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煮好了。
霍铮端了两碗出来。锅里的水滚了三滚,鸡蛋磕进去的时候蛋黄还溏着,筷子一戳就淌出来。盐搁得比平时多,姜乐上次在馄饨摊说的“多放盐”,他记住了。
姜乐坐在地板上翻旧相册。
相册是那种老式的塑料插页本,封面印着“江城照相馆”五个烫金字。她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住了。
是他们刚领证时的证件照。
照片上两个人并排坐着,红色背景,白衬衫。她板着脸,霍铮也板着脸。照相师傅当时说“笑一笑”,他俩同时把嘴角往下压了压。
“你当时是不是想跑?”姜乐用手指戳了戳照片上霍铮的脸。
霍铮把面碗搁在茶几上,坐她旁边。筷子挑了一撮面,吹了两口气,塞进嘴里。
“没想跑。”他说,“就是不知道该怎么笑。”
姜乐看了他一眼。
照片上的霍铮二十三岁,眉毛比现在还浓,眼睛里头有股子劲儿。那种劲儿不是高兴,是紧张。像被人拿枪顶着后脑勺拍的这张照片。
她把相册翻到下一页。
是剧场开业那天的合影。周桂芳站中间,手里抱着一束塑料花。姜乐自己站左边,大褂还没系盘扣,前襟敞着。霍铮站右边,警服没换,肩膀上有灰。
那天下雨。
“那咱们补办一场婚礼吧。”姜乐把相册合上,拿起面碗,“笑给你看。”
她说得很随便,跟说“明天吃饺子”差不多。
说完自己愣了一下。
霍铮筷子停住了。
面还挂在筷子上,热气从面缝里冒出来,往上飘了一段,散了。
他把筷子搁回碗里,看着姜乐。
过了好几秒。
“行。”他说,“我准备。”
剧场大门上贴着一张海报。
不是演出的海报,是打印纸,A4的,用黑色马克笔写的字——“今日停业一天。原因:老板要跟老板娘对词。”落款是“霍铮”。
姜乐站在门口,头发还是乱的。霍铮早上把她从被窝里拽出来的时候,她眼睛都没睁开,套了件卫衣就上车了。
“你写的?”
“我写的。”
“落款怎么不写‘姜乐丈夫’?”
霍铮耳朵尖红了一点,推开剧场门,说:“进来。”
剧场大厅空无一人。
所有灯都开着。不是演出时那种聚光灯,是平时打扫卫生用的大白灯。舞台上摆了一张小圆桌,桌上有三样东西:一束白色绣球花、两副快板、一壶热茶。
绣球花是姜乐最喜欢的花。不是玫瑰那种扎眼的漂亮,是一团一团挤在一起,小的白的花瓣凑成一颗球,像雪球。
姜乐走到舞台边上,伸手摸了摸花瓣。
“早上买的?”
“昨晚。在水桶里养了一宿。”
“茶馆那头买的?”
“花店。老张头那没有绣球。”
姜乐笑了。
“你还知道花店在哪。”
霍铮已经站到舞台中央了。他清了清嗓子,右手握拳抵在下巴前面,又放下来。
“嫁给我吧——”
他停了一下。
“我会给你洗衣服做饭收拾屋子看孩子暖被窝炖鸡汤熬中药陪你排练给你捧哏看你怼人——”
一口气说到这儿,脸都憋红了。
姜乐站在台下,笑得弯了腰。
“——给你买绣球给你煮面多放盐多放鸡蛋给你拎包给你开车门给你——”
“够了够了。”姜乐扶着舞台边沿笑。
霍铮没停。
“——给你挡风给你撑伞给你搓手给你焐脚给你——”
他憋不住了。最后一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给你所有。”
剧场安静下来。
白炽灯在天花板上嗡嗡响。空调的出风口把绣球花的叶子吹得动了动。
姜乐上了台。
她拿起桌上的一副快板。这副快板是新的,竹片还没包浆,拿在手里有点扎手。她掂了掂,打了一段开场板。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节奏稳得跟心跳一样。
三段打完,她把快板搁回桌上。
“霍铮同志。”
“在。”
“你的贯口节奏乱了三个地方。”姜乐说,“第三句‘收拾屋子’和‘看孩子’之间断了半拍。第七句‘多放鸡蛋’前面多垫了一个字。最后一句‘给你所有’,慢了两拍。”
霍铮耳朵全红了。
“婚礼上可不能再错。”
“排练过。”霍铮说,“昨晚练了二十遍。早上起来又练了十遍。”
“那怎么还错?”
“因为以前没敢想这辈子能有机会说这段词儿。”
姜乐看着他。
霍铮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他低头看着桌上的绣球花,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子。昨晚在水桶里养了一宿,早上拿出来的时候甩了甩水,没甩干净。
“霍铮。”姜乐说。
“嗯。”
“再来一遍。”
霍铮抬起头。
姜乐把茶壶端起来,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水是热的,茉莉花茶的香气从杯口冒出来,跟绣球花混在一起,说不清谁更香。
“从第一句开始。”姜乐把一杯茶推到他面前,“我看着你说。”
霍铮又清了清嗓子。
这次他没握拳头。
“嫁给我吧——我会给你洗衣服做饭收拾屋子——”
节奏对了。
姜乐没说话,端着茶杯看着他。
“——看孩子暖被窝炖鸡汤熬中药陪你排练给你捧哏看你怼人——”
霍铮说到这儿,姜乐嘴角翘了一下。
“——买绣球煮面多放盐多放鸡蛋拎包开车门——”
他的声音在空剧场里撞来撞去,从舞台撞到天花板,再弹回来,落进姜乐耳朵里。
“——挡风撑伞搓手焐脚——”
快到最后一句了。
霍铮看着姜乐的眼睛。
“——给你所有。”
节奏对了。
三处错全改了。最后一句也没慢。
姜乐把茶杯搁桌上。
“合格。”
霍铮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不是那种戒指盒,就是个普通的小纸盒,白底蓝字,上面印着“老凤祥银楼”。盒子边角有点皱,像是揣了好几天。
盒子里是一对素圈戒指。
金圈,没镶钻,没刻字,细得跟火柴棍似的。不是求婚那枚,那枚锁在姜乐床头柜里头。
“婚礼上戴的那枚留着那天。”霍铮说,“这对外头戴。素圈不碍事,上台打快板也不硌手。”
姜乐拿起一枚戒指。
金圈在灯光底下反光,亮但不刺眼。她没仔细看,直接套进左手无名指。指环有点凉,贴上皮肤的时候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过了一秒就暖了。
她拉过霍铮的手。
他的手指上有茧,无名指根部有个小疤——是上回在仓库楼梯上擦的。姜乐把戒指套进去,推到底。
“废什么话。”她说,“给我戴上。”
霍铮低头看着无名指上那个金圈。
然后他笑了一下。
这次知道该怎么笑了。
两人站在舞台上,胳膊挨着胳膊,四只手并排伸着。左手上各套着一枚素圈,金子的颜色在光里一模一样。
谁都没说话。
剧场天窗的玻璃有点脏,阳光穿过的时候被灰滤了一层,落在舞台上变成软的光。这种光不打眼,不刺眼,照在戒指上刚刚好。
那束光正好落在两人无名指上。
两枚素圈安安静静地挨着,金子的颜色被阳光照透了,温温的。
姜乐歪头看了看天窗,又看了看光柱的角度。
“这个角度光打得不错。”她说,“你提前踩过点吧?”
霍铮把手放下,无名指弯了一下,戒指箍着的感觉还在。
“踩了三天。”他说,“周一下午三点到三点一刻的光最好。今天天气晴,温差不大,光不会晃。”
“周一你怎么进来的?”
“跟看门大爷说修灯。”
“大爷信了?”
“没信。他问修灯为什么带花。”
姜乐笑了。
笑声在空剧场里撞了两下,散了。霍铮没笑,耳朵尖还是红的。
姜乐拿起桌上另一副快板,掂了掂。这副是旧的,竹片已经包了浆,摸上去滑溜溜的。她打了一串小过门,竹板敲出清脆的响。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她停下来。
“霍铮,婚礼上你也得打快板。”
“我不会。”
“学。”
“跟谁学?”
“跟我。”她把霍铮的手拉过来,掰开他手指,把旧快板塞进他掌心里。“大板夹在虎口,中指扣住后板,手腕用力——不是胳膊用力。”
霍铮的手僵着。
姜乐的手指覆在他手背上,掰了掰他的大拇指,又调了调他中指的位置。
“松一点。你是在打快板,不是攥枪。”
霍铮试着抖了一下手腕。
嗒——吭。
竹板敲出了一声闷响,像木头砸在棉花上。
“再来。”
嗒——嗒嗒——嗒嗒嗒。
节奏出来了。不稳,但节奏出来了。
姜乐把新快板拿起来,跟他的节奏搭上。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两副快板在空剧场里你一句我一句,竹片子碰竹片子,敲出来的声音不像专业演员那么脆,有点乱,有点磕绊。
但一直没停。
茶壶里的茉莉花茶凉了。绣球花被空调吹得轻轻晃。天窗上的光从舞台左边挪到了右边。
离新千年还有一阵子。
两个人站在台上,手里打着快板,左手无名指上套着成对的素圈。
剧场外头,看门大爷正端着搪瓷缸子在门房喝茶。他听见里头传出来的快板声,搁下缸子,侧着耳朵听了一阵。
节奏对不上。
但打快板那两人的手,一直没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