。
姜乐在那页台历上写的字不多——
“王。账户。速度。”
三个词分了三行,底下画了一道加粗的横线。
她合上台历,把它放回抽屉里。抽屉推回原位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
窗外有汽车发动的声音传进来。不是楼下——隔着两条街,但姜乐还是朝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
窗帘拉着,看不见外头。
她没去掀窗帘。
只是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霍铮依然没回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