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砸在地上的闷响还在仓库里弹。
王建站在那里,肩膀塌着,背驼着,整个人像被人抽掉了脊梁骨。他的眼睛里头全是水光,但眼泪没掉下来。就那么瞪着姜乐,瞪着。
姜乐没动。
她坐在那把破椅子上,手搁在膝盖上,戒指的光在墙上定住不动。她的呼吸很稳,稳得像刚才那些话不是她说的。
辅警已经把绳子从手腕上褪干净了。他把绳子慢慢放到地上,没发出声音。他的眼睛盯着王建的后脑勺,膝盖微微弯了弯,重心往前压。
姜乐看见了。
她没给任何暗示。
“王建。”她喊了一声。
王建没应。他的嘴唇还在翕动,像在念叨什么,但声音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然后他的手开始往下垂。
很慢。
那把枪从腿侧滑下去,枪管磕在水泥地上,又弹了一下。王建的手指还保持着攥枪的姿势,但枪已经不在他手里了。
辅警的呼吸声在仓库里响了一下。很重。然后他开始往姜乐这边挪。
一步。
两步。
王建没动。
三步。
王建突然抬起头。
他的眼白上全是血丝,一根一根爆出来。眼泪没掉,但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他看着姜乐,嘴角抽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古怪。
不是笑。
是脸部的肌肉在痉挛。
“嫂子,”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在刮铁皮,“你说得对。”
姜乐没接话。
“你说得都对。”王建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那种压到极限之后的失控。“我妈七十三了。我儿子政审表上得填我。我孙子将来也得填。”
他停了一下。
“但我已经回不了头了。”
他的手突然往下一抄。
那把枪还在地上。他的手指碰到了枪柄。
辅警的动作比他还快——但距离不够。辅警离王建还有三步,王建的手指已经勾住了扳机护圈。
姜乐看见了王建扣扳机的动作。
不是看见手在动。是看见他食指第二关节的皮肤发白。那一瞬间,姜乐脑子里只闪过一个念头——王建是那种崩溃之后会开枪的人。
他不是要投降。
他是要死。
带上所有人一起死。
姜乐的嘴张开了。
不是说话。
是吸气。很深的一口。她的小腹猛地往里一缩,胸腔扩开,气息从嗓子眼一直沉到丹田,然后——她张嘴。
声音从她嘴里炸出来。
不是尖叫。
是“砸夯”。
相声行里练了十年的功夫。不是唱,不是喊,是把气息从丹田里一截一截砸出来,像打桩一样,每一个音节都带着骨头碰骨头的硬劲儿。那种声音在人耳朵里不是“听见”的,是“撞”进来的。
姜乐在练功房里对着墙练这嗓子的时候,周桂芳说她的声音能震掉墙皮。
现在这堵墙皮掉在了王建的耳朵里。
那声尖啸在仓库的铁皮墙壁上来回弹。弹到东墙,弹到西墙,弹到天花板上那张破石棉瓦上,石棉瓦震得咔咔响。声音像一把刀子,直直扎进王建的耳膜。
王建的脑子里“嗡”地一声。
不是形容。
是真的什么都听不见了。耳朵里全是高频的蜂鸣声,像有人拿缝纫机在他耳膜上踩。他的瞳孔猛地放大,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扳机护圈。
就在这时。
辅警一个翻滚从柱子上挣出去。
绳子早磨断了。他在王建耳鸣的那半秒钟里,整个人缩成一团,从柱子后面滚出去,肩膀撞在水泥地上,翻了一圈,半蹲着稳住身体。
枪口扫过来的子弹打在了柱子上。
水泥渣子崩了一脸。
王建开完这一枪才发现自己手指扣下去了。但枪口指向的是柱子,不是姜乐。他的耳朵还在响,眼前全是重影,他甚至分不清哪个姜乐是真的。
姜乐没给他分辨的时间。
她从椅子上弹起来。
那把破椅子在她手里抡了个半圆。椅背上的木条已经松了,抡起来带着风声。她瞄准的不是王建的头,是王建攥枪的那只手。
椅背砸在手腕上。
骨头的脆响在仓库里弹了一下。
枪从王建手里飞出去,砸在三米外的水泥地上,滑了一段,撞在墙角才停下。
王建捂着右手腕,膝盖一弯,整个人跪在了水泥地上。他的膝盖磕在地上,发出很闷的一声响。他的嘴张着,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像被踩住了脖子的狗。
姜乐站在他面前。
那把椅子还攥在她手里。她的呼吸终于开始急了,胸口起伏了好几下。碎头发从耳后散下来,贴在脸上的汗上。
她低头看着王建。
“我说了那么多。”她喘了口气。“你就不能配合一下?”
王建跪在地上,手腕肿得像馒头。他的耳朵还在嗡,听不清姜乐在说什么,但他看见姜乐的嘴在动。
“非得让我动粗。”
姜乐把椅子扔在地上。椅子在地上弹了一下,木条终于彻底散了架,噼里啪啦砸成一片。
仓库门从外面被撞开了。
铁门的合页崩飞了,铁皮撞在墙上,声音大得像打雷。霍铮第一个冲进来,配枪举着,枪口对着仓库里头。他身后是三个穿防弹背心的,再后面是铁头。
霍铮看见王建跪在地上。
看见那把枪躺在墙角。
看见姜乐站在王建面前,头发散了,手上全是灰,膝盖上的擦伤又裂开了,血从纱布边上渗出来,顺着小腿往下流。
霍铮的枪口没放下。
他快步走过去,一脚把墙角的枪踢得更远。然后他蹲下来,左手按住王建的后颈,右手把铐子扣在王建的手腕上。
金属咬合的声音很脆。
“王建。”霍铮说,“你被捕了。”
王建没说话。他的头被按在地上,右脸颊贴着冰凉的混凝土。他的耳朵里的蜂鸣声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仓库外面传来的警笛声。
很近。
就在门口。
姜乐往后退了一步。
膝盖上的血已经流到了脚踝。她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抹了一把,血糊在手指上。她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指,蹭出一道暗红色的印子。
铁头跑过来,手里攥着纱布。他没说话,直接蹲下来给姜乐包扎。纱布缠上去的时候,姜乐的眉头皱了一下。
“疼。”
铁头的手顿了一下。“我轻点。”
“轻点还是疼。”
铁头抬头看了她一眼。姜乐脸上的汗已经把碎头发粘成了一绺一绺的。她的眼白上也有血丝,但嘴角勾了一下。
那个笑很淡。
“刚才那嗓子,”铁头低着头继续缠纱布,“我在外面听见了。耳麦差点被我拽下来。”
姜乐说:“回去赔你一个。”
“不用。”铁头把纱布打了个结,“那嗓子值一副耳麦。”
霍铮把王建从地上拽起来。
王建的手腕肿着,铐子在手腕上勒出一道红印子。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霍铮扶了他一把。
王建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铐子。
然后他抬起头。
他的眼睛找到了姜乐。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很小,姜乐差点没听见。
“嫂子。”
姜乐看着他。
“你唱的那段《长坂坡》,”王建说,“九三年春节慰问,我在台下听的。”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从眼角滚下来,砸在水泥地上,没发出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