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物间里灯没开。
哑叔坐在那张三条腿的凳子上,膝盖上摊着一张报纸。报纸是今天的,边角还带着油墨味儿。他左手按着报纸,右手食指沾了沾杯子里的水,在报纸空白处开始画。
手指抖得厉害。
第一条线画歪了,水渍洇开,像条蚯蚓。哑叔停下来,深吸了口气,重新沾水。这次他画得慢,一笔一划,手指关节绷得发白。
姜乐蹲在他旁边,手电筒照着报纸。
线从报纸左下角开始,往右拐了两道弯,然后一个急转弯往上去。哑叔在拐弯处点了个点,抬头看姜乐。他嗓子哑得发不出声,但嘴唇动了动,口型是——
“这里。”
姜乐盯着那个点。
城郊。废弃化工厂。
她去过一次。第163章,地下擂台。那天晚上她和霍铮从工厂后门撤出来,霍铮左前臂被烧伤了,她扶着他走过整条煤渣路。
“叔,”姜乐压低声音,“当年伏击是在这儿?”
哑叔没点头,也没摇头。他又沾了沾水,在那条线的尽头画了个圈。圈很小,指甲盖那么大。然后他右手做了个动作——五指合拢,往下一插。
埋东西。
姜乐的呼吸滞了一下。
哑叔的手指还在往下压,压在报纸那个圈上,指腹泛白。他抬起头,眼睛里头有血丝,眼白浑浊,但盯着姜乐的眼神不像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像当年那个侦察员。
“底下那个人。”
姜乐脑子里闪过哑叔之前比划的那个手势。
不是别碰危险。
是底下那个人。地下室里那个人。当年埋在工厂里的那个人。
“您当年埋的是证据?”
哑叔手指收回来,在报纸空白处写了两个字。
字歪歪扭扭,水渍快干了,笔画断断续续——
“账本。”
姜乐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
她爸留下的账本在她手里。哑叔说的是另一个账本。或者说,是同一套账本的另一半。
杂物间外头传来脚步声。霍铮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热水。他看了眼报纸上的水渍地图,把水杯放在哑叔手边,没说话。
姜乐站起来。
膝盖蹲麻了,她扶了下墙。
“我要去一趟。”
霍铮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现在?”
“现在。”
“不行。”霍铮把杯子搁下,杯底磕在木箱上,发出一声闷响,“那里现在是流浪汉聚集地。什么人都可能有。你一个人去太危险。”
“我不是一个人。”
姜乐从帆布包里抽出那副快板。
竹片敲在掌心里,发出一声脆响。哑叔抬起头,盯着那副快板。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姜乐说:“我还有一副快板。”
霍铮看着她。
杂物间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外头走廊里有风灌进来,吹得门板晃了一下,铰链发出锈蚀的摩擦声。
“你拿快板当武器?”霍铮的声音压得很低,“姜乐,那玩意儿打不过拿刀的。”
“谁说我要打。”姜乐把快板装回包里,“快板不光能打人。”
霍铮没接话。他低头看了眼报纸上的地图,又看了眼哑叔。
哑叔坐在那儿,手里攥着杯子。杯子里水已经凉了,他没喝,只是攥着。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鼓起来,像老树根。
“后生,”哑叔开口了,嗓子像砂纸刮过铁皮,“让她去。”
三个字,说得断断续续。
霍铮喉结滚了一下。
“每隔半小时通一次电话。”他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我在后备位置等你。你要是不接——”
“不会不接。”
姜乐接过手机,装进大褂内兜。
大褂她没换。出门前她只换上了球鞋,大褂下摆掖进裤腰里。手电筒别在腰上,快板装进帆布包。
哑叔站起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姜乐手里。
是一把铜钥匙。
钥匙头磨得发亮,把手上缠着黑胶布。胶布已经老化了,边角卷起来,露出下面暗红色的铁锈。
“后门。”哑叔说,“地下通道。”
姜乐攥紧钥匙。
哑叔的指腹擦过她掌心,粗糙得像砂纸。她想起地下室门口那些烟灰鞋印,想起哑叔脖子上那道淡化的刀疤。
“叔,您装哑巴装了十几年,”姜乐说,“不能白装。”
哑叔没说话。
他坐回凳子上,拿起杯子,喝了口凉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那道疤跟着动。
霍铮没再拦。
他转身出了杂物间,在走廊里掏出对讲机。天线拔出来,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
“刘队,我今晚调一下巡逻岗。”
对讲机里传来刘大队的声音:“什么事?”
“防区巡逻密度加强,城郊那片。”
“城郊?那边归三所管——”
“我亲自盯。”
对讲机里沉默了两秒。
“行。”
霍铮收起对讲机,回头看了眼杂物间。门缝里透出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灭了。
姜乐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只剩应急灯亮着。灯管老化,每隔几秒闪一下,照得地上的水渍一明一灭。
“走吧。”她说。
霍铮看着她。
“乐儿。”
“嗯?”
“你爸当年一个人去的安县。”
姜乐没接话。
霍铮也没再说下去。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姜乐手里。是一个哨子。塑料的,红色,街边小卖部三块钱一个的那种。
“吹一下我就到。”
姜乐把哨子挂在脖子上。
哨子贴着锁骨,冰凉。
深夜的城郊没有路灯。
土路坑坑洼洼,前两天刚下过雨,水坑里积着泥浆。姜乐踩着路边的碎石走,球鞋底子薄,硌得脚底板生疼。
废弃化工厂的铁门虚掩着。
跟她上次来的时候一样。门轴锈死了,推的时候发出一声尖响。风从门缝里灌进去,吹得地上的碎纸片打转。
姜乐侧身挤进去。
手电筒打开,光束打在厂区的地面上。
生锈的管道横七竖八地散落着,碎玻璃渣子嵌在泥土里,手电筒照上去反光,亮一下又暗了。厂区深处有一股味道——烂木头、铁锈、尿液混在一起的臭味。
左边墙角蜷着个人。
裹着军大衣,脸埋在领子里,打鼾。
姜乐绕开他。
哑叔画的地图她记在脑子里了。从铁门进去,顺着当年的运输通道走到第三个岔口,然后往右拐。岔口处有个倒掉的工字钢,工字钢底下——
她手电筒照过去。
工字钢还在。锈得不成样子,表面一层层的铁锈剥落,像晒伤的皮肤。
姜乐蹲下来。
工字钢左边三步远,水泥地面有道裂缝。
她走过去。
脚下一滑。
不是泥。
水泥板松动了。表面看着完整,但踩上去就往下陷了一块。姜乐稳住身子,蹲下来,用手电筒照裂缝的边缘。
水泥板被人撬开过。
撬痕很新。断面上的水泥还是浅灰色的,没被泥土糊住。边缘有几道白印子,是撬棍留下的。
姜乐心里咯噔一下。
有人来过。
她关了手电筒。
厂区里一下子黑透了。刚才那个裹军大衣的流浪汉翻了个身,嘟囔了句脏话,又没声了。
姜乐蹲在原地没动。
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月光从破掉的厂房屋顶漏下来,照在地上的碎玻璃上,泛着惨白的光。
她把快板从包里抽出来。
竹片握在手里,凉丝丝的。
没开手电筒,她摸黑往前走。脚底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嘎吱声。走了大概二十步,她停住。
右手边有一堵墙。
墙上有门。
门框上方的砖头缺了一角——哑叔在地图上标的那个记号。
姜乐摸到门把手。
铜锁。
她掏出哑叔给的铜钥匙,插进锁孔。
钥匙转了一圈半。
锁舌弹开的声音在黑夜里格外响。
姜乐推开门。
门里是一条向下的楼梯。水泥台阶,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走。墙壁上长着霉斑,黑乎乎的,手电筒光照上去泛着暗绿色。
楼梯尽头是个地下室。
不大。大概十来个平方。墙上贴着发黄的报纸,地上散落着碎砖头和空酒瓶。角落里堆着几摞麻袋,麻袋烂了,露出里头的木屑。
姜乐走进去。
手电筒的光扫过地面。
水泥地正中间有一块颜色不一样——比周围新,浇筑痕迹很明显。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人撬开后重新糊上的。
但又被人撬开了。
新撬开的。
石板歪在一旁,下面露出一个坑。
坑里是空的。
姜乐蹲在坑边。
手电筒照进去,坑底只有碎砖头和泥土。泥土是湿的,有一股霉味儿。坑壁上有一道道铁锹铲过的痕迹。
她伸手摸了摸坑壁。
泥土冰凉,沾在指腹上黏糊糊的。
手电筒的光扫过坑底的一个角落——
有个东西。
不是账本。
是一个铁盒子。
不大,巴掌大小。铁皮生锈了,表面鼓起一个个锈斑。盒子上没锁,搭扣已经锈断了。
姜乐伸手去拿。
手指刚碰到铁盒子——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是两个人。
脚步踩在碎砖上,嘎吱嘎吱,从楼梯口传下来。
姜乐把手电筒关了。
地下室里陷入黑暗。
脚步声停了。
一个人开口说话,声音从楼梯口传进来,带着回音:
“头儿说的没错。真有人来。”
另一个人接话:“别急。等她自己上来。”
姜乐攥紧快板。
竹片硌着掌心,冰凉。
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一下。
一下。
在黑暗里格外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