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白炽灯管嗡嗡响。
王建坐在铁椅子上,手腕上的铐子反射着冷光。他面前摆着一个纸杯,水已经凉了,没喝过一口。桌上摊开的笔录纸写了三页半,按了七个红指印。
经济问题,他交代得很痛快。
明盛文化走账的壳子公司,海外那三个账户的开户行、账号、流水——他说得比霍铮手里的材料还详细。像早就准备好了一样。
记录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警察,手指头敲打字机敲得飞快,额头冒了一层细汗。王建说的那些数字,他一辈子没见过那么多零。
霍铮靠在椅背上,左手搭在桌沿。袖子底下露出涂了药膏的前臂,烧伤的疤已经结痂,边缘泛着淡粉色。他右手转着一支笔,没记什么。王建说的那些,他早就从姜云天的账本里看过了。
“就这些?”
王建抬起眼皮看霍铮。四目相对了两秒。
王建笑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热络的笑,而是嘴唇往两边扯开一点,露出牙尖。“霍队长还想问什么?”
霍铮把转笔停下,笔帽敲在桌面上,很轻的一声。
“老戏迷。”
王建没动。
审讯室里只剩打字机的声音,敲到一半也停下了。小警察抬起头,看看霍铮,又看看王建。王建脸上的笑没收,但眼神变了。不是恐惧,是某种更难描述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知道跳下去会死,但又觉得跳下去比待在原地舒服。
“老戏迷是谁?”
霍铮又问了一遍。语气不重,跟问“今天早饭吃的什么”差不多。
王建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得足够打字机重新响了十几下,小警察退格改了三个错字。
“你抓不到他的。”
王建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怕被第三个人听见。
霍铮说:“那是我的事。”
“你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王建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比我聪明十倍。不对——二十倍。”
“你说的聪明,是哪种聪明?躲得快的那种?还是没人查得到的那种?”
王建盯着霍铮。没回答。
“你怕他。”霍铮把笔放下,手指交叉搭在膝盖上,“王建,你交代明盛的壳子公司那会儿,嘴皮子利索得跟背书一样。提到老戏迷,你就磕巴了。你不是不想说——你是不敢。”
王建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能把我儿子从省城弄到新加坡。”王建说,“一个下午。所有手续齐全。你知不知道那需要打通多少关系?”他的手指蜷起来,指甲掐进手掌心,“他要是想弄死我——”话说一半,咽回去了。
霍铮等了三秒。王建没接着往下说。
“所以你替他扛。”
“我不是替他扛。”王建摇头,“我是替我自己扛。霍队长,你抓了我,立功。但你要是继续往下查——”他往前探了一点,手铐磕在桌沿上,“他让你消失,比我消失得更干净。”
霍铮站起来。
他走到审讯室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拧。侧过身,看着王建。
“王建,你儿子的事,我查过了。去年九月份去的新加坡,以转学名义。经手人叫顾明。”
王建的脸白了。
不是害怕。是一个人在赌桌上把所有筹码都推出去,以为赢定了,结果对方翻开底牌。
“顾明就是老戏迷的人。”霍铮说,“你以为他把你儿子送出去,是保护你?他是把你儿子攥在手里,让你不敢张嘴。”
王建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
霍铮拧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的日光灯比审讯室亮一个色号,照得地砖反光。刘大队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一沓传真纸。看见霍铮出来,他把纸递过去。
“刚传回来的。省厅那边把人调齐了,同时冻结。”
霍铮接过来。
传真纸的第一页是英文,下面跟着中文翻译。他直接翻到数字那一栏。
然后他停住了。
左边一栏是王建在开曼群岛注册的账户,后面跟着数字:2,743,816。右边一栏是新加坡账户:5,120,000。第三页是香港恒生的三个户头:4,560,900、8,200,000、1,850,500。
单位是美元。
刘大队在旁边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走廊里散开。
“我干了二十年经侦。”刘大队说,“这个数——能抵三个县一年的财政收入。”
霍铮没说话。
他把纸翻到最后一页。冻结总额用红笔圈出来了,手写的数字有点潦草。两千二百四十七万五千两百一十六美元。
折合人民币,将近两个亿。
“哑叔死的时候,身上只有八块五毛钱。”霍铮说。
刘大队抽烟的动作停了。
“铁头他爹死在砖窑里,工资欠了半年没结。”霍铮把传真纸折好,塞进警服内侧口袋,“我师父追老戏迷追了三年,到最后连退休都没等到。”
他的声音不大。走廊里很安静。
“这些钱——够买这些人命吗?”
刘大队没回答。他把烟掐了,扔进墙角的垃圾桶。
姜乐在剧场侧幕后面。
今晚没有演出。舞台上空荡荡的,大幕拉到一半,露出后台的景片。只有几盏侧灯亮着,打在台板上,木头纹路一根一根的,很清楚。
铁头站在她旁边,背靠着墙。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褂子,袖口磨得起毛。手插在裤兜里,兜里有个东西鼓出来——是那个铁盒子。
“省厅那边来消息了。”铁头说,“姓王的那个海外户头,全冻了。两千万。”
姜乐手里拿着快板。不是姜云天那副——那副断了,还在证物袋里。这副是新的,竹片还没盘出包浆,边上有点扎手。她拿着,没打。
“他说了老戏迷没?”
铁头摇头。“咬死了。就说是个代号,不知道真人是谁。”
“别的呢?”
“别的——”铁头顿了顿,“霍队让我听了一段。姓王的说,老戏迷比他聪明十倍。还说霍队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姜乐把快板放在旁边的小桌上。桌面有层灰,快板搁上去,印出两个干净的印子。
“他不说也没关系。”
铁头看着她。
姜乐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没表情。是一种很平静的东西,像一个人看到了远处的山,知道路还长,但心里不慌。
“我本来就没指望他能说出全部。”
“姐——”铁头咽了口唾沫,“你不急啊?那个老戏迷——”
“急。”
姜乐把快板翻过来,手指摸着竹片上的节子。“但急没用。王建不开口,是他还觉得老戏迷能翻盘。他儿子在新加坡,他自己在里面——只要老戏迷还在外面,他就有指望。”
她抬起头,看着舞台上那半拉大幕。
“那就让他看着。看老戏迷是怎么倒的。”
铁头站直了一点。他没说话,但呼吸变重了。手指在裤兜里攥着那个铁盒子,指节硌得发白。
“姐,我想留在省城。”
姜乐转头看他。
“跟着你学点东西。”铁头说,“我不认字不多,但我腿脚还行。眼睛也还行。蹲点、盯人、送信——这些我都会。”
姜乐没接话。
“我爹活着的时候说,姜家的人聪明,跟着他们走,能活命。”铁头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他没说错。姐,我跟着你。”
姜乐拿起快板,在手里颠了两下。
“我不收徒弟。”
“知道。”
“但我可以让小芳带你认认门。”
铁头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点头。“够了。够了。”
晚上十点。
姜乐坐在书房里,台灯拧到最低档,光圈刚好照在桌面上。
她面前摊着姜云天那本旧账本。牛皮封面,边角磨得翻毛,橡皮筋捆了三道。橡皮筋已经在书脊上勒出印子了,深褐色的,像老树的年轮。
账本翻到中间那一页,上面写着“王建”两个字。
姜云天的字,一笔一划,很用力。钢笔尖戳进纸里,背面都能摸到凸起。名字下面有日期——1995年3月7日。旁边用小字标注了银行账号、联系人、经手人。每一个数字都写得清清楚楚。
姜乐拿起笔。
不是钢笔,是圆珠笔。她父亲用的那种英雄牌钢笔早就不出墨水了。
笔尖碰到纸面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王建。这是账本上第七个名字。前面六个,勾画得很重,墨水洇开了,像淤血。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人命——有她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死在台上的,有死在砖窑里的,有消失得干干净净、连尸骨都找不到的。
她握着笔,在“王建”两个字上面,横着划了一道线。
然后竖着一道。
一个勾。
笔搁在桌上。台灯光圈还是那么亮。账本上的名字还有不少——没画勾的那些,笔画都很深,像刻上去的。
剩下的每一个,都更难对付。
姜乐把账本合上,手指抚过牛皮封面上的磨痕。窗外有自行车过去,铃铛响两声。远了。
灯还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