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发布会定在省文化宫三楼的小会议室。
姜乐到的时候,记者已经来了七八个。省报的、市电视台的、广播电台的,还有两个拿相机的小年轻——看穿着打扮,是刚入行的实习记者。小芳提前摆好了椅子,条桌上铺了块白布,上面搁着话筒和热水瓶。
姜乐今天穿了件素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没化妆,只在嘴唇上抹了点浅色口红。她往条桌后面一站,先对着话筒“喂”了两声,然后笑了。
“劳烦各位跑一趟,”她说,“今天没茶水没点心,我这儿穷得叮当响,大家担待。”
记者们笑了。省报的老周推了推眼镜:“姜老师别谦虚,您的剧场虽说账被冻了,可江湖上都知道——您不差钱。”
“江湖上说我什么,我可管不着。”姜乐把话筒扶正,“我今天就宣布一件事。”
她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展开,搁在桌上。上面印着几行简单的字,抬头四个大字——“九六之光”。
“后天晚上七点,在省体育场,我打算办一场义演。”
老周带头抬了笔。
“全部票款收入,”姜乐用手指点了点那张纸,一字一顿,“捐给省厅因公牺牲民警家属救助基金。”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闪光灯亮起来。
“姜老师,”电视台的女记者举手,“您现在账上的钱都被冻结了,办义演的钱从哪儿来?”
姜乐看着她,嘴角微微一扬:“这位妹子问得好。账是冻了,但我人没冻。老艺人们卖的是艺,用的是嗓子、手指头——这些东西,他冻不住。”
老周在笔记本上飞快地画着什么。女记者还想追问,姜乐已经接着往下说了。
“演出阵容我稍后会公布。今天叫大家来,就是想先把话放出去——这场义演的门票,票价一块钱。不管你是蹬三轮的、扫马路的、工厂下班的,只要你愿意来,就买得起。”
“一块钱?”有个男记者愣了,“姜老师,这连场租都不够啊。”
“不够的我贴。”姜乐说得轻描淡写,“我说了,账被冻了。但前些天做成了几笔小生意,手里还有点活钱。办这场演出——”
她停了停,看着那几位记者的脸。
“够了。”
发布会开了不到四十分钟。姜乐答了十几个问题,耐心得很。有记者问资金具体来源,她就笑着绕开;有人提到上次剧场被查的事,她轻描淡写带过;有个年轻人问得很冲,直接说“是不是想借慈善洗白自己”,小芳在旁边差点炸了,姜乐在桌子底下按住她的手。
“我没觉得自己黑过。”姜乐看着那年轻人,“你要是觉得,欢迎来看演出。看完了,咱再聊。”
散场的时候老周走在最后。他捏着采访本,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姜乐一眼。
“姜老师,”他压低声音,“有人传话,让我今天别来。”
姜乐正收拾桌上的材料,闻言抬起头:“谁?”
老周没答。他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门框:“保重。”
说完就走了。
姜乐站在原地,把那张写着“九六之光”的白纸折好,放进公文包里。小芳凑过来,脸还是红的。
“姜姐,那个记者——”
“别记恨他。”姜乐拉上公文包拉链,“他一个实习的,混饭吃不容易。问题是背后给他递话的人。”
小芳攥着拳头:“肯定是王建。”
“当然是他。”姜乐拎起包往外走,“不过正好。”
“什么正好?”
“他越忙着堵人的嘴,越说明他心虚。他不心虚,我们才不好办。”
俩人下了楼。铁头蹲在文化宫门口的台阶上抽烟,看见她们出来,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站起来。
“姜姐,完事儿了?”
“完事儿了。”姜乐看了看他,“让你盯的人,盯了没?”
铁头点了下头,声音低低的:“门口那个戴鸭舌帽的,你们进去以后他在对面小店坐了半小时,打了两个电话。用的公用电话。”
“车牌记了吗?”
“记了。黑色的,尾号三个七。”
姜乐记在心里。她拍了拍铁头的肩膀:“行。继续留意。”
回去的路上小芳开着她那辆旧夏利。姜乐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的街景,脑子里过着一串名字。省城的老艺人不少,但真正能上台的不超过二十个。她得一个一个联系——不能打电话,得亲自登门。
有些人的门,可能已经关上了。
果然。
当天下午,姜乐和小芳跑了四家。只有一家开了门。
第一个去的是快板刘老爷子家。老爷子七十多了,以前跟姜云天搭过班。姜乐敲门的时候,是他儿媳妇开的门。透过门缝能看见老爷子坐在客厅藤椅上,面前摆着收音机。儿媳妇客客气气地说老爷子身体不舒服,近半年不见客。
姜乐没强求。她把一盒稻香村的点心搁在门口鞋柜上,说了句“等老爷子好了我再来看他”,转身走了。
第二家是拉二胡的徐老。徐老倒是开了门,但站在门口搓着手,脸色很为难。他说刚接了一个私人堂会,同一天晚上,出场费给到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小芳在旁边吸了口凉气。
徐老不敢看姜乐的眼睛:“姜丫头,不是我不想去。实在是……我孙子下半年上初中,择校费还差着一截。”
“徐叔,”姜乐笑着打断他,“没事。下次有机会。”
她拉着小芳走了。进了车里,小芳咬着嘴唇不说话,姜乐反而笑了。
“姜姐,你还笑!”
“不笑怎么办,哭吗?”姜乐摇下车窗透气,“王建这些人倒是舍得花钱。三千块请个拉二胡的,九六年,够买半套房了。”
她说完话,眼底那点笑意慢慢冷下来。
“小芳,记下来。这些人以后永不合作。另外——”
她顿了顿。
“把徐老被人花高价截胡的事,透露给今天来采访的记者。”
小芳眼睛亮了:“我懂了。让他们知道我们的艺人被抢走了,坏王建的名声——”
“不是。”姜乐摇头,“不要说谁被抢走。就说‘九六之光’义演名额有限,我们有严格的筛选标准——艺德不到位的,出多少钱我们也不用。让大家猜去。”
小芳愣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得很痛快。
第三家第四家情况差不多。有直接说身体不好的,有说儿女不让出门的,还有个干脆把电话线拔了,敲门没人应。
但第五家,转机来了。
姜乐敲开了京剧老旦周桂芳的门。
周老太太六十三了,头发花白,但嗓子还亮堂。她一个人住在老城区的小院子里,院里种着两棵石榴树,枝头挂着干瘪的红石榴。姜乐进门的时候,周桂芳正在院里晾戏服。一件大红宫装,在铁丝上迎风荡着。
“师叔。”
姜乐站在院门口,叫了一声。
周桂芳回头,看了她一眼,把手里拧干的戏服搭好,擦了擦手。
“乐儿来了。”她声音有点哑,“我寻思你这两天肯定得来。”
“您知道我为什么来?”
周桂芳搬了两把马扎,搁在石榴树底下:“报纸上看到了。‘九六之光’,名字取得好。”
她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马扎,示意姜乐坐。
“你爸当年也办过义演,”周桂芳说,“七五年发大水,他在县城广场唱了三天,嗓子唱劈了都不肯歇。”
姜乐坐下去,腿挨着老太太的膝盖:“周师叔,这次我不是来请您上台的。”
“哦?”
“您年纪大了,晚上风凉,我怕您撑着。”姜乐说,“我就想请您帮着联系联系——您门生多,看看谁愿意来。”
周桂芳盯着姜乐看了一会儿。老太太那眼神跟刀子似的,透过脸上皱巴巴的皮肤,直直地扎过来。
“乐儿,你跟师叔说实话。”她压低了声音,“你办这场演出,到底是为什么?”
姜乐没躲那眼神。
“我被人盯上了。”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不能再清晰,“盯我的人以为他把我逼到了墙角。我得让他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我已经翻墙出去了。而且墙外头,站着很多人。”
石榴树叶子的影子落在两个人身上,碎碎的,晃晃悠悠的。周桂芳沉默了好一阵子。
然后她站起来,走进屋里,拿出一本电话簿。老太太把电话簿搁在姜乐膝盖上,拍了拍。
“打吧。跟我这把老骨头说不上话的,你更说不上。”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那几个不愿意来的你也别记恨。人人有本难念的经,不是谁都跟你一样扛得住。”
姜乐翻开电话簿。第一页的第一个名字,就是周桂芳的亲传弟子——省京剧团的当家花旦,三十岁不到,正红的时候。
“这个能来吗?”
“她敢不来?”周桂芳哼了一声,“我是她师傅。她不来,我打断她的腿。”
当天晚上,姜乐在周桂芳家客厅打了十七个电话。
打到最后两个的时候,嗓子已经哑了。周桂芳给她倒了一搪瓷缸子胖大海,她端着喝了两口,继续拨号。
十七个电话里,当场答应来的有十一个。剩下六个说要考虑考虑。
姜乐把名单列在小芳的本子上,数了数。十一个,加上她自己和周桂芳,十三个。再算上省剧团那些周桂芳的门生挤进来凑热闹的,凑一台两个多小时的晚会,够了。
从小院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巷子里没路灯,只有院门口漏出来的光。姜乐走出来的时候,铁头从巷口的墙根底下站起来。
他在这儿蹲了三个多钟头。
“姜姐,”他走过来,声音很轻,“我发现一个人。”
“什么人?”
“你们打电话的时候,有个骑自行车的在巷子里来回转了三趟。我悄悄跟了一段——他在巷口拐角的小卖部打了个电话,拨号码之前翻了本本子的。那本子封皮上有个红戳。”
姜乐盯着他:“什么戳?”
“没看清。但是我记了他的长相——四十出头,左边眉毛有道断口。”
小芳在姜乐耳边低声说:“会不会是王建的人?”
“废话。”姜乐说。
她对铁头点了点头:“干得好。别打草惊蛇,这个人我们留着。后天演出的时候,说不定还得给他安排个好位置。”
铁头没说话,但他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像是终于有人给了他一件正经事做。他跟在姜乐身后往停车的地方走,脚步比平时轻快不少。
接下来一天半,剧场后台乱成了一锅粥。
省体育场那边搭台的人进场了。铁架子一根一根往上立,帆布顶棚在风里哗啦啦响。周桂芳带着她的学生们来走场,快板刘老爷子最终还是来了——他自己来的,没理儿媳妇拦着。老爷子说,不为别的,就为姜云天是他老哥哥。
小芳管钱管账忙得脚不沾地。姜乐把舞台调度的事交给了省剧团的一个副导演,自己盯着后勤保障和外部协调。霍铮让刘队那边派了两个人在体育场外便衣盯着,发现可疑的当场拍照。
一直忙到演出前一天晚上。
体育场的舞台灯光调试完了,工作人员都散了,整个后台只剩姜乐一个人。她坐在化妆间的镜子前,把桌上的脂粉盒、唇笔、眉笔一件一件摆开。
镜子旁边搁着她的快板。竹片磨得发亮,系着的红绳已经褪了色。
她拿起快板,在手里转了转,放回桌上。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一张折好的纸条上。
纸条搁在眉笔盒底下——她记得很清楚,走之前没这东西。
姜乐打开纸条。
一行钢笔字,蓝墨水写的,字迹很工整,但笔画发虚,像是在极紧张的状态下写的:
“别演了。对你没好处。”
没有署名。
姜乐看着那行字。化妆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空气呜咽着挤进门缝的声音。窗外体育场的铁架子在风里嘎吱嘎吱响。
她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然后对着镜子,拿起眉笔。
笔尖描过眉尾的时候,化妆间的门推开了。小芳走进来,手里端着杯热水。
“姜姐,外面风大了,要不要把那个帆布角再加固——咦?”
她看见姜乐手里的眉笔,看见镜子里那张脸。
姜乐的眼睛很亮。不是激动的亮,是冷下来之后那种刀锋一样的亮。她描完最后一笔,把眉笔搁下,看着镜子里的小芳。
“小芳,王建急了。”
小芳愣住:“怎么了?”
姜乐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递给她。
小芳接过去展开,看完脸都白了。
“姜姐——”
“他越怕,说明我们越对。”姜乐打断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明天这场戏,我们不仅要唱,还得唱得满城皆知。”
她站起来,从小芳手里拿回那张纸条,折好,重新放进口袋。
“这封信,”她说,“是王建送给我们演出的第一份贺礼。”
化妆镜的灯泡闪了一下,嗡嗡地响。亮光打在姜乐脸上,把那条刚描完的眉锋,照得锐利如刀。
小芳看着她,攥紧了拳头。
“走,”姜乐拎起外套,“去把加固的绳子再查一遍。明天——”
她站在化妆间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镜子里自己的影子。
“让王建看看,什么叫翻墙出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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