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铮收到消息的时候,人还没离开局里。
表彰会散场后他送姜乐到楼下,手机就响了。铁头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王建在押解途中袭击了法警,跑出来了。”
霍铮攥手机的手指收紧。
“人在哪。”
“市郊一间废弃仓库,他挟持了一个辅警。”铁头那边有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刘大队已经在路上,谈判专家也通知了。”
姜乐站住了。
她看着霍铮的脸,没问。霍铮把手机揣进兜里,戒指在指节上硌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姜乐先开了口:“走吧。”
捷达车上霍铮把情况说了。车里安静了大概三十秒,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姜乐坐在副驾驶上,右手搭在车窗沿上,无名指上的戒指在玻璃上映出一点光。她没有说话,但霍铮知道她在想事情。
“你待在外围。”霍铮说。
姜乐没接茬。
仓库在城郊工业区尽头,以前是个汽修厂的配件房。霍铮到的时候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防暴大队的车停在五十米外,狙击点位在对面三楼的窗框后头架好。铁头蹲在警车旁边的马路牙子上,看见姜乐也跟来了,站起来的时候手里烟头往地上摁了一下。
“谈判专家进去过两次,”铁头说,“第一次被王建吼出来,第二次差点挨了一枪。他说——”铁头看了眼仓库大门,“他说王建的精神状态不太正常,不像是在谈条件,更像是想找人陪他一起完蛋。”
仓库的铁皮卷帘门半开着。辅警被绑靠在门框内侧,王建蹲在门里阴影处,手里的枪抵在辅警太阳穴上。霍铮拿起望远镜看了一下,王建的脸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特别瘦,颧骨凸出来,眼眶塌进去,嘴角的裂纹有干掉的血痂。
“强攻最快需要多少秒。”霍铮把望远镜放下。
“冲进去七秒,控制他至少再要四秒。”防暴队的人说,“但他在门框后头,视线死角。这十一秒里他至少能扣两次扳机。”
霍铮没说话。
警服领口勒得有点紧。他抬手松了一颗扣子,喉结动了动。狙击手的观察报告从耳麦里传过来:“目标持枪手抖得厉害,手指始终压在扳机护圈上。枪口角度——如果走火会直接打中人质头部。”
姜乐走到防暴车的车头旁边,拿了张仓库平面图看。图示标得很细,东墙有裂缝通风,西墙堆着旧货架,正门往里十五米是开阔地带,没有掩体。她用手指顺着门框那条线划了一下,然后回头看霍铮。
“我进去跟他谈。”
霍铮转过头。
“不行。”
“你刚才说强攻要十一秒。这十一秒里狙击手不敢开枪,因为角度不对。你的人冲进去之前,王建至少能在人质身上浪费一颗子弹。”姜乐把平面图叠好放回车盖子上,“但你让我进去,我可以用说话拖住他,让他把枪口从人质头上移开十秒。十秒就够了。”
“你是他眼里的目标。”霍铮说,“不是谈判人员。”
“就因为我是他眼里的目标。”姜乐看着霍铮,“他不是要拼命。他从审讯室逃出来到现在,挟持人质都过去四十分钟了,他还没开枪。他在等什么人进来听他把话说完。”
霍铮的手搭在腰间警徽上,指节发白。
“你确定?”
姜乐把手机和钥匙从兜里掏出来,放在霍铮手里。钥匙环上多了一个戒指还没习惯的磨痕,银白色在阳光下一闪。然后她从霍铮手里抽出自己的手,转身往仓库方向走。
“嫂子。”铁头追上来一步,又停下来。
姜乐没回头。
她举着双手走入库房大门的动作很慢。手举得很高,十指张开,让王建看清楚手里什么都没有。阳光比刚才薄了一些,从云层缝隙里打下来,把仓库门口的水泥地晒出热烘烘的机油味。
王建看见她的时候先是一愣。
然后笑了,牙缝里有血丝。
“嫂子来给我送行了?”
姜乐放下手,扫了一眼仓库里面。东墙裂缝里透进来的光打在辅警脸上。西墙堆的旧货架锈得厉害,最上头一层弯下来快要塌了。人质绑在柱子上的绳结是尼龙绳,打的是个渔夫结,但绕的圈数不够,绳头也没有往回穿。柱子旁边有个破办公椅,木腿断了一根,椅面塌进去。
她把那把椅子拉过来,坐下。
坐下以后才发现膝盖上蹭的灰还在,刚才在局里霍铮跪下求婚时蹭上去的那一层,有一点点灰还在裤子膝盖的位置。她用拇指擦了擦眼睛,没管。
“王建。”姜乐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仓库里有回音,“二十年前你考警校的时候,你妈给你煮了八个鸡蛋。你揣在兜里一路都没舍得吃。到了校门口,你把鸡蛋分给了门口执勤的老大爷。”
王建握枪的手抖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姜乐没回答。
油垢的味道混着灰尘钻嗓子眼。远处防暴车警灯蓝光从门缝里转过来,每隔两秒打在旧货架上,把铁锈照得非常清楚。她听见耳麦里传来霍铮压抑的呼吸声。
“那老大爷是个老警察,在警校门口站了三十年。”姜乐说,“那天早上他收了你四个鸡蛋,问你要不要进去坐坐喝杯热水。你说不用,因为你不冷,你兴奋得手心全是汗。”
王建的嘴角抽了一下。枪口还是抵着人质的头,但他另一只手的食指在裤缝上反复蹭,像在擦东西。
“你还记得那老大爷的名字吗。”姜乐问。
“刘叔。”王建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变了一下,像被人用指甲刮了一下喉结,“姓刘,叫刘宝德。他在校门口站了三十年。我毕业那年他退休,戴着大红花站在门口跟每个毕业生握手。那天——”
他嗓子里噎住,没说完。
耳麦里传来霍铮的声音,压得很低:“狙击手报告目标枪口偏移角度。枪口偏了十二度,目前不在人质头部。等待命令。”
姜乐把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下,手指慢慢展开。这不是投降,是让王建看清她手上什么都没有。
“刘大爷退休的时候跟你说过一句话。”姜乐说,“你还记得吗。”
王建没说话。
枪口又晃了一下。
仓库外面起风了。从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卷起地上的木屑,在姜乐鞋边打了个旋。她坐着没动,等着王建从沉默里把话找出来。
“他说——”王建的声音哑了,嗓子眼里像灌了沙子,“他说小王啊,当公安这行,最难的不是跟坏人斗,是跟自己的良心较劲。”
他笑起来的时候咳嗽了两声,胸腔里像有东西要挖出来。
“妈的。”他擦了擦嘴,“我都忘了这话了。你怎么记得比我清楚。”
姜乐看见他眼里有一点水光,但没掉下来。风从东墙裂缝吹过来,把旧货架的最上层吹得晃了一下,铁锈擦着铁锈,声音刺耳朵。人质在柱子旁边闭着眼睛,嘴唇干得裂开,呼吸的时候鼻翼一扇一扇的。
“王建。”
姜乐这次叫他名字的时候,把声音放得特别平。
“你绑架这个辅警,绑架了四十多分钟。你没开枪。你也不是在等条件,你知道公安局不会跟你谈条件。”
王建没反驳。
“你是在等有人进来听你把话说完。从头说完。”姜乐说,“从你考警校那天说完,从你第一次站在校门口开始说完。”
王建往后退了一步。不是逃跑,不是让步,是一个站久了的人试图让自己站稳。后脚跟磕在水泥柱子上,咣当一声,很小的声音。
“我就想知道一件事。”王建说。
他的枪口又往下垂了一点。霍铮在外围稳住声音:“距离人质头部偏移二十五度,可以实施射击。等待最终命令。”
姜乐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做了一个等一等的手势。她知道霍铮在看她。耳麦里传来狙击手稳住呼吸的气声,非常细,但在这片安静的仓库里一清二楚。
“那天校门口的老大爷。”王建说,“后来怎么样了。”
姜乐望着他。
“刘宝德前年没了。”她说,“追悼会那天,他教过的三十七个学生都来了。从正门到告别厅,站了两排,穿着警服。你那年分给他的四个鸡蛋,他吃了两个,剩下的两个分给了你同期的一个学员,那个人后来当了刑警。”
王建的枪垂下来了。
不是放下。是从手里垂下,枪口对着地面,手指仍然搭在扳机护圈上。他的肩膀开始抖,不是哭,是被压了太久的东西从骨头缝里往外顶。
“我那年——”
他说到一半咽回去了。然后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唾沫里有血。姜乐看见他眼里那层水光终于凝成滴,但他使劲眨了一下,没让掉。老警察的本能,在人前不掉泪,就算枪在手里也要绷住脸。
耳麦里霍铮的声音又响起:“枪口距离人质偏移四十度,等待命令。”
姜乐站起来。
膝盖上那片灰还在。她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拍了一下,但没拍掉。然后她往王建的方向走了一步,步子很小,鞋底蹭着水泥地,声音跟砂纸一样。
“王建,”姜乐说,“你能告诉我第三个故事吗。”
王建抬头看她。
阳光从卷帘门底下漏进来,在两个人之间切了一道线。姜乐站在光线里头,戒指上那点银白不停地跳。王建站在阴影里,手里攥着的那把枪慢慢垂到腿侧。
“什么第三个故事。”
“你想从头开始讲的那个故事。”姜乐说,“从刘宝德说出那句话那天开始,到王建军出生那天为止。这两个点之间的那个故事。你一直想找一个人讲出来,但找不到。”
王建手里的枪终于完全垂到腿侧。
他站着的姿势变了。刚才蹲着的时候肩膀是塌的,脖子缩着。现在站直了,虽然背还是有点驼,但下巴抬起来一点点,看着姜乐的眼神像在确认什么东西。
“嫂子。”
他喊她这声的时候,嗓子还在抖,但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
“你说你是什么人。”
姜乐没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道光里,等他把话说完。
仓库外面,铁头蹲在马路牙子上把烟头掐了。霍铮的警服袖子卷到手肘上,左手按在配枪套上,右手的虎口已经被警徽边角硌出了红印。他盯着门缝里透出来的那点光线,听着耳麦里王建说完那句话后的沉默。
风从工业区的空地上刮过来,把警戒线的塑料布吹得啪嗒啪嗒响。铁头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着警车站了一下。
“铐子准备好了吗。”霍铮问。
铁头没回答。
因为耳麦里又传来姜乐的声音。很轻,在空旷的仓库里有回音,只有五个字。
“我是来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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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
仓库里那把破椅子在水泥地上蹭出很长的拖音。
姜乐坐回去了。
她坐下来以后把手重新放在膝盖上,戒指在她无名指上反射的那道光在远处的墙壁上跳了一下,然后跳到通往外面的那道门缝旁边。王建攥着的那把枪离大腿外侧还有一指的距离,枪口指着地面,他右手的小拇指在枪柄边缘磕了磕——不是紧张,像是找到了节奏。
“第三个故事。”王建说,“得从头讲。”
“从头讲。”姜乐说。
耳麦里霍铮的呼吸声慢下来。
他从防暴车旁边走出来,对狙击点打了个“等”的手势。
铁头把铐子从腰后抽出来,拿在手里。铐子被他攥了一路,铁圈上已经有了手汗。他拿袖子擦了一下,袖子蹭脏了一片。然后他蹲回马路牙子上,把铐子放在膝盖上排好,开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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