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从体育场出来以后没马上上车。
他站在路边,掏烟,火机打了三次才着。
手抖。
烟头那点红光在风里一明一暗,照得他脸上的法令纹像两条深沟。风灌进他西装领子里,他缩了一下脖子,抬头往停车场看——黑色桑塔纳还停在原地,司机位的人没下车。
王建吸了口烟。
电话响了。
他看着屏幕犹豫了两秒,接起来。
“王主任。”那头是孙主任的声音,“情况有点不对。”
“怎么了?”
“省厅的人来了。不是霍铮那一队。是省厅直接下来的。”
王建没说话。烟夹在指间,烟灰被风吹断,掉在他皮鞋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掸。
“王主任?”孙主任的声音有点急,“您还在听吗?”
“听见了。”王建把烟叼回嘴里,“把车开到后门来。”
“后门——”
“现在开过来。”
他挂了电话。挂得很快,比平时快——像是在抢一句话的尾音,不让对方听出什么东西。
路灯底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体育场里面鼓点还在响,一声一声闷着,像隔着层厚棉被。
王建把烟头丢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然后他往巷子口走。
巷子口有风,吹得垃圾桶盖子咣当响。他走了二十几步,经过一辆灰色面包车,车身上贴着“省体育馆”的标志。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那股子烟味又飘了出来——车里的人在抽烟,不是他。
王建脚步顿了一下。
没停。继续走。
巷子那头是体育场后门,铁栅栏门虚掩着,旁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灯亮着,引擎没熄,排气管突突冒着白烟。
王建走过去,拉车门。
车门锁着的。
他敲车窗。车窗降下来——不是孙主任。
坐在驾驶座上的是个年轻人,穿着省厅的制服,短头发,颧骨有点高。他侧过头看了王建一眼,眼神很平静。
“王主任,”他说,“请上车。”
王建的手从门把上松开。
本能地,他往腰间摸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像是不经意地整理西装下摆。但年轻人看见了,眼睛没动,手已经从方向盘上抬起来,亮出一张证件。黑皮证件,金色警徽,省厅两个字压在最上面。
“不用看了。”年轻人的声音不紧不慢,“我们是来请你喝茶的。”
王建的脸一下子白了。
路灯底下看不真切,但他的手垂下来了。指尖还掐着烟盒,烟盒捏扁了。
他说:“什么意思?”
“喝茶。就是喝茶。”年轻人推开车门,站直了,比王建高半个头,“省厅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一下王主任。”
“我要先打个电话。”
“可以。”年轻人点头,“到了地方再打。”
“到了地方再打”这几个字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王建听懂了——他当过二十年领导,这种语气他最熟悉。不是商量,是通知。
他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口又进来一辆车,黑色的,把来路堵住了。
体育场里面鼓点突然停了。
安静了一瞬。
然后风声灌进来,把巷子里某户人家的雨棚吹得哗啦啦响。
王建上了车。
车开得很稳。年轻人没说话,也没放音乐。后座只有车载对讲的电流声,偶尔传出一句调度指令——“二号路口有人了”“收到。”
王建坐在副驾驶,手里还攥着那个捏扁的烟盒。
他脑子在转。
省厅直接下来,不是霍铮那一级能调动的力量。也就是说,这不是刑侦队的行动。有人在更高层按了开关。会是谁?周桂芳的门生?姜云的部
将?还是那个一直没露面的——
他不敢往下想了。
车拐进一条窄街,停在一栋三层楼前面。门口挂着“招待所”的牌子,灯箱坏了半边,“招”字不亮。门里面亮着日光灯,惨白的光打在白色墙面上。门口站着两个人,都穿常服,但站姿是受过训练的——腿上重、腰上紧,一只手垂在裤缝边。
“王主任,请。”
年轻人推开门,让王建先进。
走廊里铺着老式水磨石,踩上去有回音。房间在二楼,门开着,里面一张单人床,一张写字台,一把椅子,一个暖水壶。
没有窗。
或者说,有窗但被窗帘封死了,遮光布很厚,钉在墙上。
王建走进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锁扣落下的声音,干脆,利落,一点没犹豫。
他站在房间里,听着走廊里年轻人走远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踩在水磨石上,越来越远,然后——没了。
安静。
暖气管里水流声隐隐约约,楼上有人在放电视,但听不清播什么。墙角的暖气片咯噔响了一下。
王建坐到床边。
手肘撑在膝盖上。低着头。
他慢慢地让自己的呼吸缓下来,但脑子停不住。
大屏上的三张截图,一张一张在脑子里翻。
第一张是海外账户的开户信息,上面有他的签名——不是复印件,是原件扫描。原件怎么到姜乐手里的?保险柜里的文件还在他控制下,除非有人在他之前——
第二张是转账流水,几笔大额汇入,日期标注得清清楚楚。这些流水对应的操作记录只有银行内部系统才有,他专门托人走关系加密过,查不到。除非是系统内部直接调取——
第三张。
第三张最要命。
是一张他和郑乾的合影。
不是正式场合那种合影。是私下见面,在某家酒店的包间里,两个人对面坐着,桌上铺着文件,旁边还放着酒。拍照的角度很刁,像是在隔壁桌,但画面很清楚——郑乾在笑,他在签字。
这张照片什么时候拍的?
王建闭上眼睛,把他和姜乐所有的接触从头捋了一遍。
第一次团拜会,姜乐在台上演快板,他在台下鼓掌。她下台以后他主动去握手,说“姜老的艺术后继有人”。那时候她怎么回应的——她笑了笑,说了句“王主任抬举”。
第二次在招商办的会议室,他把姜乐叫过去谈剧场的事。他说“按照规定”“按照规定”“按照规定”,用制度压她,看她能不能翻出花来。她翻出来了——用一份马德才签字的退出协议,把他堵回去。那天她走的时候说了一句“王主任,下次喝茶我请”。
他以为那是客套。
现在想起来,那句话的尾音带着一点调子——是快板的节奏。
第三次在剧场化妆间。他去“顺路看看”,用沈曼丽的案子试探她,问她知不知道郑乾是谁。她说不知道。说得很快,很自然,眼睛看着他的眼睛,一点没闪。
他现在才反应过来——她从头到尾没有上他的当。
不是“没上当”。
是她在跟他演戏。
让他靠近、让他试探、让他在化妆间坐下来喝茶、让他以为自己掌控了全场。每一步都是她留的缝隙。他以为自己走的是门,其实是钓鱼的线。
王建睁开眼。
盯着面前那块钉死的窗帘。
他忽然想起姜乐在台上说的那句话。
“你猜。”
她站在舞台中央,素色大褂,快板在手心里打着花。灯光打在她脸上,她的嘴角翘起来,不是对着观众说的,是对着VIP区的那个空座位说的。
“你猜”这两个字,不是挑衅。
是通知。
是在告诉他——你以为你看到的是全部,但你没看到的,我早放在那里了。
王建站起来,走到写字台前。
桌上放着一个纸杯,一杯茶。茶是冷的,没放茶叶,白水还浮着层水垢味。
他没碰。
他在房间里踱步子。踱了几个来回以后,从兜里掏出手机——手机没被收走,但信号格是空的。不是没信号,是被屏蔽了。
他把手机放回兜里。
然后坐回床边。
窗外有车声。很远,隔着巷子,隔着窗帘,隔着这间房。
但声音还是传进来了。
不是一辆,是至少三辆。引擎声统一,节奏稳当,带熄火时的闷响。然后是关车门声——不是一下,是一连串,有间隔,有先有后。接着是脚步声,踩在巷子里的石板路上,有人在上楼,有人在楼下站定,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利落。
脚步声上了二楼。
很稳。
一步,再一步,不紧不慢。
停在这间房门口。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响声——门开了。
王建没抬头。
他的姿势没变。手肘撑在膝盖上,两手交叉,低着头。西装领口有点皱,下巴上冒出一点胡茬。
霍铮站在门口。
他穿的不是便服,是警服。肩章很亮,袖口扣得严严实实。他把门关上,门锁自己扣死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霍铮没坐。他走到窗前——或者说,走到那块钉着遮光布的地方,用手背碰了一下帘子,确认封得很死。然后他转过身,背靠着窗台,看了一眼桌上那杯没动过的冷茶。
“王建。”他说,“你选的路,到头了。”
声音不大。
但很沉。
像一块石头丢进井里,隔了一秒才听见溅水的声音。
王建没抬头。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
“霍铮,我跟你认识多少年了?”
霍铮没回答。
王建笑了一下。那声笑很短,从喉咙里挤出来,呼出的气把垂在额前的几根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够了。够你记住我了。”
霍铮看了他两秒。
然后把手伸进兜里。
兜里有个东西。不是枪,不是警徽。
是一张纸条。铜版纸,边角有点皱,铅笔印子很淡。
霍铮把纸条放在桌上。
纸杯旁边。
纸条上一行字。四个。
王建没看。但他感觉到了那个动作——金属质感的笔划在空气中划过。霍铮的手放下去时,指尖碰了一下纸杯,水面晃了晃。
“她会打感情牌。”
霍铮说。
不是“她料到了”。
不是“她让我转告你”。
是直接引述。用姜乐的笔迹,用姜乐的惯用语。
“她会”,不是“他会”。
纸条背面还有字。王建没翻过来,但他能猜到——是姜乐写的。铅笔字。在化妆间,或者在前一天晚上,或者更早之前。在所有人都以为她在忙着排节目、对付恐吓信、安抚周桂芳门徒的时候。她在干完所有事的间隙,趴在某张桌子上,写了这四个字。
然后递给霍铮。
霍铮接过,放进兜里,兜里的东西挨着证件,证件挨着枪。他知道王建会打感情牌。但他没有提前做准备。他只是把这张纸条装好,一路带到这里,在需要的时机,把它放在桌上。
什么话都不用多说。
王建没有碰纸条。
他盯着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纸条什么时候给你的?”
霍铮没答。
门外面,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利落:“楼里已经控制住了,楼下还有人。好的。明白。”
窗外的车灯闪了一下,往巷子尽头驶去。
暖气管里水流淌的声音还在响,暖气片又咯噔了一声。纸杯里的水面还在晃,涟漪一圈一圈往外荡,然后慢慢平息。
王建看着那张纸条上的铅笔字,没有再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