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演当天下午,省体育场外面挂满了红旗。
横幅从三楼的钢架上一路垂到地面,“九六之光大型义演”八个字迎风抖得笔直。入口处的售票窗口前排出去两条街,小芳带着三个志愿者在广场上发节目单,嗓子已经喊哑了。
后台更热闹。
走廊里堆着花篮和道具箱,电线从化妆间门口一路拉到舞台侧幕。几个唱豫剧的老太太挤在茶水间吊嗓子,声音穿透三合板隔断,震得化妆镜的灯泡嗡嗡响。
姜乐坐在三号化妆间里,对着镜子系大褂的盘扣。
藏青色的暗纹料子,立领正好卡住下巴颌。她抬手把领口的褶子捋平,手指碰到锁骨上方的皮肤——昨天的擦伤已经结了痂,摸上去糙糙的。
门推开了。
铁头挤进来,脑门上全是汗。他穿了一件临时找来的保安制服,领口的扣子系错了一颗。他走到姜乐身后,弯下腰,嘴巴凑到她耳朵边上。
“姜姐,王建来了。VIP区,第二排,正中间。身边带了一个人,三十出头,瘦高个,我盯着他走进去的,不是之前那个鸭舌帽。”
姜乐的手没停。食指顺着大褂的衣襟往下捋,把最后一个盘扣摁进扣眼。
“来得好。”
她站起来,从桌上拿起快板。竹片在掌心里转了两圈,系着的那根红绳已经褪成淡粉色。她把快板放进大褂口袋,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镜子里那张脸的眉梢描得微微往上挑。
“铁头,后台大屏谁管?”
“老张。霍队长昨晚安排的技术组,三个人都在控制室盯着。信号走的备用线路,没人查得到。”
姜乐点点头,拎起桌上的折扇,推开化妆间的门。
走廊那头,前台的音乐已经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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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育场里坐了八千多人。
三面看台坐满了,内场加了三排塑料凳。过道里站着志愿者,胳膊上系着红袖章,一人手里举一块“请勿吸烟”的硬纸板。舞台正面的LED大屏黑着,只剩一行小字在屏底滚动:演出即将开始,请观众入座。
王建坐在VIP区第二排正中间。
椅子是带扶手的皮面折叠椅,前面还摆了一张窄条桌,上面搁着矿泉水和节目单。他翘着二郎腿,右手拿着节目单翻了两页,脸上挂着那副场面上的人惯有的笑。
他旁边的瘦高个凑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王建没转头,嘴唇不动地回了一句。
台上的灯光暗了。
全场静下来。
一束追光打在舞台左侧的出场口。姜乐走出来。藏青色大褂,手里握着快板,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在台板的接缝线上。
她走到麦克风前站定,扫了一眼台下。
目光掠过VIP区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嘴角的肌肉抽了一下,像猎人看见猎物蹲在陷阱边上。
然后她开口了。
“各位老少爷们儿,晚上好。”
掌声响起来。
姜乐把快板在手里打了个花,竹片碰撞的声音从音箱里扩出去,整个体育场都听见了。她没停顿,快板的节奏一响,嘴里跟着就来了——
“竹板打,响连天,今天咱们说说去年正月十三。”
台下有观众笑出声。
姜乐的快板越打越快,词儿像炒豆子一样往外蹦。台底下的笑声一波接一波,连内场的志愿者都憋不住跟着乐。
第一段说完,她收住快板,往后退了半步,给观众鞠了一躬。
就在这时候。
舞台后方的LED大屏突然亮了。
屏幕上出现的不是广告,不是节目预告,而是一张照片——一张银行转账凭证的截屏。账户号码打了部分马赛克,但开户行的英文缩写很清楚:HSBC。转账金额栏里写着:$47,000.00。
日期戳印着:1994年11月17日。
台下安静了两秒。有个坐在前排的中年女人嘀咕了一句:“这是啥?”
旁边的人拍了拍她胳膊:“节目的吧。”
王建的二郎腿放下来了。
他盯着大屏,手指捏着节目单的边角,指节发白。
姜乐像是完全没看见大屏上那张照片。她拿起话筒架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转回来对着观众继续说了两句话。台下的人很快就被她的话逗乐了,笑声重新响起来。大屏上的那张截屏停留了五秒钟,悄无声息地灭了。
王建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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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段相声说了不到三分钟。
姜乐正讲到“翻墙头捡了个破筐”,全场笑得前仰后合的时候,大屏又亮了。
这次是两张并列的截屏。
左边那张的汇款金额是$132,000.00,日期是1995年2月4日——今年正月二十五,不到一个月前。右边是一份外文银行的文件扫描件,抬头写着“Certificate of Account Balance”,账户余额一行用红色下划线标出来了:$876,500.00。
八千多观众里开始有人交头接耳。靠南边看台上有几个年轻人站起来,伸长脖子看大屏上的数字。通道里的志愿者互相递眼神,其中一个跑去后台入口找负责人。
王建的脸色变了。
不是惊,是那种血液从脸皮底下突然抽走的白。他把节目单放在桌子上,右手撑着椅子扶手,身体往前倾了几度。
他身边的瘦高个凑到他耳朵边上,嘴唇动得很快。
王建没回话。他盯着舞台上的姜乐,眼睛眯起来。
姜乐正在台上甩包袱。
“——那筐里头装的啥?三只耗子一窝蚂蚁!”
全场爆笑。
姜乐在笑声里侧过身,余光扫了一眼VIP区。她看见王建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抓着,指甲盖顶在白漆上。
她转回来,手里的快板重新打起来。竹片打在掌心里,声音清脆,一下是一下。
大屏上那两张截屏又亮了六秒钟,才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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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段开始之前,姜乐让乐队敲了一段鼓。
鼓点急促,像雨点砸在铁皮棚子上。全场观众跟着节拍鼓起掌来,台上的气氛推到了最高点。
姜乐把折扇合上,拍了拍麦克风的头。
“各位,接下来这段说的是一个人的故事。”
台下的笑声小了一点。
“这个人啊,喜欢坐VIP席,喜欢喝好茶,喜欢让别人替他跑腿。他最拿手的本事,是把别人的钱装进自己口袋,还觉得自己藏得很严实。”
观众席里有人笑得意味深长。VIP区前排坐着的几个企业老板互相看了一眼,表情有点僵。
王建站起来了。
他把节目单扔在桌上,纸页散开,飘到椅子底下。瘦高个跟着站起来,伸手想去扶他,王建一把甩开了。
他没有弯腰,没有低头,就这么直着身子往外走。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声音被台上的鼓点盖住了大半。
姜乐看见了他的背影。
王建走到VIP区的侧门,手搭在门把上。就在这时候,大屏第三次亮了。
这次只有一张图。
一份海外账户开户申请的扫描件。签名栏里,“Wang Jian”两个英文单词写得端端正正。开户日期是1993年8月12日——姜云天失踪前的两个月。
全场的嘈杂声一下子大了。
王建没回头。他推开门,走进门外的阴影里。
侧门哐当一声关上。
姜乐在台上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她的表情没变,嘴角还是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她靠近麦克风,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看来今晚有位VIP观众临时有事先走了。”
台下安静了一秒。
然后有人笑了,接着是掌声——从看台最后一排开始,一路卷到舞台前面。好多人并不知道王建是谁,但他们看懂了那个背影。
“没关系,”姜乐拍了拍麦克风,“我们继续。”
鼓点重新响起来。快板在她掌心里打了个花,竹片碰撞的声音比刚才更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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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走出体育场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停车场的风很大,吹得旗杆上的横幅哗啦啦响。他掏出车钥匙按了两下,一辆黑色奥迪的车灯在角落里闪了闪。
瘦高个小跑着跟上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正在拨号。
“处长,要不要找人把电——”
“闭嘴。”
王建拉开车门,坐进去,把车门摔上。发动引擎的时候,手指在钥匙上拧了两次才打着了火。
奥迪开出停车场,拐上体育场外面的主干道。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路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摇晃。
车开出去不到两条街。
对面车道上一辆没标志的黑色轿车突然打灯变道,横在奥迪前面停下来。
王建踩了刹车。轮胎擦着柏油路面,发出一声闷响。
黑色轿车的车门打开了。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人走下来,走到奥迪驾驶位旁边。他弯下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举到车窗前面。
路灯的光打在本子的烫金徽章上。
“王处长,”那人说,“有人要见你。”
王建的手还握着方向盘。他的指关节在路灯光下白得发青。
后面又有一辆车停下来了。不是警车,没有闪灯。两辆车把奥迪夹在中间。
那个人的手指在车窗玻璃上敲了两下。
“请吧。”
王建松开了方向盘。他的手从方向盘上滑落,搭在腿上,手指微微发抖。
路边的梧桐树继续在风里摇。体育场那头的鼓点声隐隐约约传过来,隔了三条街,还能听见鼓棒砸在鼓面上的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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