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场休息的灯亮了十五分钟。
后台化妆间的门关着。姜乐坐在镜子前面,大褂已经换好了——素色的,没有绣花,没有盘扣的装饰,就是一件灰扑扑的旧大褂。袖口磨得发白,领口有一道缝补过的线迹。
铁头推门进来的时候没出声。他把一张纸条放在化妆台上,压在铜钥匙下面。
姜乐看了一眼。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墨迹还没干透:“鱼已入网,继续唱。”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对着镜子整理衣领的时候,手一点都没抖。
外面广播响了。
“下半场,姜乐老师——《说穿》。”
姜乐站起来。铁头已经退到门口,侧身让开路。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他说了一句:“霍队在外面。”
姜乐嗯了一声。
舞台上的灯光比上半场暗了很多。只留了一盏追光灯,打在麦克风架子上。背景的LED大屏关掉了,黑漆漆的,像一块墓碑。
台下的人还没从上半场的震撼里缓过来。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翻节目单,有人盯着VIP区那个空座位。空座位的扶手上还搭着一条白色毛巾——工作人员忘记收了。
姜乐走上台的时候,掌声零零散散的。她没有看观众,先看了看那个空座位。
然后她笑了。
不是上半场那种似笑非笑。是真的笑了,很轻,像看见一个老朋友迟到了。
她靠近麦克风。
“刚才中场的时候,有人跑来找我——”她停了一下,等台下的嗡嗡声静下去,“问我,大屏上那些截图,是道具还是真的?”
台下有人吸气。
姜乐歪了歪头:“我说——你猜。”
笑声炸开了。不是那种捧场的笑,是松了口气的笑。后排有人喊了一声“好”,嗓子都劈了。
姜乐没接茬。她把麦克风架子往旁边挪了半寸,腾出空间。追光灯跟着她移动,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今天晚上想讲个故事。”
她的声音变了。不是上半场那种带着包袱的节奏,是平的,像在跟人聊天。
“讲一个关于‘信任’的故事。”
后台侧幕边上,周桂芳捏着手帕站在那儿。她旁边的老周——省报那个记者——把眼镜推到额头上,手里的笔停在本子上,一个字都没写。
姜乐开始了。
她先讲了一个借钱的邻居。住老城巷子的都认识那种邻居——见面笑眯眯的,端着一碗饺子能跟你唠半小时。借钱的时侯说得好听,“下月发工资就还”。下月到了,人搬走了。桌子椅子沙发全搬空了,就剩一地的废纸和墙角一滩猫尿。
“你站在那间空屋子里,”姜乐说,“兜里还剩二百块。下个月的房租是三百五。”
台下安静了。
“你给那个邻居打电话——空号。你去找他单位——辞职了。你去派出所报案——人家说这是民事纠纷,不管。”
她停顿。
“然后你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对面那栋新盖的楼。那个邻居的名字,挂在三楼的窗户外面——”
“装修公司。”
笑声又起来了。但这次笑得很短,像是刚笑出来就被什么东西噎回去了。
姜乐的声音没停。
她从借钱的邻居讲到了合伙做生意的朋友。从小本买卖讲到了签合同的合作伙伴。从推杯换盏讲到翻脸不认账。
“第一年,他跟你说,兄弟,咱们是一家人。第二年,他跟你说,兄弟,账上没钱了。第三年——”姜乐看着台下,“第三年他开着新车从你面前过去,车窗摇下来,跟你说——”
“‘兄弟,你想开点。’”
台下没人笑了。
姜乐的声音继续。她讲到了推人顶包的领导。讲到那些坐在最好的位置上、穿着最贵的衣服的人。讲到他们的手——伸出来跟你握手的时候是热的,签字的时侯是稳的,把你推出去的时候是干净的。
“这种人不怕穷,”姜乐说,“因为穷的不是他们。这种人也不怕骂——因为他们听不见。楼下骂街的声音传不到二十楼。”
她抬起头。
“他们最怕一件事。”
全场静得能听见后排有人咳嗽。
“怕被人看见。”
追光灯在台上打出一个白圈。姜乐就站在那个圈里,素色大褂被灯光照得发白。
“所以他们要把窗帘拉上。要把门锁死。要把知道事情的人一个一个——”
她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
“弄走。”
掌声从最后一排响起来的。
不是那种演出结束的礼貌性鼓掌。是有人在砸椅子扶手。是有人站起来拍的,巴掌拍得通红。是有人喊了一声“好”,嗓子劈了,还在喊。
姜乐站在台上,等掌声过去。
她看了一眼VIP区那个空着的座位。座位上那条白色毛巾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到了地上,皱成一团。
“我有个长辈,”姜乐说,声音更轻了,“教过我一段话。他说——说书唱戏劝人方,三条大道走中央。善恶到头终有报——”
她没有说完下半句。
因为台下有人替她接了。
“人间正道是沧桑。”
声音从第三排传出来的。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她身边坐着另外几个差不多年纪的老人,都穿着旧衣服,坐得笔直。
周桂芳在侧幕认出了她们。那是姜云天的老班底——当年文工团散了以后,被分到各个厂矿的演员。有几个人的丈夫也是民警,也是牺牲的。
姜乐看着第三排,鞠了一躬。
然后她直起身。
“下半句我不说了。”她对着麦克风,“因为今天晚上——还没演完。”
追光灯灭了。
台下一片漆黑。
然后舞台两侧的灯亮了。姜乐站在那儿,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副快板。竹片在她掌心里打了个花,声音比上半场更脆。
“各位,”她说,“接下来这段——叫《说穿》。”
快板响了。
不是传统的那种花点。姜乐打的是一种很慢的节奏,竹片碰撞的声音像是钟摆,一下一下,均匀得让人心慌。
“说穿不是说破,”她念道,“说破是砸锅。说穿是——让你自己看见,你手里捧着的那个碗,底上已经有了裂缝。”
快板的节奏开始变快。
姜乐的声音跟着快板走,词是她自己编的。没有包袱,没有笑料。每一句都是在剥一层皮,从最外面那层光鲜的衣服,一直剥到里头的烂肉。
“他坐在前排好座位/西装笔挺皮鞋亮/他说他有好项目/他说他能帮你忙/”
快板的节奏又变了。竹片在姜乐手里翻了个花,打出一串碎点,像是玻璃碴子撒在地上。
“你信了他/你把钱交给他/你把合同签给他/你把命脉递给他/”
场下的呼吸声越来越重。
姜乐的目光扫过台下。她看到了很多张脸——有张着嘴的,有咬着嘴唇的,有眼睛红了还在使劲憋着的。
然后她看到了侧幕。
铁头站在那儿。
他对她比了一个手势——手指在耳朵边上点了一下,然后指向外面。
王建不见了。
姜乐的快板没停。竹片在掌心里打了个旋,节奏又变了,比刚才更慢,更沉。
“他以为他能跑/他以为他能躲/他以为——”
她抬头看着台下。
“他把灯关了,就没人看得见他。”
快板停了。
姜乐把快板放在麦克风架子上。竹片碰到铁架子,发出轻轻一声响。
“但是灯总会亮的。”
她对着台下鞠了一躬。素色大褂的下摆扫过舞台地板,沾了一层灰。
掌声像是等着这一下的。从第三排那个老太太开始,一路卷到后排。有人在跺脚,有人在吹口哨。体育场外面的风把横幅吹得哗啦啦响,鼓点声隐隐约约传过来——不知道是哪个乐队在排练,还是谁的随身听没关。
姜乐直起身的时候,看了一眼侧幕。
铁头不见了。
化妆间的门开着。
周桂芳站在门口,手帕攥成了团。老周的眼镜还顶在额头上,笔掉在地上,本子上一个字都没记。
姜乐走下舞台。大褂的袖子擦过侧幕的布帘,静电噼啪响了一声。
周桂芳伸手拉住她的胳膊,手指冰凉。
“铁头刚才说了——王建的车,在体育场外面被拦下了。但是人——”
“我知道,”姜乐说,“他不在车上。”
周桂芳愣了。
姜乐没有解释。她走进化妆间,拿起桌上那张纸条。
纸条上那行字还在。
但背面多了一行。是铁头刚才写的,铅笔印子很淡,像是趴着写的。
“办公室空的。酒还温着。人走了。”
姜乐把纸条翻过来,又翻过去。
铜钥匙压在桌上,锃亮锃亮的。
外面体育场里,鼓点声突然停了。风声灌进来,把后台的布帘掀得一晃一晃的。
走廊尽头,有人在小跑。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一个声音喊——“姜老师!”
是小芳。她的嗓子已经哑了,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还在通话中。
“霍队让你接电话。”
姜乐接过手机。
那头的声音很杂,有车载对讲的电流声,有风灌进话筒的呼呼声。
霍铮的声音混在这些杂音里。
“办公室没人。桌上还有半杯红酒。地面有碎玻璃——他走之前摔的。”他的声音顿了一下,“保险柜开着。里面空了。”
姜乐握着手机,看着化妆镜里的自己。素色大褂,洗得发白的袖口,领口那道缝补过的线迹。
镜子里,她的嘴角翘了一下。
“不急,”她说,“他跑不了多远。”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霍铮说:“你怎么知道?”
姜乐把铜钥匙从桌上捡起来,攥在掌心里。金属的温度很凉。
“因为他走的时候摔了酒杯。”
她把钥匙放进大褂内兜。
“一个沉得住气的人,不会摔东西。”
电话那头,霍铮沉默了。
然后他问对讲机里说了一句什么——不是对姜乐说的,是对外面的人。
“扩大搜索范围。往西。”
姜乐挂了电话。
化妆间外面,风还在吹。体育场顶棚的钢架被风吹得咯吱咯吱响,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慢慢拉。
周桂芳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个手帕。
“乐乐——”
“周姨,”姜乐转过身,把手机放进抽屉里,关上,“下半场还没演完呢。”
她走到门口,拿起挂在墙上的快板。竹片在掌心里打了个花。
鼓点又从体育场那头响起来了。
这次更近。一声一声闷响,像是谁在用力砸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