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民路三十七号。
姜乐站在路对面,看着那扇锈红色的铁门。门上的漆掉得斑斑驳驳,门缝里能看见院子里长了半人高的草。这栋二层小楼在废弃工厂的最深处,周围全是塌了顶的车间,就它还站着。二楼的窗户全碎了,黑窟窿像眼睛。
她手里拎着一个扩音器喇叭,红色的,超市货,霍铮早上塞给她的。
“电池新的。”霍铮当时把喇叭搁在车后座,又从后备箱拿出两节一号电池,“够你讲一个钟头。”
姜乐接过来掂了掂。比快板沉多了。
她没进院子。就在路中间站定,拇指推开开关。喇叭发出一声刺耳的回输啸叫,在整个废弃厂区里撞来撞去。二楼某个碎窗户后面,有东西动了一下。
姜乐看见了。
她举起喇叭,声音从生锈的铁皮房顶上滚过去:“各位工友,各位师傅,今儿个天气不错,我给大伙儿说段相声。”
回音。厂房的墙壁把这句话弹回来,重叠在一起,嗡嗡响。
“这段叫——‘一个关于撤退的故事’。”
二楼那个人影没再动了。
姜乐开始讲。用的是单口的节奏,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话说那一年,七月十三号,天还没擦黑,炮火停了。一队人被困在山沟里,半夜接到命令——撤。路线是白天刚画出来的,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结果呢?”
她故意停了两秒。
“结果敌人跟长了眼睛似的,提前在三个路口架好了机枪。”
风把厂房顶上的铁皮吹得哗啦响。姜乐往路中间走了两步,眼睛盯着二楼那个黑窟窿。她继续讲,讲到突围的火力分布,讲到左翼佯攻掩护右翼撤退,讲到殿后班的人是怎么一组接一组顶上。
她的声音开始往上顶,像用筷子敲碗边,越敲越急。
“撤退路线是谁规划的?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这么绝密的死路,敌人怎么就提前铺好了毯子等着?”
二楼窗口,一个人影闪过去。没藏好,军绿色的衣角在窗框边缘多露了半拍。
姜乐看在眼里。没停顿,继续讲她的。
讲到最后一个殿后班顶上去的时候,她突然提高了音量——不是叫嚷,是说书人那种“正到关键处”的拔高:“贪生怕死的跑了,讲义气的全撂下了。跑的那个活到现在,官儿还做得不小。但你们说,他的膝盖骨,这么多年跪稳当了吗?”
二楼的人沉不住气了。
一个中年男人从窗框后面露出了大半个身子,脸往下探,想看清姜乐的脸。距离挺远,但姜乐能看见他那双眼睛——憋着劲儿在忍,眼眶周围的肌肉绷着,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姜乐举起喇叭,直接对准他的方向。
声音在空旷厂区里炸开:“哎——!二楼那位大哥!听相声不用躲那么远,下来坐,前排有座!咱哥俩好好聊聊当年的事儿——叙叙旧,说说你那个跑路的老板!”
那男的像被人扇了一巴掌,身体猛地后缩。他没说话,也没下来。
姜乐没放喇叭,又说:“你回去跟你老板带个话——东西在哪儿,他清楚。我迟早会找到。但这些年,他睡过一宿踏实觉吗?”
沉默。
然后二楼的脚步声炸了。急促的,从头顶踩过去,在走廊上撞了一下铁栏杆,砰的一声,然后是楼梯——还没塌,但每级台阶都被跺得直颤。
姜乐听到脚步声拐出厂区后门方向,踩在碎砖地上,渐渐远了。
风停了。
厂区一下子静得吓人。只有喇叭的微弱电流声,嘶嘶的。
姜乐关掉开关,把扩音器垂在腿边。
她对着空荡荡的工厂说了一句:“你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辈子。”
声音不大,没借助喇叭。但在这圈残垣断壁之间,每个字都落在地上,生了根。
膝盖上的擦伤在裤腿布料上蹭了一下,疼得她一激灵。姜乐低头看了一眼——伤口的血痂崩开了,渗出新的血珠,把牛仔裤粘在小腿上。
她伸手按了按,然后转身往外走。
工厂门口,霍铮靠在捷达引擎盖上,手指夹着烟但没点着。他看见姜乐出来,把烟塞回烟盒。
“讲完了?”
“讲完了。”
霍铮拉开车门,发动引擎。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工厂二楼的方向,问:“几个人?”
“一个。看了几眼,跑了。”姜乐坐到副驾驶,把扩音器搁在脚边,“你的人看见了?”
霍铮点头:“便衣在北边路口堵着,但没拦——你说的,让他跑。”
姜乐把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沾了血渍。她抽出纸巾擦了擦,说:“得让他回去通风报信。不然敲山震虎就没意义了。”
捷达拐出工厂大门。霍铮的手机响了,他单手接,听了三秒,嘴唇抿紧。
挂了电话,他说:“便衣看清了那人的脸。”
“谁?”
“王建手下的一个跟班。在省城这边的交通局挂了个职,平时不在单位上班,专门帮王建跑腿。”霍铮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便衣跟着他到了长途汽车站。他买了一张去外省的车票,已经上车了。”
姜乐看着窗外的路灯——大白天,灯没亮,一根接一根往后跑。
“他害怕了。”她说。
霍铮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姜乐又说:“就怕他不够怕。怕够了,才会出错。”
她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玻璃晒了一上午,热得发烫。姜乐闭上眼,感觉膝盖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霍铮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降低了车速。
“我给你买了碘伏。在手套箱里。”
姜乐睁开眼,拉开面前的手套箱——一瓶碘伏、一包棉签、一卷纱布,还有一小瓶矿泉水。她用矿泉水洗了洗手,拧开碘伏瓶子,棉签蘸着往膝盖上涂。疼得她嘶了一声,但没停。
涂完,她把用过的棉签包进纸巾,塞进口袋——习惯了,不留痕迹。
车开进主城区,路边的小摊开始多起来。烤红薯的炉子冒着白烟,卖水果的大妈扯着嗓子吆喝。
姜乐把碘伏瓶子拧紧,放回手套箱。
“晚上吃什么?”
霍铮看了她一眼,没反应过来。
姜乐说:“饿了。今天中午没吃。”
霍铮嘴角动了一下:“面。”
“行。”
捷达拐进一条小街,路边有一家面馆,支着塑料棚子,锅里热气腾腾。霍铮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姜乐推开车门前,回头看了一眼车后座——铁盒子还在,锈斑蹭在座套上,红褐色的一片。
她关上车门。
面馆里的收音机正放着天气预报。老板娘看见霍铮进门,把抹布往桌上一扔:“哎呀,小霍,你今儿怎么来了?这位是——”
“朋友。”霍铮拉开椅子,让姜乐先坐,“两碗牛肉面。”
“得嘞!”
姜乐坐在塑料凳子上,抽出筷子桶里的筷子,用纸巾来回擦了两遍。她看着面馆墙上的招贴画——皱巴巴的年历,油污糊了一角。
霍铮把醋瓶子推过来。
“你那句话,他会带回去。”他说。
姜乐拧开醋瓶盖,往碟子里倒了点。
“会的。”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在脸上。牛肉片切得薄,香菜剁得碎,汤里飘着一层红油。
姜乐拿起筷子,先喝了一口汤。
烫。
但她没吹,一口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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