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铮在楼顶上趴了四十分钟了。
旧楼的楼顶没灯,也没护栏。他的下巴贴着枪托,右眼套在瞄准镜的橡胶眼罩里,左眼睁着。两只眼睛都得睁——这是他师傅教的。闭一只眼容易疲劳,真到扣扳机的时候,眼皮会跳。
他把配枪别在腰间,没用。手里这把是铁头从靶场调来的八五狙,瞄具校准过,子弹头天晚上他自己一发一发称过。四十二发里头挑出五发,重量误差在零点三格令以内。
剩下的三十七发现在压在弹匣里,弹匣没上膛。
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
四十分钟。
仓库在他正前方偏东,直线距离一百八十米。中间隔着一片旧厂区的空地,杂草有半人高,风一吹就倒一片。仓库的东墙上有一条裂缝,从墙根一直裂到窗户下沿,最宽的地方大概两指宽。霍铮的瞄准镜就对着这条缝。
四百倍镜。
仓库里头的光线很差。王建只点了一盏应急灯,搁在墙角,光照范围大概三米。姜乐坐在椅子上,位置在光的边缘。霍铮能看到她的侧脸,头发散了,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她的嘴唇在动。
霍铮听不见她说什么。
姜乐进仓库之前,把窃听器摘了。
霍铮在瞄准镜里看见的。姜乐在仓库门口站了两秒,手伸进外套里,在腰侧摸索了一下,然后指尖捏着一个米粒大的东西,垂手搁在了门边的木箱子上。动作很小,如果不是霍铮盯着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当时骂了一句。
“操。”
身后的观察手愣了一下。“队长?”
“没跟你说话。”
霍铮把眼睛从瞄具上移开,眨了两下,重新套回去。
仓库里,姜乐已经在椅子上坐下了。王建站在她面前,手里攥着枪。枪口指的不是姜乐,是地面。但王建的食指搭在扳机上。
霍铮的食指还搭在扳机护圈外。
两个人的食指隔着四百倍镜对望。
霍铮用舌头舔了一下上牙膛。嘴里有股铁锈味。趴了四十分钟,舌尖不自觉顶住上颚,顶得黏膜破了。他没管。
观察手趴在他左边,拿着激光测距仪,报数据:“风速一点二米每秒,偏左零点三密位。”
“知道。”
“要不要修正?”
“不修。”
观察手看了他一眼。
霍铮说:“子弹穿缝的时候会被墙体扰流偏回来。”
“你怎么知道?”
“上次这个距离打缝隙靶,弹着点偏右零点二。”霍铮的眼珠子没离开瞄具,“那次风速一点五。今天一点二。算上墙体摩擦减速,偏转大概零点一五。零点三的提前量正好抵消。”
观察手没再说话。
耳机里传来仓库的声音。
霍铮的左耳戴着耳麦,右耳空着。右耳用来听楼顶的风声——风突然停或者突然拐弯,他得比测距仪先知道。
耳机里是姜乐在说话。
她讲王建第一次穿警服的事。
她的声音很平,不像平时在台上说相声那样有起承转合。更像是在陈述。一句一句的,每个字之间的停顿都一样长。
霍铮听着。
他听见姜乐说“你师父递给你警徽的时候你手在发抖”。
听见姜乐说“你第一次立功抓的是个抢包的”。
听见王建的呼吸声变粗了。
霍铮的食指动了一下,但没滑进扳机护圈。
现在还不行。
王建的情绪在崩溃,但手还攥着枪。枪口从地面抬起来了一点。不是有意抬的——是情绪激动时肌肉不自觉收紧。
霍铮看着那把枪。
枪口现在指着姜乐膝盖前方大概三十厘米的地面。
三十厘米。
如果走火,子弹会打在混凝土上弹起来。混凝土里头的碎石可能溅到姜乐腿上。不一定致命,但肯定会受伤。
霍铮把瞄准镜的焦点从枪口移到王建的食指上。
王建的食指第二节指节发白。
扣得太紧了。
霍铮的舌头又顶了一下上颚。这次舔到了破口,铁锈味在舌尖上化开。
耳机里姜乐还在讲。
讲到王建第一次受贿。
王建的枪口又抬了一点。
霍铮看见姜乐的嘴唇停了一下。然后她的眼睛往仓库东墙的方向偏了一下——不是看,是偏。眼珠子动了大概半毫米。
四百倍镜里看得清清楚楚。
霍铮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知道他在看那条缝。
她知道他看得见。
然后姜乐把眼睛收回去,继续说话。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霍铮的下巴往枪托上压紧了一点。
楼顶上风大了起来。风从西边来,掠过旧厂区的空地,带着草叶子和碎塑料布的气味。霍铮的作训服领口被风吹得贴着脖子,汗已经凉了。
四十分钟趴着,背后出了汗,被楼顶的水泥板吸走热气,剩下的汗贴在皮肤上,凉得发痒。他没伸手挠。手不能离开枪。
观察手又报了一次风速。“偏左零点五。”
“收到。”
“要修吗?”
“不修。”
霍铮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耳机里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姜乐的说话声。
是王建的哭声。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着嗓子的、从喉咙深处往外挤的呜咽。像什么东西断了,断在气管里头,每出一口气都擦着断口。
霍铮听过这种哭声。
在抓捕现场。在人彻底垮掉的时候。
他的食指又动了一下。
还是没有滑进扳机护圈。
还不到时候。
姜乐的声音停了大概十秒。然后她又开口了。
这次霍铮听见了王建的话。
“嫂子。别讲了。”
姜乐没停。
王建的枪口又抬了。
霍铮看着姜乐的膝盖。她膝盖上包着纱布,是前天在剧场摔的。纱布缠了好几层,但在仓库地上一折腾,纱布边上渗出了暗红色的印子。
血还没止。
霍铮的喉结动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了尖啸声。
不是尖叫。不是大喊。是那种从丹田里顶出来的、经过口腔共鸣的、在仓库四壁之间来回弹跳的声波。
霍铮的右耳先听见的。
风停了一秒。
然后左耳的耳麦炸了。
耳麦塞着左耳,尖啸从耳麦传过来,霍铮的左耳膜像被人用手指弹了一下。不是疼——是一震。从耳膜到听小骨,整个听觉传导路径在同一瞬间被塞满了。
霍铮没管耳朵。
他在尖啸响起的同一秒把食指滑进了扳机护圈。
动作不猛。食指是贴着护圈内侧滑进去的,像推一扇已经摸清了铰链位置的门。滑进去,指腹贴在扳机弧面上,指尖感觉扳机的初始阻力。
四百倍镜里,王建的手松了一下。
不是枪脱手——是虎口松了。捏枪的那只手的虎口,因为尖啸的声波冲击,肌肉无意识地松弛了零点几秒。
就是现在。
霍铮屏住呼吸。
他没有刻意屏住。身体自己做的——腹横肌收紧,膈肌上提,肺里的气停在气管中部。心跳还在跳,但心率降下来了。霍铮在镜里看到过自己狙击时的生理数据,心率从静息六十二降到五十二,再降到四十八。
四十八。
砰。
枪响了。
不是霍铮听到的——是他感到的。枪托在后坐力的作用下往后顿,他的肩窝早就卡死了,后坐力被肩胛骨和锁骨分散成一阵钝震。枪口的火焰在夜空中闪了一下,不到零点一秒。
然后子弹已经在路上了。
八五狙的出膛速度八百三十米每秒。一百八十米,飞行时间零点二一七秒。
零点二一七秒。
霍铮在扣下扳机的那一瞬间就知道结果了。不是迷信,是四十分钟没动弹的那根食指,贴在扳机护圈外等的每一秒,都在脑子里预演这个瞬间。手指滑进去的角度、扳机簧的三点五磅阻力、子弹出膛的弹道曲率、风速偏转、墙体扰流——所有数据在零点二一七秒之前已经算完了。
子弹穿过仓库东墙的裂缝。
然后穿过王建的右上臂。
没打骨头。
霍铮要的是三角肌中束,血管最少、神经最少、近打一层肉的地方。子弹进去,从后面出来,带走一截肌肉组织。伤口不大,血不会喷涌,但手臂会立刻麻木。
王建的手一麻。
枪掉在地上。
整个过程不到零点三秒。
王建甚至没意识到自己中枪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臂,血从袖子上渗出来,暗红色在应急灯底下像黑墨水。他的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然后霍铮已经从地上弹起来了。
他没看王建。
子弹打中之后他就知道不需要再补一枪。他把狙击枪平放在楼顶,左手撑地,右脚蹬天台边缘,整个人翻过楼顶矮墙。腰间的绳子早就挂好了——八楼高的旧厂房,他沿着绳往下滑,手掌隔着战术手套摩擦绳索,摩擦的热气从手套缝隙往外冒。
二十米。
十五米。
十米。
他在离地面两米的地方松了手,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屈,整个人往前冲了三步卸掉冲力。然后拔腰间的配枪,右手举枪,左手托住持枪手腕,身体重心往前倾着往仓库门口跑。
特警已经突入了。
铁头第一个撞开仓库门。
霍铮第二个冲进去。
仓库里光线很暗。应急灯还在墙角亮着,光打在墙上的范围没变。王建跪在地上,右手垂着,血从袖口往下滴,滴在水泥地上,一个一个深色的点。
枪在墙角躺着。
姜乐站着。
她的头发散了,手上的灰蹭在裤子上。膝盖上的纱布彻底红了,血从纱布边缘渗出来,顺着小腿往下流。她伸手抹了一把膝盖,手指上沾了血,低头看了一眼,在裤子上蹭了蹭。
然后她抬起头。
霍铮和她对视了一眼。
一眼。
然后霍铮走过去,一脚把墙角的枪踢得更远。蹲下,左手按住王建的后颈,右手把铐子扣在王建的手腕上。
金属咬合的声音。
“王建。”霍铮说,“你被捕了。”
王建被按在地上,右脸颊贴着混凝土。他没吭声。手臂上的血还在流,和地上的灰混在一起,成了暗红色的泥。
霍铮松开手,站起来。
他先看了一眼王建的伤口。子弹打穿了,没留在里头,出血量可控。他对铁头说:“包扎。”
然后他走到姜乐面前。
没说话。
他先上下看了一遍。头发——散的,但没有拉扯的痕迹。脸——有汗和灰,但没有淤青。脖子——没有勒痕。手——关节红肿,但没断。膝盖——纱布红了,血渗出来了。
霍铮的视线在膝盖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了。
“你那个尖啸,差点把我耳膜也震破了。”
姜乐白了他一眼。“回去给你买副耳塞。”
“那玩意儿没用。你得赔我一副耳膜。”
“耳膜怎么赔?”
“请我吃饭。”
姜乐嘴角勾了一下。
铁头在给王建包扎。王建被铐着,手臂上的纱布缠了两圈,血止住了。他没看自己的伤口,也没看按住他的特警。他的眼睛找到了姜乐。
嘴唇翕动了几下。
声音很小。
“嫂子。”
姜乐看着他。
王建的眼角滚下来一滴眼泪。砸在水泥地上,没声音。
“你们夫妻俩,”他说,“比我想的要厉害多了。”
然后他的眼睛垂下去了。
霍铮看了铁头一眼。铁头会意,把王建从地上拉起来。王建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霍铮没扶他。
王建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铐子。
然后他往仓库东南角看了一眼。
就一眼。
霍铮注意到了。
他顺着王建的视线看过去。东南角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空墙,墙上刷的石灰浆已经起皮了。墙角堆着几只编织袋,袋子上落满了灰。
什么都没有。
霍铮把这个方向记住了。
特警把王建押出仓库的时候,霍铮走到东南角。他蹲下来,看了看墙面,摸了摸编织袋。空的。袋子里什么也没有。
他站起来。
姜乐站在三步外看着他。
“怎么了?”
霍铮说:“没什么。”
他掏出手机,给刘大队发了条短信:审讯时问一句王建,东南角是什么意思。
发完短信,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看着姜乐。
“刚才在那破椅子上坐了四十分钟,”他说,“膝盖不疼?”
“疼。”
“那你还坐那么久?”
“不然呢。”姜乐说,“我站起来他更紧张。坐着他才觉得能掌控局面。”
霍铮看了她两秒。
没说话。
然后他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她。
“穿上。”
“不冷。”
“不是怕你冷。”霍铮说,“你膝盖流血流成那样,出了仓库别让别人看见。”
姜乐接过外套,系在腰上。外套下摆遮住了膝盖。
两个人往仓库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外面的风一下子大了。警戒线的塑料布被风吹得啪嗒啪嗒响,像有人在不远处鼓掌。
姜乐抬头看了一眼天。天灰蒙蒙的,没星星。
“霍铮。”
“嗯?”
“你在楼顶上趴了多久?”
“四十来分钟。”
“四十分钟手指一直搭在扳机护圈外?”
霍铮没说话。
姜乐也没再问。
走到车旁边,姜乐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霍铮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发动机响了,车灯亮起来,光束打在仓库的门上。
仓库门开着,里头黑洞洞的。
霍铮挂上档,踩油门。
车从旧厂区的土路上往外开,轮胎碾过碎石,颠了一下。姜乐伸手抓住车窗上方的把手。
“回去煮面。”霍铮说。
“你煮?”
“我煮。”
“得嘞。”姜乐把坐椅往后调了一点,把腿伸直。“多放点盐。我出汗了。”
霍铮嗯了一声。
车开出旧厂区大门的时候,霍铮的右耳开始响了。不是耳鸣——是那种被巨大声音冲击之后,听觉从模糊到清晰的过程。风声、轮胎声、引擎声,这些声音慢慢从闷闷的罩子里挤出来,一点一点变清楚。
风还是风。
引擎还是引擎。
霍铮把方向盘上的手松了一根手指,然后重新握住。
“姜乐。”
“嗯?”
“下次摘窃听器之前,先跟我说一声。”
“说了你还让我摘吗?”
霍铮没回答。
姜乐也没追问。
车窗外,警车的红蓝光在闪。铁头和一个特警把王建押上车,关上门。车门关上的声音从车窗缝里钻进来,闷闷的。
姜乐看着后视镜里王建被押上车的样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视线收回来。
“霍铮。”
“说。”
“刚才那枪,你打的哪儿?”
“右上臂。”
“怎么不打肩膀?”
“肩膀有锁骨下动脉。”霍铮说,“打了止不住血。”
“你怎么瞄准的?”
“穿墙的缝打的。”
“那条缝有多宽?”
“两指。”
姜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晚上煮面的时候,多煮一个鸡蛋。算我奖励你的。”
霍铮的嘴角翘了一下。
车拐上主路,路灯的光一道道扫过挡风玻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