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攥着那把枪,等姜乐开口。
但姜乐没急着说话。她坐在那把破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戒指的光在墙上跳了一下就不动了。仓库里安静了大概有半分钟,安静到能听见外面风把警戒线的塑料布吹得啪嗒啪嗒响。
然后姜乐开腔了。
“1994年8月17号。”
王建的肩膀动了一下。
“那天是星期三,”姜乐说,“你第一天到派出所报到。你穿了新警服,天没亮就到门口等着了。门卫老孙头给你开的门,他说你小子来得太早,他还以为是谁家丢孩子了。”
王建没说话。但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你师傅刘德胜记得你头一天的样子,”姜乐的声音不紧不慢,“他说你站在派出所门口,背挺得跟门板似的,新警服上的褶子都是你妈拿搪瓷缸子烫平的。你爸送你到巷子口,拍了拍你肩膀,说了句话。”
姜乐停了一下。
仓库的灯泡闪了闪。
“你爸说,‘别给咱家丢人’。”
王建的嘴角抽了一下。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姜乐盯着他看,根本注意不到。
“那天上午你跟着师傅出第一个警,”姜乐继续说,“不是什么大案子。一个老太太迷路了,坐在路边抹眼泪。你把她扶上警车,问了半天才问出她家住哪儿。送到家门口的时候,老太太拉着你的手不放,说‘警察同志真好’。”
姜乐看着王建。
“你回派出所的路上,跟你师傅说了一句话。你说,‘师傅,我这辈子就干这个了’。”
王建攥枪的手收紧了。他的指节泛白,枪口对着地面,但枪管在微微发颤。
“你师傅后来跟人喝酒的时候提起这事,说你那天晚上下了班还不肯走,把办公室的地拖了三遍。老孙头问你咋还不回家,你说‘我多看一会儿,这地方真好’。”
姜乐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还是平的。没有煽情,没有指责,就像在念一份档案。
但王建的呼吸已经开始变了。
“你第一次立功是1995年11月,”姜乐说,“在东城菜市场。一个偷包贼抢了老太太的钱包,你追了他三里地。那小子急了,掏出刀来划了你左前臂一刀。你没松手,把他摁在地上,等同事来了才松开。伤口缝了七针。”
王建的左前臂动了一下。隔着警服袖子,那道疤还在。
“那次你得了嘉奖,”姜乐说,“奖状拿回家,你妈摸了半天。她没说话,但那天晚上多做了一道菜。你爸喝了两盅酒,跟邻居老李说,‘我儿子出息了’。”
王建的牙关咬紧了。他的腮帮子鼓起一条棱。
姜乐的语气在这时候变了。
不是变严厉。是变轻了。
“1997年3月。”
王建的瞳孔缩了一下。
“有人往你办公桌抽屉里塞了一个信封,”姜乐说,“两千块钱。东街开赌场的老疤。他想让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别去查他场子里的事儿。”
王建的大拇指在枪柄上来回摩挲。
“你那晚上没睡着,”姜乐说,“你老婆问你怎么了,你说没事,翻来覆去到天亮。第二天一早,你把钱退回去了。老疤接过信封的时候还笑,说‘王警官你真讲究’。”
姜乐往前倾了倾身子。
“但过了一个月,老疤又来了。这次是五千块。你留下来了。”
王建的呼吸变得粗重。他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警服的前襟被绷得紧紧的。
“你跟自己说,这不是受贿。这是人情。你说你一个月工资才几百块,你媳妇看病要钱,你儿子上学要钱。你说你就当是老疤请了一顿酒。”
姜乐的声音还是很轻。
“但你心里清楚。从五千块开始,你就不是那个把老太太送回家的警察了。你心里那杆秤,歪了。”
王建的眼眶开始泛红。
“后来的事你都记得,”姜乐说,“老疤的五千块变成了两万,两万变成了五万。你开始帮忙‘摆平’一些事。你跟自己说,你没收钱——你是帮朋友的忙。但你的账户上每个月都多一笔钱,你的日子过得越来越舒坦,你穿的衣服从地摊货换成了商场里的牌子货。”
“你再也没失眠过。”
姜乐说这句话的时候,王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知道为什么吗?”姜乐问。
王建没回答。
“因为那个会失眠的王建,那个退了钱以后翻来覆去的王建,已经被你弄死了。”
王建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嗓子眼里只挤出一个气音。
姜乐这时候站起来。
她站起来的动作不快,但很稳。那把破椅子在水泥地上蹭出很长的拖音。
“你最后一次为自己这身警服感到骄傲,是什么时候。”
王建张了张嘴。
“不记得了,对吧。”
姜乐替他回答了。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仓库里听得清清楚楚。
“因为你已经把那个天没亮就等在派出所门口的小伙子,那个拖了三遍地还不肯下班的小伙子,那个被划了一刀也不松手的小伙子——弄丢了。”
王建的眼睛红了。不是眼眶红,是眼白上血丝一根一根爆出来。他攥枪的那只手开始发抖,抖得枪口在空气中画小圈。
那个辅警趁王建的注意力被姜乐吸引,悄悄把磨断的绳子从手腕上褪下来。动作很慢,一点声音都没出。
姜乐看到了。
她没给任何暗示。她继续说话,声音稳得像一根绷紧的弦。
“王建,你儿子今年二十五了。”
王建的呼吸停了一下。
“你进去以后,他在单位填政审表,”姜乐说,“亲属那一栏,他得写上你的事。你孙子将来要考公务员,也得填。”
王建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姜乐往前走了一步。
“你妈今年七十三了。你想让她去监狱里看你,还是去烈士陵园看你。”
王建攥枪的那只手定格在半空中。
他脸上的肌肉开始抽搐。从嘴角开始,一直抽到眼角。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喊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然后他的手开始往下垂。
很慢。
像有人在下面拽那把枪。
枪口从对着天花板慢慢划下来,划过姜乐的肩膀,划过她的胸口,最后垂到了腿侧。
王建的手指一根一根从枪柄上松开。
那把枪从他手里滑下来,砸在水泥地上,发出很闷的一声响。
声音在仓库里弹了好几下才消散。
王建站在那里,肩膀塌了下去。他的背驼得更厉害了,脖子缩着,整个人像是突然矮了一截。
他的眼泪没掉下来。但眼睛里全是水光。
姜乐看着那双眼,没说话。
仓库外面,铁头蹲在马路牙子上,听见耳麦里那把枪砸在地上的声音。他攥铐子的手松开了,铐子在他膝盖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霍铮的呼吸声在耳麦里停了大概有三秒。
然后他对狙击点举起了手。
手势变了。
从“等”,变成了“准备进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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