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被架出来的时候,仓库外的风一下灌进领口。
他的右手臂上缠着绷带,绷带打得不讲究,是特警临时压上去的,血从纱布里渗出来,洇成硬币大的一块深红。两个特警一边一个架着他的胳膊,他没挣扎,也没抬头。
地上有碎石子,他的皮鞋踩上去,硌得脚底打滑。
从仓库门口到警车,二十米的距离。王建走了大概有半分钟。每走一步,脚镣就响一声——铁链子在水泥地上拖着,声音像钝刀子刮骨头。
姜乐站在仓库门口,霍铮站在她右边三步远的地方。两人都没说话。
警车的车门开着。红蓝光扫过王建的脸,扫过去,又扫回来。他的眼睛底下有两道青灰,颧骨上的皮肤干得像砂纸。
姜乐盯着王建的背影,盯了大概五秒钟,然后迈了步子。
她走得不快。膝盖上包的纱布又渗血了,走路的时候右腿不敢使全劲,有一点点瘸。霍铮看见她动,没拦,也没跟。
王建在警车前停下。一个特警按住他的头,准备把他往车里塞。
“王建。”
姜乐的声音不大。风把她的话吹散了半截,但王建听到了。
他停了。
特警的手还按在他头上,但他停了。
他没回头。
姜乐走到他身后。她靠得很近——近到能闻见王建身上那股味道,汗味、铁锈味、仓库里积了二十年的灰尘味。她的嘴唇几乎贴着王建的右耳。
特警看了一眼姜乐,又看了一眼霍铮。霍铮微微点了一下头。特警松了手,往后退了半步。
姜乐说得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妈当年煮了八个鸡蛋。”
王建的后脖颈僵了一下。
“你妈把八个鸡蛋塞你书包里,跟你说,‘儿子,考上警校了,去省城好好干’。”姜乐的声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八个鸡蛋,有一个是坏的——壳上有道裂纹,裂纹上长了霉点。你看见了。”
王建的喉咙里滚了一声。没说出来话。
“但你没扔。你分给门卫老大爷了。”姜乐说,“你把坏鸡蛋分给了别人。你才十九岁,就知道坏的不能自己吃。”
王建的肩膀开始抖。不是那种明显的哆嗦,是肌肉在皮肤底下一点点抽紧,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拧螺丝。
“后来你做警察,好的全留给自己,坏的全塞给别人。”姜乐把声音压得更低,“破不了的案子推给徒弟,担不起的责任甩给同事。赵大壮在看守所里说,王队,咱们二十年交情,你就这么对我——你怎么说的?你说‘这是组织的决定’。”
王建闭上了眼睛。
“你不是变坏了,王建。”姜乐说,“你是开始不吃坏鸡蛋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王建像被人照着后脑勺砸了一拳。
他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膝盖撞在警车的门框上。铁链子哗啦一声响。
特警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稳住。
王建没挣。他弯着腰,脸冲着警车后座,看不见表情。只能看见他的后背在抖。
姜乐往后退了一步。
特警把王建往车里推。他低着头,弯着腰钻进后座,脚镣在车门槛上刮了一下,刮掉一块漆。
车门没关。
王建坐在后座里,手铐箍着手腕,囚服领子上有汗渍。他不看任何人的脸,眼睛盯着前面椅背的塑料膜。红色的警灯照在塑料膜上,闪一下,红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
“那个鸡蛋……”
声音从后座闷闷地传出来。
“我知道是坏的。”
特警的眉头跳了一下。他看了王建一眼,然后关上了车门。
车门落锁的声音很闷。像一个装满东西的箱子卡死了锁扣。
警车发动,尾灯亮了。车拐出旧厂区大门,红蓝光顺着土路颠了一下,然后消失在街角。
姜乐站在原地。风把她的头发吹到嘴角上,她没去拨。
霍铮走过来。他没问姜乐说了什么,也没看警车消失的方向。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姜乐身上。
外套大两号,袖子管盖住了姜乐的手指头缝。外套上有霍铮身上的肥皂味,还有一点点冷风蹭过的水泥灰味。
“回家。”霍铮说。
姜乐裹着外套,盯着街角看了一会儿。警车已经不在了,但警灯在远处还在闪,把街道拐弯的墙皮照得一红一蓝。
她的眼睛没眨。
过了大概十秒,她转过身,跟着霍铮往停车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她突然开口。
“想吃馄饨。”
霍铮拉开车门的手停了一下。
“回去煮面。”他说,“你刚才答应吃面的。”
姜乐坐进副驾驶,把外套往上扯了扯,盖到下巴上。“面明天再吃。现在想吃馄饨。”
霍铮发动引擎。发动机响了,车灯亮起来,光束打在仓库的铁门上。
“热的。”姜乐补了一句,“吃完再回家。”
霍铮挂上档,踩油门。车往外开,轮子压过碎石子的声音跟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路角那家还开着。”霍铮说。
“你怎么知道?”
“来的路上看见了。”
“几点看见的?”
“四十分钟前。”
“那时候你趴房顶上还看馄饨摊开没开?”
霍铮没回答。
姜乐把靠背往后调了一点,把腿伸直。受伤的膝盖不好打弯,她干脆把右脚搁在手套箱上,鞋底蹭了一层灰。
窗外,旧厂区的铁门晃了一下。风把铁门吹开来,碰不到门框,就那么悬着。
姜乐看着后视镜里铁门变成一个小黑点,然后把视线收回来。
馄饨摊在三条街外。一个推车,两盏白炽灯,塑料布棚子里坐了零星几个人。摊主是个老大爷,围裙上沾着面渣,正往锅里砸馄饨。
霍铮把车停在路边,没熄火。
“吃几碗?”
“一碗。虾皮的。多放紫菜。”
霍铮推开车门下去。
摊子上的热气把白炽灯熏得毛茸茸的。老大爷看见霍铮,抄起漏勺在锅沿上磕了两下。
“两碗馄饨——一碗不要香菜!”
“虾皮的。”
“虾皮一碗!香菜一碗!”
霍铮站在摊子前面等。他把钱递给老大爷的时候,手指尖碰到塑料布棚子里漏出来的热气。热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车里。姜乐裹着他的外套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嘴巴抿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霍铮把两碗馄饨端回来的时候,姜乐睁开眼。
“香菜的是你的。”霍铮把碗递给她。
姜乐接过虾皮那碗,用勺子舀了一个馄饨,吹了两口气,塞进嘴里。面皮烫舌头,她张了张嘴,往外哈了口热气。
“妈的,烫。”
霍铮坐进驾驶座,把自己那碗放在方向盘上。
姜乐又舀了一个馄饨,这回吹了三次气。咬下去的时候,虾皮馅的鲜味从面皮里涌出来,混着紫菜和葱花,把舌头舔得发软。
她嚼了三下,咽下去。
然后她说:“霍铮。”
“嗯?”
“那个鸡蛋——王建知道是坏的。”
霍铮没问什么鸡蛋。他把勺子搁进碗里,说:“他当然知道。”
姜乐看了他一眼。
“他从来就知道。”霍铮说,“从第一天当警察就知道。不然他不敢给赵大壮签那份口供。”
姜乐没说话。
她把碗里的最后一个馄饨捞起来,吹了气,塞进嘴里。
白炽灯在塑料布棚子里晃了一下。摊主老大爷往锅里又下了一把馄饨,面皮落进滚水里,咕嘟咕嘟的响。
车里的暖风嗡嗡转着,把馄饨的热气搅得满车厢都是。
姜乐放下碗。
“霍铮。”
“说。”
“明天煮面。多放盐,多放鸡蛋。”
霍铮发动车,方向盘转了一下,车拐上主路。路灯的光一道道扫过挡风玻璃,进去,出来。进去,出来。
姜乐把靠背又往后调了一段,闭上眼睛。
车开到姜乐楼下的时候,她没醒。
霍铮没叫她。
他把引擎熄了,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夜风从缝里钻进来,把他那碗还没来得及吃的馄饨上的热气吹散了。
霍铮端起碗,用勺子舀起一个馄饨。馄饨皮已经泡得有点软了,香菜叶子贴在皮上,筷子一碰就掉进汤里。他嚼了两下,咽下去。
馄饨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