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争吵声是从剧场后台传出来的。
声音大得连门厅卖票的小芳都听见了。她放下票本子,探出半个身子往走廊那头看。几个还没走的演员站在化妆间门口,谁也没敢往前凑。
霍铮的声音从走廊尽头灌过来:“你把我的脸都丢尽了!”
“你查我?”姜乐的声音比他更高,带着曲艺演员练出来的那种穿透力,“霍铮,你凭什么查我!”
后台走廊本来就窄,两边堆着道具箱和旧戏服架子,两个人的声音在里面来回撞。有演员想过去劝,刚迈两步就被霍铮吼了回来。
“都别过来!”
姜乐站在化妆间门口,手攥着门框。指节发白。她没化妆,素着脸,眼角有点红——但不是哭的,是气的。
“你把话说清楚。”她盯着霍铮,“什么叫‘公事公办’?”
霍铮没回答。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摔在化妆台上。信封擦过桌面,蹭掉了一盒粉饼,粉饼摔在地上,碎成三瓣。
“你自己看。”
姜乐没看。她盯着霍铮的脸,目光从他眼睛扫到下巴,像在确认什么。
走廊那头有人点了根烟。
王建靠在走廊拐角,烟夹在指间没抽。他站的位置刚好能听见争吵的全过程,又刚好不在争吵的中心。烟雾从他手指间散出去,和走廊里旧木头的气味混在一起。
姜乐拿起那个信封。
她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纸页在她手里翻了两翻,然后她抬起头。
“冻结账户?”她把文件拍回桌面,“就这么点事儿?”
霍铮说:“就这么点事儿。”
“行。”姜乐把自己的包从椅子上拎起来,“那你查吧。”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肩膀擦过他的胳膊,两件衣服的布料摩擦发出一声短促的响。
走廊里的演员自动让开一条路。姜乐的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声音从走廊这头传到那头,一直传到门厅。
小芳追出去:“姜姐——姜姐——”
姜乐没回头。
霍铮还站在化妆间里。他单手撑着化妆台,低着头,肩膀的弧度从后面看有点僵。
王建在走廊拐角把烟掐了。
他没急着走。他等了一会儿,等到化妆间里的霍铮也出来,等到走廊里的演员都散了,才慢慢踱到化妆间门口。往里瞟了一眼。
化妆台上躺着那个牛皮纸信封。粉饼碎在地上,粉末散了一片。
王建低头看了看那碎粉饼,用鞋尖把它拨到一边。然后走了。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暖气片咕噜咕噜响。
第二天。会议室。
专案组例会本来就定在周三上午。刘大队亲自主持,长条桌两边坐满了人。霍铮坐在刘大队左手边,面前摊着几页材料。姜乐没来。
刘大队的笔杆子在桌上敲了两下。节奏不快,但会议室里一下子静了。
“下一个议题。”刘大队翻了翻议程,“姜乐同志银行账户的事。”
有几个专案组成员互相看了一眼。霍铮坐着没动。
王建坐在长条桌的另一头,挨着门口的位置。他手里转着一支笔,转得慢悠悠的。
“冻结的事已经在走程序了。”一个专案组成员说,“目前查到的流水没问题,不过明盛文化的几笔进账——”
霍铮打断他:“公事公办。”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姜乐的问题,”霍铮说,“该怎么查怎么查。该问的问,该核实的核实。不要因为她是我的家属就搞特殊。”
刘大队看了他一眼。手里那支笔的敲击节奏顿了一下,然后又敲了两下。
有人附和:“霍队说得对。”
会散了。
王建收起笔,从门口站起来。他没往外走,而是走到刘大队跟前。
“刘大队,”他说,“霍队和姜乐的事……挺让人担心的。”
刘大队把笔帽拧上:“案子要紧。你先出去吧。”
王建点点头,出了会议室。他走在楼道里,脚步不快。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时,他看见霍铮从另一头拐过来。
两个人隔着十来米的楼道对了一眼。霍铮脚步没停,直接拐进了楼梯间。
王建推开办公室的门。门关上以后,他坐在椅子上,翘起了二郎腿。
动作很慢。先是左脚搭上右膝,然后是右脚轻轻晃了两下。
接下来的一周,没人看见霍铮和姜乐同时出现在任何场合。
姜乐照常演出。上午排练,下午开嗓,晚上登台。她在后台待的时间比往常更久,化妆间的门总是关着。小芳敲门送水,姜乐接过去只说一句“放那儿”,然后门又关上。
小芳第三次送水的时候实在憋不住了:“姜姐,你和霍队——”
“别问了。”姜乐把水杯放在化妆台上,“没什么好问的。”
小芳抱着一摞演出服站在门口。衣服摞得太高,挡住了她半张脸。最上面那件是晚上《空城计》要用的褶子,袖子从她胳膊上滑下去一截。她弯腰去捞,演出服差点散一地。
姜乐伸手帮她扶了一把。
小芳看见姜乐眼下有青,妆没盖住。
“姜姐……”小芳还想说什么。姜乐拍了拍她肩膀:“去吧,准备晚上场。”
王建就是在这一周里开始主动往剧场跑的。
第一次是送材料。说是专案组有些内容需要姜乐签字确认。他把材料夹着公文包送到后台,恭恭敬敬递给姜乐。
“弟妹,你别生气。”王建说,“霍铮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一根筋。他是对事不对人。”
姜乐接过材料翻了翻。她把材料放在化妆台上,笑了一下:“王哥,还是你懂人情。”
王建说:“应该的。”
第二次是专案组审查程序的解释。说是怕姜乐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可以帮忙解释流程。
姜乐坐在化妆间里,面前摆着茶。她听完王建的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王哥,”她说,眼神在杯沿上头停了一下,“你说有些人是不是就没长心。”
王建坐在对面,胳膊搭在椅背上:“人嘛,都不容易。”
第三次,王建替霍铮来道歉。
他到的时候姜乐正在卸妆。化妆镜的灯管闪了一下,她伸手拍了两下,灯才稳住。
“弟妹,霍铮让我——”王建话说了一半。
姜乐从镜子里看他一眼:“他自己不说,让你来说?”
王建笑了笑:“他不好意思。”
姜乐把卸妆棉放下,转过身来。她看着王建,脸上的表情缓了一点:“王哥,我不为难你。这事跟你没关系。”
她站起来,把桌上的东西收进抽屉。动作不快,但一件一件收得很利落。
“不像有些人。”她补了一句。
王建说:“应该的。”转身出了化妆间。
走廊里,他的嘴角弧度压了一路,直到走出剧场大门才松开。
晚上九点半。办公楼只剩下零星几间还亮着灯。
王建没走。他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面前的桌面上摊开了好几样东西:姜乐账户冻结的文件、专案组人员调动表、一封他写给省厅的“情况说明”草稿。
他把手里的红酒瓶举起来,对着日光灯管看了一眼液面。然后给自己倒了半杯。
酒倒进玻璃杯,声音很闷。
王建靠着椅背,看向窗外。楼下街道上偶尔有车过去,前灯扫过玻璃,在他脸上一闪。
他举杯。
瓶子塞蹦出来掉在地上,滚到办公桌底下。
他没捡。
杯沿碰上嘴唇的时候,他笑了笑。
同一时间。距离办公楼三条街的那条小巷子里。
街灯还没全亮。小卖部门口支着个遮雨棚,棚下头摆了一摞旧报纸,用砖头压着。报纸是过期的,放了挺久,上面一层薄灰。
霍铮从捷达车上下来,没穿制服,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子立着。
他走到小卖部门口,老板娘正在收摊。他弯下腰,在报纸堆里翻了两下。
老板娘认得他:“又来找过期晚报?”
霍铮说:“看看。”
手指从报纸底下摸到一个东西。纸的质感,叠得很紧。
他抽出来。
牛皮纸折成快板竹片的形状,展开以后不大,刚好一个巴掌。纸条边沿有磨损的毛边,是快板片磨出来的那种。
字迹是姜乐的。不算工整,但每一笔都落得稳。
“安县,三天后见。”
霍铮把纸条装进夹克内袋。他站直了身子,往巷子口看了一眼。
路灯刚好亮了。
昏黄的光从他脚底下铺出去,一直铺到巷子那头的槐树底下。霍铮转身走回车旁,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引擎声在巷子里响起来,然后被街声吞掉了。
办公楼里,王建的杯子上还挂着酒痕。
玻璃上倒映出他一个人的轮廓。桌面上那张“情况说明”草稿抬头写着“省厅监察室收”。
底下第一行字是“关于刑侦支队霍铮同志家属涉嫌经济问题的初步核实”。
王建把杯中酒喝完,拿起笔,在“初步核实”后面写了个分号。
然后他拉上窗帘。
窗户外面,一只苍蝇撞了两次玻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