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在脸上。牛肉片切得薄,香菜剁得碎,汤里飘着一层红油。
姜乐拿起筷子,先喝了一口汤。
烫。
但她没吹,一口咽了下去。
霍铮坐在对面,把自己那碗面里的牛肉片夹了两片放进姜乐碗里,动作很自然,像是做惯了的事。姜乐抬头看他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吃。
面馆里的收音机播完了天气预报,开始放一首老歌。老板娘在后厨喊了一嗓子:“老张,煤气罐该换了!”
门口塑料帘子被人掀开。
姜乐筷子顿了一下。
进来的不是客人。
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剃着寸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拉链头子断了一截,用回形针别着。他站在门口,眼睛在面馆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霍铮身上。
霍铮放下筷子。
“铁头?”
年轻人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哑:“霍叔。”
霍铮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走过去,站在年轻人面前,上上下下看了两遍。
“你长高了。”
“当兵吃的。”铁头说,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上次见您,我才这么高。”
他比划了一下胸口的位置。
霍铮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他转过身,看向姜乐:“这是——”
“姜乐。”铁头先开了口,走向他们的桌子,“我知道。我在部队的时候看过你的演出。去年八一汇演,你带队去的。”
姜乐放下筷子。
“你找我?”
铁头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信封挺旧了,边角都磨白了,封口处贴着透明胶带,里面鼓鼓囊囊的。
“我爸叫刘大勇。”
姜乐眼皮跳了一下。
刘大勇。霍铮师傅的战友。十几年前牺牲在边境的那个行动中。她记得霍铮提过一次——那晚他喝了点酒,说师傅这辈子最愧疚的事,就是没能把刘大勇带回来。
“我爸牺牲那年,我才七岁。”铁头在霍铮让出的椅子上坐下,手搁在桌上,指节粗大,虎口有枪茧,“我妈说他是在执行任务时牺牲的,是英雄。我们家一直这么说。村里也这么说。逢年过节,武装部的人来看我妈,送米送油,照张相,就走了。”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霍铮。
“霍叔每年都来。带两瓶酒,在我爸坟前坐一下午。”
霍铮别过脸,看向窗外。路灯还没亮,街上卖红薯的摊子收了,只剩下一地煤灰。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铁头说,“上个月我退役,回家收拾东西。我妈把我爸的旧箱子搬出来,说我也大了,这些该交给我了。”
他点了点桌上的信封。
“里面有一封信。我爸写的。”
姜乐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一页信纸,薄薄的,折痕已经快断了。还有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笑着站在一棵白杨树下面。树叶子被风吹得糊成一团。
信纸上的字迹很整齐。
“秀兰:这趟任务快结束了。等回去以后,我给你买那条红围巾,你上次在供销社看的那个。钱我攒够了。”
后面是几句家常话,问儿子铁头的牙长齐没有,问家里院子的枣树今年结没结果。
然后——
“这次行动的撤退路线,是老马给的。但我总觉得不对。王跟我说,让我放心。可我放心不下。”
“‘不能相信的人’就在我们中间。我不能写名字,怕信落到别人手里。但你要记住——如果我回不去,别信他们说的。去找老团长。他知道真相。”
邮戳日期。
一九八九年七月十四日。
姜乐手指一紧。
她记得那个日子。
父亲也是那年夏天出的事。
“你爸是七月十七号牺牲的?”她问。
铁头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信上写的。邮戳日期是三天前。”姜乐把信纸铺开在桌上,“他在出事前三天寄出这封信。也就是说——”
“他那时候就知道自己会死。”铁头接过话,声音压得很低,“他预感到了。那条撤退路线有问题。有人提前泄露出去了。”
霍铮端起桌上凉了的茶,一口灌下去。杯子磕在桌上,声音有点重。
“谁让信一直压着没给你?”
“我妈。”铁头说,“她不识字。我爸的信都是村里小学老师念给她听的。这封信是我爸寄给他战友的——一个叫马长青的人。马叔把信收起来了,一直没拿给我妈看。上个月我来城里,去见了马叔。他才把信给我。”
“他跟我说——”铁头看着姜乐,“‘你爸死得不明白。但现在有人在查,你可以去找一个叫姜乐的人。’”
姜乐没说话。
她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有一张手绘的路线图。铅笔画的,已经模糊了,但几条关键的弯道还能看清楚——从寨子出来,绕过河滩,翻三道山梁,走一个叫鹰嘴崖的隘口。
她闭了一下眼。
这条路线。
和哑叔画的那条,一模一样。
“你认识这张图?”铁头盯着她的表情。
姜乐睁开眼,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哑叔在客厅里画的那张。两张图并排铺在面馆的塑料桌上。
铁头低头看了一眼,喉结滚了一下。
“这条线——你也有?”
“有人也画给我了。”姜乐说,“同一条路线。同一条撤退路线。”
霍铮终于转过头来。
“铁头,你来找姜乐,是想干什么?”
铁头把信纸折好,收回信封里。他的手很稳,军人的手,但信封的角被捏出了汗迹。
“我要查清楚我爸是怎么死的。”
他抬起头,眼睛看着姜乐。眼睛红了,但没哭。
“我从小就没有爸。我妈告诉我他是英雄。但我现在知道——他可能是被人害死的。你们在查当年的事,对不对?”
姜乐没否认。
“那我要一起查。”铁头说。
“你没理由卷进来。”霍铮开口,声音沉下来,“这事很危险。你爸当年——”
“就是太危险才更要查。”铁头打断他,“霍叔,我已经不是七岁了。”
他挽起左臂袖子。
小臂上有一道疤,新的,刚结痂。边上还有旧伤,缝过针的痕迹。
“部队退下来的。侦察兵。格斗考核一等。枪械维修合格。用得上。”
霍铮看着那道疤,牙关绷了一下。
面馆老板娘端着两碗面汤过来,看见桌上摊开的图纸和信封,愣了一下。姜乐把东西收起来,冲她点了点头。老板娘放下汤碗,往后退了两步,没多问。
铁头握着汤碗,没喝。汤面上飘着一层油花,热气在两个人之间散开。
“我妈小时候跟我说——你爸在天上看着你。”他笑了一下,不是真的笑,“我不信。我后来也不信。”
他把汤碗放下。
“可我这几个月一直在想。如果他知道——知道自己在死前写了这封信,知道最后没人查下去,知道这十七年就这么过去了——”
“知道什么?”姜乐问。
铁头看着碗里的面汤,声音轻下来:“知道他自己儿子一直以为他死得光荣,从来没怀疑过。”
面馆里安静了两秒钟。
收音机里的歌播完了,换成了评书。单田芳沙哑的嗓子从喇叭里传出来:“话说这一路人马,进了山口——”
姜乐把两张图纸往桌上一拍。
“你想查清楚你爸的死因?”
铁头抬起眼,对上她的目光。
“想。”
“那就一起查。”
铁头眼眶红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三次。他低下头,手在夹克口袋里摸了一阵,摸出一盒皱巴巴的烟,抽了一根出来。火柴划了三下才着。他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喷出来,呛得他咳了一声。
“行。”他说。
霍铮看着这两个人,端起面碗,把最后一口汤喝了。
“明天早上六点。”他说,“我家楼下那棵老槐树下面。你们俩都来。”
铁头站起来,退后一步,对着霍铮敬了个礼。很标准。霍铮没回礼,只是摆了摆手。
“走吧。别让人看见你跟我们一起。”
铁头把烟掐在桌上的烟灰缸里,看了姜乐一眼:“明天见。”
他掀开塑料帘子,走进夜色里。旧夹克的后背被路灯照得发白。人一会儿就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姜乐把两张图纸重新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她把铁头留下的信封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邮戳。
七月十四日。
三天。
“他在怀疑谁?”姜乐自言自语。
霍铮把醋瓶子收进筷筒里:“信上没写名字。但他说了——‘不能相信的人’就在他们中间。”
“老团长是谁?”
霍铮沉默了一会儿,把面钱压在碗底下。
“你爸。”
面馆的灯管闪了一下。
姜乐攥着信封的手指收紧,指甲在牛皮纸上掐出一道白印。
她站起来,膝盖上的伤口扯了一下。疼。
但没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