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峙那天，律师到的时候十点半。
苏琴的人姓刘，四十出头，戴金丝边眼镜，公文包里装着律所公章和委托书复印件。他往票房桌前一站，把证件摊开，说话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监察二处的同志，依据相关规定，我的当事人在律师到场前有权保持沉默。文件的调取范围和程序，我们需要逐项核实。”
许志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旁边两个便装的中年男人对视了一下。
气氛僵了大概十秒。
许志国站起来，把工作证收回口袋。“行。按程序走。”
刘律师翻开文件夹，开始逐页核对封存清单。姜乐就坐在边上，翘着腿，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一直按在皮包上。
包里的旧账本硌着她的手指。
她没打开过包。
核对用了一个半小时。最后封了六个档案袋，签了三份交接单。许志国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姜乐一眼。
“姜老板，这段时间别出市区。”
姜乐冲他点点头。“行。”
警车和桑塔纳一前一后开走。刘律师收好文件，跟姜乐握了下手，说了句“随时联系”，也走了。
票房里就剩姜乐和小芳。
小芳把茶盘端起来，三杯茶都没人动过，茶叶泡得发黄。她看着姜乐，嘴张了张。
“姐——”
“没事。”姜乐站起来，拍了拍皮包。“把门关好。下午排练照常。”
那天晚上，霍铮的电话还是没回。
姜乐打了两遍，都是忙音。她没打第三遍。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趟律师事务所，把账本锁进刘律师的保险柜。回来的时候路过剧场对面的杂货铺，买了包饼干。
站在柜台前拆包装的时候，余光扫到街对面。
一辆黑色桑塔纳。车窗关着，里面坐着两个人。车停在路灯底下，正对着剧场大门。
姜乐付了钱，拿着饼干走回剧场。进门之后没回头。
第三天早上，那辆车还在。
换了位置——停在街口拐角，车头朝东，车窗还是对着剧场大门。小芳早上来上班的时候注意到了，跑进票房跟姜乐说。
“姐，外面那车——”
“看见了。”姜乐坐在票房桌后头，手里翻着当天的报纸。“昨天下午来的。”
“是冲咱们来的？”
“冲我。”姜乐放下报纸。“小芳，你待会儿从后门走，去跟赵姨说一声——让她到化妆间等我。”
小芳愣了一下。“赵姨？哪个赵姨？”
“后台管化妆的。”姜乐站起来，把报纸折好放桌上。“你就说，乐乐找她帮忙。”
小芳点了下头，扭头就走。
姜乐在票房里又坐了五分钟。透过窗户看了眼街口那辆车——还在。车窗玻璃反射着上午的太阳光，看不清里面的人。
她站起来，拎着皮包往后台走。
赵姨在化妆间里等着。
七十出头的年纪，头发全白了，在脑后盘了个髻。手上的皮肤皱得像核桃皮，但指头特别稳。她正坐在化妆台前，面前摊着一块绒布，上头摆着七八样东西——梳子、剪刀、几个小铁盒、一卷医用胶布。
姜乐推门进去，赵姨抬起头。
“乐乐。”
“赵姨。”姜乐把皮包搁桌上，在她对面坐下来。“帮我改个样子。”
赵姨没问为什么。
她打量了姜乐一眼，伸手在她脸上捏了捏——颧骨、下颌、鼻梁。手上力度不重，但特别老练，跟摸布料似的。
“改成什么样？”
“认不出来的样。”
赵姨收回手，想了想。“得半小时。”
“够。”
赵姨打开一个小铁盒，里头是几块不同颜色的胶状物。她用竹片挑起一块浅棕色的，在指尖搓热，开始往姜乐脸上抹。
“你这脸型显年轻，要改老，得先把轮廓打散。”赵姨的手指在她颧骨下头按了按，“这儿得垫。下巴得加。鼻翼两侧往外扩一点。”
姜乐闭上眼。感觉赵姨的手指在她脸上走——抹胶、压边、勾线条。那双手粗糙但精准，每一处都恰到好处。
“赵姨，您这手艺学过多少年？”
“五十年往上。”赵姨边说边从另一个铁盒里拿出卷头发——花的，烫过，带着一股子樟脑味儿，“十五岁进文工团，跟着团里老化妆师学了八年。那会儿没这些洋玩意儿，全靠棉絮和胶水。”
姜乐睁开眼，从镜子里看着自己一点点变样。
颧骨变高了。下巴圆了。眼角多出几道细纹。
赵姨绕到她身后，把假发套往她头上一扣——卷花头，鬓角烫得蓬蓬的。然后从绒布上拿起件花布衫，往姜乐身上比了比。
“换上。”
姜乐站起来，脱掉外头的大褂，套上花布衫。对着镜子一看——镜子里站着一个烫着卷发、穿着花布衫的中年妇女。
她愣了一下。
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笃、笃。是当年学快板时师傅教的打板节拍。
赵姨在旁边收拾工具，听见这声音，手顿了一下。
“你爸以前紧张的时候也敲这个。”
姜乐没接话。她从镜子里看着自己那张陌生的脸，深吸了一口气。
“赵姨，还得麻烦您一件事。”
“说。”
“后台那个道具间——里头那面景片后头，是不是有个门？”
赵姨抬起头，眼神变了变。
“你怎么知道的？”
“听我爸提过一次。”姜乐说，“文工团那会儿建的，特殊时期用来转移资料。知道的人不超过三个。”
赵姨沉默了几秒。把铁盒盖好，放进工具箱。
“跟我来。”
道具间在后台北边，平时堆着旧景片和坏掉的灯具。赵姨走到最里头，挪开一面画着园林的景片——后头是一扇铁皮门。门不大，将将够一个人弯腰钻进去。门把手锈得厉害，赵姨从兜里摸出把铜钥匙，捅进锁孔，来回拧了好几圈。
锁开了。
门后是一条窄窄的通道。入口低矮，得弓着身子走。里头的灯泡早坏了，黑洞洞的，只有地面上浮着一层灰。
“这条通道通往两条街外的一个仓库。”赵姨把铜钥匙塞进姜乐手里，“当年老团长带着人挖的，用了三个月。最后一次用是七九年。”
七九年。
姜乐把钥匙攥在手里，看了赵姨一眼。
“赵姨，谢谢您。”
赵姨摆了摆手。“别谢。你爸当年帮过我。我那儿子能考上省城卫校，是姜老师给找的辅导老师。这点事算什么。”
她顿了顿，伸手帮姜乐整了整花布衫的领子。
“走吧。注意点，通道窄，别撞头。”
姜乐弯下腰，钻进通道。
身后赵姨把铁皮门关上。世界一下子安静了。
通道很窄。两边墙是砖砌的，摸上去又潮又粗糙。姜乐弓着身子一步一步往前走，能听见头顶传来的声音——汽车轮胎轧过路面的震动、远处有人喊了句什么、什么东西在地上拖动的摩擦声。这些声音隔着土层传下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空气里混着泥土和铁锈的味道。
走了大概五分钟，通道开始往左拐。墙上出现了一行粉笔字——字迹褪色得厉害，但还能认出来。写的是“出口向前十五步”。
是老团长写的。
姜乐继续往前走。数着步子。到了第十五步，头顶上方出现一个铁梯。她踩着梯子往上爬，推开头顶的木板——
阳光刺眼。
她从仓库后门走了出来。
仓库是红砖房，窗户玻璃碎了好几块，门口堆着几个破木箱。姜乐拍了拍花布衫上的灰，往路边看。
路边停着一辆银灰色的捷达。
霍铮靠在车门上抽烟。他的眼神扫过来的时候，姜乐看见他先看了她一眼，移开。又看了第二眼，定住了。
“你——”
姜乐拍了拍花布衫。
“怎么样？”
霍铮把烟掐了。盯了她三秒。
“……你穿这个比穿大褂吓人。”
“得嘞。”姜乐走过去，“能吓到霍队，赵姨这手艺值了。”
霍铮拉开副驾车门，等她坐进去才绕回驾驶座。发动之后从后座拿了个纸袋递过来——里头是姜乐自己那身衣服。
“换上。”
姜乐在后座换了衣服，把花布衫叠好放回纸袋里。假发套摘下来的时候扯掉了两根头发，她嘶了一声。霍铮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伸手把暖气调大了点。
“专案组什么情况？”姜乐靠在椅背上。
“王建被盯上了。”霍铮说，“但盯得有限——我的人大部分被他调到了安县那边，查一个假证人的线索。手头能动的只剩两个。”
“所以这三天你不回电话。”
“他的人在监控我手机。”霍铮把车拐进一条小巷，“我要是跟你联系，他就能摸到你的位置。”
姜乐没再问了。
车开了四十分钟，进了一个老小区。霍铮把车停在一栋六层楼底下，从兜里摸出串钥匙。
“我老战友的房子。他调到外省三年了，房子空着。水电煤气都能用。”
三楼。两室一厅。客厅的沙发上罩着白布单，厨房的灶台上落了一层灰。霍铮推开卧室门，里头有张床、一个衣柜，窗帘是深蓝色的。
“比你家差远了。”姜乐说。
“凑合住。”霍铮把钥匙放桌上，“冰箱里有速冻饺子。楼下对门有个小超市，要买东西趁早上七点之前——那会儿外头人少。”
姜乐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楼下是居民区的街道。老人遛狗，小孩儿骑三轮车，树底下几个老太太坐马扎上择菜。
“那辆桑塔纳还在剧场门口。”霍铮靠在门框上，“车里两个人，换班蹲。他们以为你还在里头。”
姜乐把窗帘拉好。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白布单被她坐出一片褶皱。
窗外有汽车喇叭响了一声。
暖气片里的水流咕噜咕噜的。
姜乐把腿翘起来，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没出声。
霍铮去厨房烧了壶水。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个杯子，茶包泡在热水里，冒着白汽。
“接下来怎么打算？”
姜乐接过杯子，吹了吹水面。
“等。”她说，“王建以为我被他盯着跑不了。他越觉得我跑不了，就越容易出错。这时候乱动，不如坐着喝茶。”
霍铮在她对面坐下，看了她一会儿。
“你现在说话的样子，特别像你爸。”
姜乐把茶杯放在桌上。水面上飘着的茶叶沉下去了。
窗外天色暗下来。
晚高峰的车流从远处的主路上传过来，像闷闷的潮水声。
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老太太们收马扎的声音——铁架子摩擦地面，吱吱嘎嘎的。
当天晚上。
剧场门口那辆黑色桑塔纳还停着。车里的便衣抽了两根烟，烟头丢在车窗外头的路面上。他抬头看了一眼剧场二楼——有个房间亮着灯，窗帘上偶尔映出人影。
小芳在里头扫地。
她把票房和走廊拖了一遍，把亮灯那个房间的窗帘拉了两次，一次拉开一次拉上。
然后关了灯，从后门走回家。
桑塔纳里的人继续盯着剧场大门。
但他不知道——
他们盯着的人，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坐在城市的另一端。
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窗外是陌生的街区，陌生的灯火。
茶凉了，姜乐又续了一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