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桌上摆着三只搪瓷缸，茶已经凉了。
姜乐把铁盒子里的笔记本复印件又翻了一遍，手指点在末页那个打了叉的名字上。
“顾明。”她抬起头，看着霍铮，“铁头父子的事算是了了。但这个老戏迷，还有王建——他们还想看我趴下。”
霍铮靠在门框上，夹着烟没点。烟嘴被他咬得变了形。
“你想怎么着？”
“不躲了。”姜乐把复印件合上，站起来，“王建以为冻结了我的账户，再找几个人堵我几回，我就会缩在壳里等死。他错了。”
小芳从厨房里探出头，手上的水还没擦干：“姜姐，你想干什么？”
“我要让他看到——我站起来了。”姜乐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而且站得比之前还高。”
霍铮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苏琴那边的资源，你打算怎么用？”
“她给了我一整套海外投资公司的授权文件。苏珊娜资本，亚太区投资代表。”姜乐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名片，白底烫金，上面印着她的照片和头衔，“今晚省商会的酒会，我拿到了邀请函。”
小芳眼睛亮了：“我去打听过了。今天工商局李局长的秘书也来，他小舅子跟王建那边走得近。只要你在酒会上露面，消息十五分钟之内就能传到王建耳朵里。”
霍铮沉默了几秒钟，把烟塞回嘴里，没点。
“风险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姜乐把名片放回包里，“狗急跳墙的狗，比躺在门口晒太阳的狗好对付。他现在越急，破绽越多。”
“收网那边——”霍铮压低声音，“刘队已经在调人了。老会计昨晚被接到安全屋，账本复印件全部扫描存档。王建前任留下的那份行动记录，铁头已经正式提交给专案组。他现在是困兽。”
姜乐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楼下的街道空荡荡的，路灯刚亮起来，在窗帘缝隙里投下一条细长的光线。
“困兽最危险。”她说，“所以我才要给他一个假目标。”
她转过身，看着霍铮和小芳：“他以为我被他逼到了墙角。我就让他看到——我已经翻墙出去了，而且墙外头有车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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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商会的酒会设在市中心的国贸大酒店三楼宴会厅。
水晶吊灯把整个大厅照得明晃晃的，自助餐台上的银盘子擦得能照见人影。空气里飘着红酒和奶酪的味道，混着男人们古龙水和女人们香水的味儿。
姜乐走进大厅的时候，门口签到处的工作人员愣了一下。
她穿了一身藏青色收腰西装，里面是白色真丝衬衫，脖子上系着一条窄窄的深蓝色丝巾。头发盘起来，露出耳垂上两颗珍珠。公文包是黑色牛皮的，手里还捏着一杯刚拿的红酒。
和之前那个穿大褂、扎马尾、在剧场后台啃馒头的相声演员，判若两人。
小芳跟在她身后，同样一身职业装，夹着一只文件袋。
“姜姐，左手边第三桌，招商办孙主任。右手边吧台，商会陈秘书长。”小芳压低声音，“孙主任跟王建那边不清不楚，陈秘书长是个老油条，谁的资源都不得罪。”
姜乐点点头，端着酒杯径直走向吧台。
陈秘书长是个五十出头的胖子，头发梳得油亮，西装扣子勒着肚子。他看见姜乐走过来，先是愣了一秒，然后脸上堆出职业化的笑容。
“这位——”他的目光在姜乐身上扫了一圈，“看着眼生啊。”
“陈秘书长好。”姜乐伸出手，“苏珊娜资本亚太区代表，姜乐。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陈秘书长跟她握了手，掌心里有汗。
“姜代表以前在哪儿高就？”
姜乐笑了。那笑意没到眼睛里，嘴角弧度却控制得恰到好处。
“之前在国内做文化传媒，后来去了香港。”她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苏珊娜资本对内地文化产业很感兴趣，这一期我们准备了专项基金——先期两千万，只看省城这边的文化项目。”
陈秘书长的眼睛亮了。
“两千万？”
“首期。”姜乐点点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我在做前期考察。省城这边的剧场资源、演出市场、非遗传承——我们都有兴趣。”
陈秘书长身体往前倾了倾，肚子挤在吧台边缘，西装扣子绷得死紧。
“姜代表，这个事儿你得找我聊。我在省城文化圈子里混了二十年，门儿清。”
“那太好了。”姜乐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名片递过去，“改天您约个时间，我带上团队，咱们详细谈。”
陈秘书长接过名片，食指在烫金字体上蹭了蹭，眼神里全是盘算。
小芳适时插进来：“姜总，招商办孙主任那边——”
姜乐回头看了一眼，孙主任正端着酒杯往这边看。
“失陪一下。”她对陈秘书长笑笑，转身朝孙主任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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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嫂子——哦不，姜代表！”
孙主任是个高个子，脸上的笑容比陈秘书长更热络，但眼神更精。他端杯子的姿势很老练，手指捏着杯柱轻轻晃，红酒在杯壁上挂出均匀的痕迹。
“孙主任。”姜乐点头。
“哎呀，我听说你之前搞剧场的？”孙主任笑着问，“这一下子就跳到国际资本了，跨度不小啊。”
姜乐笑了。
接下来四十秒里，她的嘴像上了发条。
“孙主任说笑了。剧场运营本身就是文化产业链的核心环节，从内容制作到IP开发、从线下演出到线上发行，苏珊娜这边的投资逻辑是‘内容+资产’双轮驱动。我来省城考察，看的不只是一两家剧场，是整个地区的内容生态和消费市场。”
她停了半秒，语气轻松下来：“说白了——我们不在乎你过去做过什么，只在乎你现在能拿出什么。”
孙主任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但眼睛里的盘算更重了。
“姜代表，”他压低声音，“我这边有几个项目，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当然。”姜乐把杯子里最后一口红酒喝完，“孙主任改天把资料发给我秘书。”
她对小芳点了一下头，小芳立刻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张名片。
孙主任接过名片的时候，手指在姜乐的手背上多停了半秒钟。姜乐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回来，脸上的笑容纹丝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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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比小芳预想得还快。
姜乐刚走出洗手间，就看见小芳站在走廊拐角处，手里攥着手机，表情里有一种按捺不住的兴奋。
“姜姐，陈秘书长和孙主任都打了电话。电话内容我没听到，但他们在走廊上说话的时候都提到了你的名字和苏珊娜资本。”她压低声音，“工商局李局长的秘书已经走了，走之前在楼梯间打了个电话，说了至少五分钟。”
姜乐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珍珠耳钉在她耳垂上轻轻晃了一下。
“王建现在应该已经知道了。”她说。
“知道是知道，但他信不信——”小芳咬了咬嘴唇。
“他会信的。”姜乐关上水龙头，抽了张纸巾擦手，“因为他不信也得信。他现在最怕的就是我找到靠山。我告诉他我找到了，他就得花时间去查、去核实。只要他在查，他就没时间干别的。”
她从镜子里看着小芳：“他犹豫的这段时间，就是我们翻盘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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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会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姜乐和小芳坐进霍铮的捷达车里，车窗外的霓虹灯把车内的皮革味儿染成五颜六色的。霍铮坐在驾驶座上，没发动车，先递过来一瓶矿泉水。
姜乐接过去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
“怎么样？”
“比预期好。”小芳抢先回答，“消息已经传出去了。孙主任当场就上钩，陈秘书长更夸张——恨不得今晚就签意向书。”
霍铮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姜乐。
“卸下面具了？”
姜乐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珍珠耳钉在她手指间晃了一下，她把它取下来放进包里。
“累。”她说，“但值。”
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一个陌生号码。
姜乐看了一眼霍铮。霍铮点点头，把烟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
姜乐按下接听键，开了免提。
“嫂子——”
电话那头传来王建的声音。语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客气，客气到有些不真实。
“王哥？”姜乐的语调轻松，像真的在跟一个好久不见的朋友聊天。
“听说你那边有海外投资？”王建在电话里顿了一下，“资源不错啊。嫂子，要不要兄弟帮你牵牵线？我在省城这些年，人脉还是有点的。”
姜乐对着后视镜看自己。
镜子里那张脸上，嘴角慢慢勾起来。
那弧度很冷。
“王哥有心了。”她说，“不过我这边已经谈得差不多了。改天——”
她故意停了一秒。
“我请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至少三秒钟。王建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里的客气没了，只剩下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像是试探，又像是戒备。
“行啊嫂子，那改天见。”
他先挂了电话。
姜乐把手机搁在膝盖上。霍铮从后视镜里看着她，小芳坐在副驾驶座上，攥着拳头，脸涨得通红。
“他急了。”姜乐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比我想的还快。”
霍铮发动了车，引擎声在安静的地下停车场里低低地响。
“下一步？”
姜乐把手机拿起来，看着屏幕上那个陌生的号码，手指在通话记录上轻轻滑过。
“等他查。”她说，“等他发现查不到苏珊娜资本的底细，又查不到我资金的具体来路——他就更急了。”
小芳扭过头看着她：“他会不会直接动手？”
霍铮把车开出停车位，方向盘一转，车灯扫过水泥柱子。
“他会的。”他的声音很平，“所以我们得在他动手之前，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姜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霓虹灯在眼皮上划过一道道模糊的光。
“老会计那边怎么样？”
“刘队的人守着呢。”霍铮说，“账本的问题，三天之内会有结果。”
“三天。”姜乐重复了一遍。
她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街灯。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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