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中心广场的喇叭九点准时响了。
“各位居民朋友,今天上午九点半,市曲艺团在广场东侧有惠民演出——”
王建的人来得更早。姜乐坐剧场的面包车到广场,还没下车就看见两个便衣站在花坛边上抽烟。不是昨晚蹲剧场门口那俩,换了。一个三十出头,穿深蓝色夹克,另一个年轻点,戴眼镜,手里拎着个保温杯。
开车的刘师傅熄了火,回头看她:“姜团长,到了。”
姜乐看了眼倒车镜。那辆黑色桑塔纳停在广场东边,贴着临时停车线。车里有个人没下来,车窗摇下半截,露出一截胳膊。
“得嘞。”她推开车门。
深蓝色夹克立刻站直了,烟头掐灭塞进兜里。眼镜男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眼神一直黏在她身上。
姜乐拎着帆布包往舞台那边走。广场上已经搭好了简易台子,铺红地毯,两边摆了一圈塑料凳。几个街道办的人在调试音响,话筒回受发出刺耳的尖叫声。
“哎哟——”负责调音的小伙子拍了下功放。
姜乐把帆布包放在台侧的长条桌上。大褂是早上从剧场带出来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包里。她拿出来抖开,往身上套。
眼镜男走过来,站长条桌旁边,保温杯搁在桌面上。
“姜团长今儿有段快板书是吧?”他问。
“节目单贴出去了。”姜乐扣好大褂领口的盘扣,“《武松打虎》。您是?”
“街道办派来维持秩序的。”眼镜男笑了笑,“广场人多,怕不安全。”
姜乐点了点头,没再理他。她从帆布包里拿出快板。竹片是上个月换的,皮绳还紧。她右手握住板头,在掌心试了两下——哒、哒哒。
眼镜男的目光从快板上移开,盯住她的手。
姜乐把快板放回桌上,拿起桌角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早上泡的,已经凉了。
台下塑料凳上陆续坐了人。大爷大妈占多数,有几个带孩子的。街道办的人拿着节目单在边上站着,时不时看表。
九点二十五。
姜乐目光扫过广场。
东边花坛后面,一辆自行车靠着树停着。车座上坐着个人,手里摊开一份报纸。报纸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头顶。深灰色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
那人翘着二郎腿,报纸翻得慢,从头版翻到四版再翻回头版——第三遍了。
姜乐把茶杯放下。
九点半。
主持人是街道办的一位大姐,拿话筒上台,先念了一段惠民政策,然后介绍姜乐。台下稀稀拉拉鼓掌。
姜乐上台。
她站在台中央,对着话筒,大褂袖口在风里轻轻摆。台下四十多号人,塑料凳坐着,花坛边站着,树底下蹲着。有小孩儿从前排跑过去,被奶奶拽回来。
深蓝色夹克站在舞台左侧,眼镜男站在右侧。广场东边的桑塔纳车窗还摇着。
姜乐左手拿快板,右手打板。竹片在掌心敲出节奏。
“当哩个当——”
她一开口,广场上安静了。
“虎啸深山百兽惊,景阳冈上起狂风——”
这是《武松打虎》。传统段子,姜乐从十几岁就开始唱。词儿熟得不能再熟。
但今天节奏不对。
前两句还是正常的板式,到第三句,右手重音变了。竹片敲在掌心的位置偏上半寸,声音比平时闷半拍。
“——那大虫翻身扑过来,武二郎闪身躲得急——”
“二郎”两个字重音落得不对。传统唱法是“武二郎”三个字平均用力,今天她把重音全压在“二”字上,尾音拖长了半拍。
台下没人听出来。
大爷大妈听得津津有味,后排有个老头儿跟着节拍拍大腿。
花坛后面,鸭舌帽抬起头。
报纸往下移了两寸。
霍铮戴着墨镜,眼睛盯住台上的姜乐。他右手探进上衣口袋,按下手机录音键。
广场上的音箱把快板声送到每个角落。姜乐在台上走着台步,竹板在她手里翻飞,节奏一茬接一茬。这段《武松打虎》一共十二个唱段,每段八句,板式各有不同。
第一段正常。
第二段开始,“店小二”三个字用了切分音,竹板敲在手掌边缘,声音尖锐。
第三段,“三碗不过冈”的“三”字重音落在竹板背面。
霍铮在手机备忘录里快速打字。
“小二、三碗、过冈——”每个词对应一个数字坐标,这是姜乐和他在第173章约定的暗号系统。快板节奏的轻重缓急、竹片敲击的位置、咬字的重音——每三个细节组成一组坐标。
广场上风大起来。姜乐大褂下摆被风吹起来,她侧身走台步,快板从右手换到左手。
“——那大虫吊睛白额猛如雷,武二郎铁拳相迎——”
第八段。
竹板敲在右手指缝里,“猛”字咬得极重,“铁拳”两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
霍铮手指定在屏幕上。
“猛→铁拳→迎。”坐标补全了。
三段暗号串起来:小二、三碗、过冈——东;猛、铁拳、迎——垃圾桶。
东边垃圾桶。
霍铮把手机装回口袋,报纸重新遮住脸。他往广场东侧走,脚步不快不慢。路过卖糖葫芦的摊子,还停下来看了一眼。
台上姜乐板声不停。
第十段。“武松醉卧青石板”——她改了一个字,把“卧”唱成“坐”。台下没人注意这个改动,但霍铮听见了。
“坐”代表等待。暗号系统里,这是“东西已经就位”的意思。
十点半,演出结束。
姜乐鞠躬下台,台下掌声响了一阵。穿深蓝色夹克的便衣跟着她往长条桌走,眼镜男还在舞台另一侧站着,保温杯举在嘴边没喝。
“姜团长辛苦了。”深蓝夹克说。
“为人民服务。”姜乐把快板装进帆布包,脱大褂。汗把后背的布衫浸湿了一块。她从包里翻出纸巾擦手。
街道办的大姐过来寒暄,说演出效果好,大爷大妈们爱听。姜乐应着,眼睛余光扫向东边。
自行车还在。霍铮已经走到花坛东头,坐在长椅上吃烤红薯。红薯皮剥了一半,热气在风里散。
姜乐把大褂叠好放进帆布包,拎着包往广场东侧走。深蓝夹克跟上来,保持三步的距离。
“姜团长这就回去?”
“回剧场。”姜乐说,“下午还有场排练。”
她走到广场东边垃圾桶旁边,忽然停下来。
帆布包带子松了。
她把包放在地上,弯腰——系鞋带。
右膝跪地,左脚鞋带松开重新系。
就这两秒钟。
她左手从帆布包侧兜摸出一张用胶带缠紧的软盘,从垃圾桶底部外侧摸到那道缝隙——铁皮焊接处的裂缝,一指宽,刚好能塞进薄薄一张软盘。
软盘卡进缝隙。她手收了回来,顺势把鞋带拉紧。
整个过程两秒。
深蓝夹克在她身后两步远站着,目光越过她的头顶,正看着广场西边一个卖气球的摊贩。
姜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拎起帆布包继续走。
她上了面包车。
桑塔纳也发动了,跟在面包车后头。
广场上的人渐渐散了。塑料凳被街道办的人收起来摞成两垛。红地毯卷起来绑上绳子。
霍铮把吃完的红薯皮丢进东边那个垃圾桶。
弯腰的时候,他并没用眼看。
手指探进垃圾桶底部外侧那道缝隙——铁皮冰凉,指尖碰到胶带的触感,软盘还在。
他夹出来,顺手捡起垃圾桶旁边一张废纸——广场上发的那种促销传单,彩色印刷,印着“买一送一”。
霍铮用传单裹住软盘,站起来。
他往广场西边走。自行车还停在花坛后面,篮子里多了半袋没吃完的烤红薯。他把传单和软盘塞进车篮,推起自行车,跨上车座。
骑过两个路口,他才摘掉鸭舌帽。
上衣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霍铮单手掏出来——是刘大队的短信。
“顾明昨夜离境,经香港转飞新加坡。王建这边今天批了三张搜查令。”
霍铮把手机装回口袋。
自行车拐进老小区的巷子。楼下老太太还坐马扎上择菜,看见他打了声招呼。霍铮点点头,锁好车,三步两步上了三楼。
推开门。
姜乐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茶几上放着一副快板,竹片还是潮的。
霍铮把传单包着的软盘放在茶几上。
“到手了。”
姜乐看着软盘上缠的胶带。胶带边缘有点脏,沾了垃圾桶上的灰。
“王建的人跟了一路?”霍铮问。
“跟到剧场门口。”姜乐吹了吹茶水,“小芳在化妆间拉窗帘呢,他们以为我在里头休息。”
霍铮在对面坐下来,把软盘插进笔记本电脑。
读盘。屏幕上的光标转了四圈。
文件列表跳出来。十七个文件。报表、复印件、银行流水、账户对应表。
霍铮点开第一个文件。是二月份的资金流转记录。他往下翻,眼神越来越沉。
“妈的。”他说。
屏幕上的数字一行一行列着。
明盛文化的账户,二月七日转出两笔,一笔三十二万进了王建的私人户头,另一笔五十万转给一个境外账户,开户行在英属维尔京群岛。附言写着“文化推广咨询费”。
“这个境外账户——”霍铮把屏幕转向姜乐,“跟第174章我们从谢广才那儿查到的空壳公司账户,是同一个开户行。”
姜乐把茶杯放在茶几上。
窗外楼下,老太太择完韭菜,端着盆回家了。
暖气片咕噜咕噜响。
霍铮盯着屏幕上那行“五十万咨询费”,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这些不是全部。”姜乐说,“还有几笔大额的在另一个账上。那个账本的复印件老会计手里留了一份。”
霍铮抬起头。
“老会计现在人在哪儿?”
姜乐没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一角。老小区的街道上很安静。那辆桑塔纳没跟过来。遛狗的老人已经回去了。
阳光照在对面楼的阳台玻璃上,反射出一片白。
她把窗帘拉好,转过身。
“在安县。”
“刘保国老家?”霍铮皱眉。
“对。”姜乐说,“老会计说他得回去一趟。临走前,他把复印件存在了县农信社的保险柜里。”
霍铮拿起手机。
“我派人去取。”
“你没人可派了。”姜乐走回沙发坐下,“王建不是把你的人都调走了吗。”
霍铮攥着手机。
屏幕亮了又暗。
姜乐把快板拿起来,在手里翻了两个花。竹片互相撞击的声音在客厅里响得格外脆。
“所以我得去一趟安县。”她说完这句,快板搁回茶几上。
竹片在桌面上弹了一下——
然后停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