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霍铮家楼下的老槐树。
天还没亮透,路灯还亮着。槐树叶子被风吹得簌簌响,地上落了一层青黑色的树籽,踩上去咯吱咯吱的。
姜乐到的时候,铁头已经到了。他蹲在树根底下抽烟,烟头在暗处一明一灭的。看见姜乐过来,他把烟掐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没睡?”姜乐问。
铁头摇头:“睡不着。”
他眼睛底下两团青黑,夹克的拉链拉到头,领子竖着。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夜没躺下过。
霍铮从楼道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三个包子和三杯豆浆。
“吃了再走。”他把袋子递过去。
铁头接过豆浆,杯子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没喝。他看着霍铮,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说出来。
霍铮咬了一口包子:“路上说。”
捷达车停在后院。哑叔已经坐在副驾驶上了,膝盖上放着一个帆布工具包。他听见车门响,转过头来,对着姜乐点了点头。
霍铮发动车子。发动机的声音在清晨的巷子里响得格外清楚。车灯照亮前面一截路,墙根下的野猫蹿了过去。
“东西还在吗?”姜乐问。
哑叔没回头,只是举起右手,比了个“OK”的手势。他的手指还是抖,但比昨天好一些。
车子拐出巷子口的时候,霍铮看了一眼后视镜。
“后面干净。”他说,“走吧。”
废弃工厂的路姜乐已经走过三遍了。但今天早上的雾气把那些锈铁架子裹得模模糊糊的,看着像一群蹲在地上的黑影。车轮碾过碎砖头,咯噔咯噔的。
铁头坐在姜乐旁边,一直没说话。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互相捏着,指节发白。
“紧张?”姜乐问。
“不是。”铁头说,“我妈昨晚给我打了电话。”
“说什么?”
“没接。”铁头看向窗外,“怕接了,就不敢来了。”
车子停在工厂围墙外。四个人下车,哑叔走在最前面。他走路的姿势很怪——左腿有点拖,但步子不慢。工具包在他手里晃着,蹭过墙根的野草,沙沙响。
院子里跟昨天一样。水泥地上的裂缝里长着枯草,风从破掉的窗户里灌进来,呜呜的。那根铁柱子还在,上面锈得更厉害了,雨水在底下积了一小滩。
哑叔走到墙角那堆碎砖头前面,停下来。
他蹲下,用手指在砖头堆里拨了拨。砖头被晨露打湿了,表面滑腻腻的。他摸了一阵,找到一块边角缺了一块的青砖,用手掌拍了两下。
“这里。”他说。
声音还是沙哑的,但很清楚。
铁头走过去,弯腰看了看那块砖。他挽起袖子,手臂上绷着肌肉,十指插进砖缝里,往上提。
水泥板纹丝不动。
铁头吸了口气,换了个姿势。他把脚踩实在砖头堆上,膝盖弯下来,手指扣住水泥板的边缘,胳膊上的血管鼓起来。
“一——二——”
水泥板动了。先是翘起一个角,锈水从缝隙里淌出来,黑褐色的,带着一股铁锈味。铁头咬着牙,腮帮子鼓着,把整块板子翻了过去。
板子砸在地上,闷响了一声,灰尘扬起来。
姜乐挥手扇开眼前的灰。她看见下面有个四四方方的坑,大概半米深。坑底铺着一层干草,草上面搁着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不大,比鞋盒子还小一圈。上面全是锈,原本可能刻着字,但已经看不清了。锁扣那块锈成一坨,分不清哪是锁哪是盒。
铁头蹲下去,伸手去拿。哑叔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慢点。”哑叔摇头,“十七年了。”
他从工具包里摸出一副手套,戴上了,又摸出一根小撬棍。撬棍的头上磨得发亮,看得出用了很久。他趴在坑边,把撬棍塞进锁扣的缝隙里,手腕一抖。
锈铁断裂的声音,又细又脆。
锁扣弹开了。
哑叔把撬棍放回去,双手托着铁盒子,慢慢拿出来,放在一旁的水泥板上。他的动作很轻,像端着个盛满水的碗。
“开吧。”霍铮说。
铁头看了一眼哑叔。哑叔点了点头。
铁盒子打开了。
里面用油布包着东西,一层又一层的。油布已经发黄变硬,边缘脆得像干掉的树皮。铁头一层一层揭开,手指很慢,每掀一层就停一下。
最后一层油布揭开。
三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里面是一把手枪。
枪管上生了一层薄锈,握把的胶皮老化了,边缘翘起来。枪身上的编号模糊了一半,但还能辨认。枪旁边是三颗子弹,黄铜弹壳上起了绿斑。子弹下面压着一本笔记本,塑料封皮,边角磨破了,封面上的字迹淡得几乎看不见。
铁头伸手去拿枪。手悬在枪上方,没落下去。
“这枪……”他的声音变了,“撞针是换过的。”
他用食指点了点枪身上靠近扳机的位置:“原装的应该是平的。这个是后换的,凸出来一截。我爸以前教我认过——这种换法,是地方武装部的维修习惯。”
哑叔盯着那把手枪,脸上的皱纹突然挤在一起。
他伸出手,手指在枪身上摸了一下。摸得很慢,从枪口摸到握把,摸过那一串编号。摸到第五个数字的时候,他的手抖了起来。不是平时的抖,是整个人都在抖。他的老寒腿一软,膝盖弯了一下。
他站稳了。脚后跟并拢,膝盖往里夹,整个身体往上提——做了个立正的动作。
不标准。左腿拖了半拍,肩膀也是歪的。但那个姿势,谁都看得出来。
“这、是、他的。”
哑叔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声音像从嗓子眼里刮出来的。
霍铮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他翻到某一页,上面用蓝黑钢笔水写着几行字。他的手指在字行间移动,停在配枪编号那一栏。
念出来。
一字不差。
铁头站了起来。他的眼眶红了,但没眨眼。他看着那把枪,看了很久,然后弯下腰,拿起那本笔记本。
本子翻开的声音很脆。
第一页全是手写的字。钢笔写的,字迹潦草,有地方被水泡过,墨迹洇开了。但大部分还能认。铁头一页一页翻,翻到中间的时候,手停住了。
“这是撤退路线。”他指着其中一页,“桥、山口、三岔路——和昨天哑叔在地图上画的,一模一样。”
他继续翻。翻到倒数第二页的时候,整个人不动了。
姜乐凑过去看。那一页上写着几段话,钢笔用力很重,纸都刻出印子了。第一段是行动时间、人员名单、火力分布。第二段是撤退计划。第三段——
第三段字迹突然变了。笔画更粗,用力更大,像是一边喘气一边写的。
“若有不测,物归原主。引路者,已为弃子。”
姜乐念出声来。
下一页。最后一页,只剩最后三行字。
“把枪留在他身上。”
“让死人的嘴闭上。”
“见字者,当知谁为内鬼。”
风从破窗户里灌进来,把笔记本的纸页吹得哗哗响。铁头按住纸页,手指在“内鬼”两个字上压白了一个印子。
“这是他妈杀人指令。”铁头说。声音很低,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哑叔伸手,把笔记本从铁头手里轻轻抽出来。他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来,手指在“引路者”三个字上点了点。
“这个人。”他抬起眼看着霍铮,“还活着。”
霍铮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刘队,我需要省厅做加急弹道比对。”他顿了一下,“枪、子弹、原始弹头——三样都齐了。”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霍铮听着,脸上的表情没变,但握着手机的手紧了。
“程序我来扛。”他说,“你跟技术科说,这趟活,可能会有人拦。”
挂了电话,霍铮把枪和子弹用油布重新包好,放进证物袋,封口。他把证物袋夹在胳膊底下,看了姜乐一眼。
“走。”
四个人走出工厂的时候,太阳刚从雾里露出来,照在铁架子上,锈得发红。
车开到半路,霍铮的手机响了。他单手接,听着听着,嘴角往上一提。不是笑,是那种很冷的表情。
“知道了。”他挂了。
“谁?”姜乐问。
“刘队。省厅那边刚接了个电话——上面有人问,这个弹道分析是哪个案子的,有没有立案手续,经办人是谁。”
“谁问的?”
“没留名。”霍铮看着前面的路,“但刘队说,声音他认得。”
捷达车穿过早高峰的车流,在省厅大院门口停下来。霍铮下了车,夹着证物袋走进技术楼。姜乐看见他在门口被一个穿制服的人拦了一下,霍铮说了句什么,那人让开了。
等了四十分钟。
铁头一直没说话。他坐在后座上,手里攥着那本笔记本的复印件——霍铮在车上用手机拍下来,在路边的打印店复印了。他把复印件翻来覆去地看,看得纸张边缘都起了毛边。
哑叔在副驾驶上闭着眼睛,呼吸很匀。但姜乐看见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节奏越来越快。
霍铮从技术楼里走出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盖着红印章。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把信封递到姜乐手上。
“匹配。”
一个字。
姜乐打开信封。里面是弹道比对报告,两页纸,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数据。她翻到最后一行结论——
“经比对,证物A(送检手枪)膛线与证物B(原始弹头)痕迹特征一致,系同一枪支发射。”
她把报告递给铁头。
铁头接过那两页纸,从头看到尾。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他的嘴唇在动,像在默念什么。
他把报告折好,和笔记本复印件放在一起,揣进夹克的内兜里。手按在兜外面,按了一会儿。
“我要去个地方。”他说。
城北的公墓在半山腰上。石板路被雨冲得发白,两边的柏树修剪得不整齐,枝杈伸出来老长。铁头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走到最上面一排,在一个墓碑前停下来。
墓碑不高,石面糙糙的,中间刻着一行字:“铁卫国 烈士”。下面一行小字:“1979年3月—1997年7月”。
墓碑前面的石台上落了一层灰,还有几片干掉的柏树叶。角落里不知道谁放过一个苹果,已经干瘪了,皮皱了,缩成一小团。
铁头蹲下来,把苹果皮捡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他用袖子擦了擦石台,然后把夹克内兜里的东西掏出来。
弹道比对报告。笔记本复印件。
他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把复印件点着了。纸页卷起来,火光跳了两下,字迹在火里变成灰色,又变成黑色,最后碎了。纸灰飘起来,落在碑座上,落在铁头的鞋面上。
铁头看着那堆火燃完。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对着墓碑敬了个礼。
很标准。
手放下来的时候,眼眶是干的。
“爹。”他说,“儿子来交作业了。”
他转过身,看着姜乐和霍铮,眼睛里没有泪。
“你不是逃兵。”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你是英雄。”
风从山腰上吹过来,把纸灰卷起来,散进柏树丛里。
铁头往山下走了一步,又停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墓碑,然后看着霍铮。
“开始吧。”他说,“该还账了。”
霍铮把还剩半截的烟从嘴边拿下来,摁灭在鞋底上。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刘队,证据链闭合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然后刘大队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很沉很稳:“收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