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彰会是上午九点开始的。
市局三楼会议室,主席台上拉了条红横幅,字是打印体——“王建案专案组表彰大会”。领导还没到,台下已经坐满了人。霍铮的同事居多,刑侦支队占了前三排,后排是经侦和技侦的人,有几个女警手里拿着笔记本,但笔帽都没拔开。
姜乐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
她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腕,露出一截还没完全消退的青紫。那是前天晚上在剧场后台撞的,铁头给她找了瓶红花油,涂了两天,淤青从拳头大小缩成一元硬币那么大。
眼底还有红血丝。
霍铮从侧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了两杯水。一次性纸杯递到姜乐面前,她刚要接,霍铮又把杯子收回去,换成个不锈钢保温杯。
“昨晚又几点睡的。”
“三点多。账本上还剩几个名字,睡不着。”
霍铮没说话,把她手里那个纸杯拿走了。保温杯盖子拧开,热气冒出来,是白开水,什么茶叶都没放。姜乐接过来喝了一口,杯壁上贴了块医用胶布,写着“姜”字。霍铮自己的杯子上也贴了一块,写的是“霍”。
“你什么时候开始贴标签了。”
“上个月。队里发的杯子都一样,老有人拿错。”
姜乐把杯子搁在膝盖上,保温杯底磕了一下椅子扶手,声音很轻。后排有人吹了声口哨,姜乐侧头看了一眼——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警察,被旁边的老刑警拍了一下后脑勺,缩脖子闭嘴了。
台上话筒响了。
领导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发际线退得挺高,说话前先清了三次嗓子。讲的内容无非是“王建案涉案金额巨大”“专案组同志们辛苦了”“向协助破案的社会力量表示感谢”。姜乐听到“社会力量”四个字的时候,手指在保温杯壁上敲了一下,没抬头。
铁头坐在姜乐左边隔一个位置。
他今天穿得比平时整齐,军绿色的旧夹克,领子拉得老高,遮住半张脸。铁盒子还在他裤兜里,手指隔着布料按着盒盖,指节上的老茧蹭得布料沙沙响。他不看台上,一直盯着自己的鞋尖——鞋带系了两个死扣,是早上小芳给他系的。
“接下来请专案组组长霍铮同志上台。”
霍铮站起来,从姜乐面前过的时候,膝盖碰了一下她的膝盖。他顿了一下,低声说了句“让一下”,姜乐往回收了收腿。铁头也往旁边挪了挪椅子,一双解放鞋在地上蹭出吱的一声。
台上灯光很亮。
霍铮站在话筒前面,把他那个保温杯放在讲台上。杯子底磕在桌面上,跟姜乐那个声音一样轻。他说话还是老样子,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讲王建案的侦破过程,讲技侦连夜调监控的细节,讲经侦冻结账户那一晚上的电话打了四十七通。
讲到最后,他停了一下。
“这个案子,有一位同志不是我们系统的。她在专案组成立之前就开始跟进。被跟踪过,被威胁过,被泼过脏水。但没有退缩。”
台下有人交头接耳。
领导在旁边站着,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名单。名单上确实有姜乐的名字,但排在最后,用小字标注的。领导犹豫了大概两秒,然后往话筒那边凑了凑:“姜乐同志——请上台。”
安静。
姜乐站起来的时候,铁头又往旁边挪了挪。解放鞋底子蹭在地上抹出一道灰印,膝盖让开得很宽,她侧身从铁头旁边挤过去,手在他肩膀上扶了一下。铁头的肩膀绷得特别紧,但没抬头。
走到台上的时间不长,十几步。
姜乐站在霍铮旁边,肩距一拳头。她比他矮半头,但腰背挺得很直。台下的掌声刚开始有点稀拉,后来刑侦支队那几排鼓得最响。有个老刑警拍了大腿,手劲儿不小。
领导继续讲话。
讲的什么,姜乐没太注意听。她感觉到霍铮的胳膊离她很近——他的警服袖子蹭了一下她的衬衫袖口,布料和布料擦过去,声音细得只有她能听见。
领导讲完了。话筒刚放下,霍铮动了。
他没有按流程坐回位子上。
他转身,面对着姜乐,然后弯下腰——不是弯腰,是单膝跪了下去。
全场静了。
那种静不是慢慢降下来的,是砸下来的。后排有人倒吸一口气的声音特别清楚,跟抽风机似的。铁头在角落里攥紧了椅背,指节发白。
霍铮的右手伸进警服口袋,掏出一个红色的小盒子。绒面的,边角有点磨白,一看就是揣了很久。
打开。
里面是枚戒指。
光打在上面,反光很亮,但不刺眼。戒圈很细,什么花里胡哨的都没有,就是一圈干净的银白色。姜乐低头看着那枚戒指,喉结动了一下。
霍铮仰头看她。
“三年了。欠你的。”
四个字,一个磕巴没打。
台下炸了。
不是起哄,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等到这一刻的爆发。有个年轻警察第一个吹口哨,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捅了,但口哨声没停。有人喊“霍队”,有人喊“跪直点”,还有个女警捂着嘴,眼睛红了跟旁边的人说“终于等到这天了”。
姜乐盯着戒指看了三秒。
然后她说话了。
声音不大,但压住了全场的杂音:“连个贯口都没有——重来。”
一秒钟的静。
然后全场笑疯了。
霍铮跪在地上,耳朵尖红得能滴血。但他没站起来。他吸了口气,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看着姜乐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姜乐。嫁给我。”
姜乐挑了挑眉毛。
“以后——”霍铮嗓音突然有点干,清了清嗓子才接着往下说,“以后,我说相声给你听。”
台下那个女警笑出声了。铁头在角落里,嘴巴咧了一下,手指松开椅背,偷偷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
姜乐看着他。
看着那枚戒指。看着他耳朵上那片红。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手指。
她把右手伸过去。
“行吧。看在你学相声的份上。”
霍铮把戒指从盒子里取出来的时候,手有一点点抖。银白色的戒圈从姜乐的无名指尖滑进去,卡在指节上停了一下,然后套到底。
刚好。
姜乐低头看了看那枚戒指。戒圈上什么花纹都没刻,光面,干干净净。她抬起眼皮看霍铮,嘴角有一点弧度,但没笑出声。
台下掌声滚成一片。有人使劲鼓,手掌拍得通红。有个人喊“亲一个”,被旁边的人捂住了嘴。领导站在一边,愣了两秒,然后带头鼓掌,巴掌拍得比谁都用力。
铁头没再看台上。他在角落里低着头,手指在眼角蹭了好几下。手背上沾了一点湿,他赶紧在裤子上蹭干净,然后又笑了一下,眼睛眯成缝。
霍铮站起来。
膝盖上蹭了一点灰,他没拍。站在姜乐旁边,肩距还是那一拳头,但他的右手牵住了姜乐的右手。十指没扣进去,只是攥着,手心贴手心。姜乐感觉到他手掌里全是汗。
表彰会散场是十点半。
人走得差不多的时候,姜乐和霍铮从侧门出来。局里走廊上还有几个人站着聊天,看见他们俩,一个女警察捂着嘴笑了一下,拉着旁边的人走开了。
霍铮牵着姜乐的手,下楼梯的时候走得很慢。姜乐的鞋跟在台阶上磕一下,停一下,磕一下,停一下。她低头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阳光从窗户外头打进来,在戒圈上跳了一下。
“什么时候买的。”
“去年。”霍铮走在前面,没回头,“你孕期脱口秀首演那天。”
姜乐停下来。
手里牵着的劲儿一紧,霍铮回过头。
姜乐看着他,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大咧着嘴的笑,是眼角先弯,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的那种。
“那天你站在最后一排。”姜乐说,“我看到了。”
霍铮愣住。
然后他牵住她戴戒指的那只手,把手指分开,十指扣进她的指缝里。攥得很紧,戒指硌了一下指节,有点疼,但谁都没松手。
楼下有自行车过去。铃铛在巷子里响了两声,从墙上弹回来,又响了一声。铁头从楼上最后一个下来,在楼梯转角停了一下,看见那两只扣在一起的手,往后退了半级台阶,把手插进裤兜里——铁盒子边角硌着指腹,凉丝丝的。
霍铮和姜乐没回头。
“老戏迷那边,”霍铮声音压得很低,“王建交代的那些人里,没有他的名字。”
姜乐脚步没停。
“不急。”她说,“账本上还有名字没画勾。”
保温杯在霍铮另一只手里晃了一下,杯底的水渍在塑胶地板上印出个浅浅的圈。两个人走出一楼大门的时候,太阳刚好从云层后头翻出来,光线打在姜乐的戒指上,银白色反光在霍铮的警服袖口上跳了一下,又一下。
铁头站在楼梯转角,直到人走远了才慢慢下了最后几级台阶。
他抹了一把眼眶,手背蹭在裤子上,铁盒子的锈味留在指缝里,没洗掉。妈的,今天风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