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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强拆通知

九零嘴炮女王 阳光小猪 3768字 2026-10-12 14:15:17

头天晚上两个人从剧场回来,霍铮煮了锅芝麻汤圆。

姜乐坐在厨房小板凳上,拿筷子戳碗里白胖子似的汤圆,看着它们在糖水里打转。左手无名指上的素圈磕在碗沿上,发出叮一声轻响。

“不习惯?”霍铮端着碗坐她旁边。

“还行。”姜乐把戒指转了转,“就是老觉得多了个东西。”

“戴三天就习惯了。”

“你戴戒指也用了三天?”

霍铮顿了一下。他左手无名指的素圈上沾了点面粉——刚揉汤圆时没摘。他低头看了看,说:“没摘过。”

姜乐笑了。她用筷子夹起一个汤圆,吹了两口,塞进嘴里。芝麻馅烫舌头,她嘶了一声,含糊着说:“霍队长,你这算是提前进入角色了。”

“什么角色?”

“已婚男人。”

霍铮没接话。耳朵尖在厨房暖光灯下有点红。他把碗里最后一个汤圆夹给姜乐,站起来去刷锅。

姜乐把那颗汤圆吃完,勺子在空碗里搅了两下。

剧场的事儿,王建的事儿,老戏迷的事儿,一串乱七八糟的事儿总算告一段落。补办婚礼就定在下个月,简单的,就在老文工团剧场办。请的人不多,老艺人、老观众、几个走得近的朋友。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霍铮的背影。

灶台上的水蒸气把他后脑勺的头发打得有点潮。

挺好。

---

第二天早上七点,霍铮出门上班。

姜乐在门口给他理了理领子。霍铮手在她腰上搭了一下——就是碰了碰,没使劲——然后转身下了楼。

姜乐在门口站了十几秒。楼道里有股邻居家飘出来的葱花味,不知道谁家一大早就炒菜。她关上门,回卧室换了件白衬衫,对着镜子把下摆扎进裤腰里。

剧场的夏季演出计划得提前定。老赵叔跟她说,市里有个民间艺术展演,老文工团可以报节目。她打算上午去剧场跟老赵叔碰一下。

八点半,姜乐到剧场门口。

看门大爷端着搪瓷缸子蹲在门房外头刷牙。泡沫含在嘴里,冲她含糊着点了下头。

“大爷,赵叔来了吗?”

“来了——后台——翻戏本——”大爷用牙刷指着里头,泡沫星子落在水泥地上。

姜乐推开剧场大门。

大厅里的椅子摞在角落,舞台上的幕布拉着半截。天窗外头太阳正往上爬,光打在前排椅背上,把掉了漆的木板照得有点斑驳。

她穿过观众席,刚走到后台门口,听见里头传出来赵叔的声音。

“——这事儿你得问小姜。她说了算。”

小芳的声音紧跟着:“我这不是着急嘛!赵叔你看看这上头盖的章——”

姜乐推门进去。

后台堆着道具箱和戏服架子。老赵叔坐在一张折叠椅上,手里端着保温杯,头发比上回见到又白了些。小芳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张纸,脸上是压不住的火。

“老板——”小芳看见姜乐,立刻把纸递过来,“出事了。”

姜乐接过来。

A4大小,抬头印着红字:省城市旧城改造项目拆迁通知书。下面密密麻麻一大段公文,末尾盖着三个公章——市规划局的、住建局的,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大体的意思是:老文工团剧场所在的街坊已划入旧改范围,请产权单位自收到通知起三十天内搬离,逾期将依法实施强制拆除。

姜乐把通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老赵叔拿过姜乐手里的通知,翻开老花镜盒,把眼镜架在鼻梁上。

小芳手叉着腰在屋里走了两步,“我一早就去城建那儿打听过了。这个项目背后是——”

“钱友财。”姜乐说。

小芳脚底下一个刹车,“你怎么知道?”

姜乐指了指通知落款单位边上一行印刷体小字:项目开发单位——友盛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友盛。钱友财的公司。

老赵叔摘下老花镜,把通知放桌上,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这小子又盯上咱们了。”

“不是又。”姜乐把通知折好放进口袋。“上次消防整改那回,他没讨着便宜。这次换个方式,再来。”

“不一样。”老赵叔放下杯子,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上次他走得是区里关系,盖的章是消防大队的。这回你看看——规划局、住建局,省级旧改项目。他把自己摘干净了,用的是上头的大旗。”

姜乐在赵叔旁边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折好的通知,又看了一遍。

“赵叔,你认识这块地规划了多久?”

“去年年底开始吹风的。”老赵叔把老花镜收进胸前口袋,“省里头搞了个旧城改造领导小组,组长是省里一位副书记。说是要改造六个棚户区,咱们这片是第二批。本来去年冬天就要启动——后来王建的事儿闹大了,停了一段。”

小芳在边上插嘴:“我听说,钱友财为了拿咱们这块地,给他新搭上的人递了投名状。”

姜乐抬头看她,“什么人?”

“不清楚。”小芳摇头,“但这人估计比王建大。王建是市里的,这位是省里的。”

姜乐把通知放在桌上,指腹在纸面上摸了摸,素圈戒指碰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响。

老赵叔看着那张通知,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他把保温杯搁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道具架前面。

架子上摞着老戏服,红的绿的,绣花的绣龙的。有些是文革前的,布料已经脆了,但针脚还密,绣出来的龙眼珠子瞪得溜圆。他伸手摸了摸一件老靠旗,在架子上抖了两下——积灰扬起来,呛了小芳一鼻子。

“这栋楼,我和你爸当年一起翻的台。”老赵叔没回头,“五八年,文工团刚搬进来。台板是旧的,踩上去嘎吱响。姜云天带人把台底下铺了层隔音棉,又把天窗重新装了玻璃。那会儿没钱,玻璃是旧货市场淘的,大小不一,但装上以后,光正好打在舞台中间。”

他转过身,指着天窗的方向。

“那个位置,你爸说,将来你要是站台上打快板,光就照你脑门上。”

姜乐顺着他的手指看。天窗的玻璃上落了灰,光穿过来有点脏。

小芳站在一边不出声了。

老赵叔把老靠旗挂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他坐回椅子上,把保温杯里的最后一口水喝干净。

“小姜。”他说,“姓钱的这几年拿了四条街,拆了三个老厂区。马家巷那片明清民居去年被他推了,报纸上登过,老专家写信到省里,没用。他做事的规矩是——先用公章吓,再用法院传票压,最后用铲车推。三步走完,房子塌了,事儿也就平了。”

“那这个——”小芳指着通知,“他走到哪一步了?”

“这才第一步。”老赵叔把保温杯盖子拧上。“先给你一个月期限,让你慌,让你跟他谈条件。你要是乱了,他正好压价。你要是跟他打官司——也行。他耗得起,咱们耗不起。等官司打完了,铲车照样开进来。”

姜乐沉默了几秒,站起来走到天窗下头。

阳光打到她白衬衫上,在领口投下一小块光斑。她抬头看了看玻璃——还是大小不一的,边角有块三角形的碎玻璃,是老赵叔提过的那年装的。

“赵叔。”她转过身。“省里那位副书记姓什么?”

“姓魏。”

“他跟钱友财认识多久了?”

“这不清楚。”老赵叔皱眉,“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姜乐没回答。她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上午九点四十五。然后她走到后台角落的办公桌前坐下,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笔记本。

本子是旧的,牛皮纸封面,前几页记的是演出计划和账目。她翻开新的一页,拿起圆珠笔,在第一行写了几个字:旧改→友盛→钱友财→魏副书记。

小芳凑过来看。

“老板,你这是——”

“画图。”姜乐写下第三行字,“钱友财上回在剧场栽了个跟头。他这人记仇,但更记利益。他要是只想出口气,不会等这么久,也不会动用省里这张牌。他这次把摊子铺这么大——”

圆珠笔在“旧改”两个字外面画了个圈。

“他不是冲咱们来的。咱们只是他大棋盘上的一颗子。他需要这块地皮,是给他上头的人攒局。”

老赵叔走过来,看着笔记本上的图,眉头松开了一点。

“所以你的意思是——”

“他比咱们更怕这件事闹大了。”姜乐放下笔。“他这张强拆通知,章是公家的,但背后的人情不是。要是咱们闹到他上头的人面前,让他显得办不了事——他这张牌,就算废了。”

小芳眼睛亮了,“那咱们怎么办?”

姜乐站起来,从口袋里又摸出那张通知,翻到背面。

背面是空白的。

她拿起圆珠笔,在通知背面写了一行字:剧场五十周年义演暨姜乐&霍铮婚礼。

写完了,她把通知递给小芳。

“小芳,去打印店印五十张。做成请柬——红色的纸,黑字,时间就定在下个月初。”

小芳接过来,看一眼,嘴角往上一翘。

“得嘞。”

“还有——”姜乐打开笔记本,翻到一个没写字的位置,“下午我去趟省报社,找老周。你跟赵叔把剧场的材料整出来——建造年份、历史事件、老照片、老节目单。有多少拿多少。他钱友财要拆的是危房,咱们拿出来的必须是文物。”

老赵叔一拍大腿站起来。

“这事儿我熟。五十年的东西全在档案柜里。你等着——”

他转身往后台深处走,几步后又回过头,指着天窗。

“小姜,你爸当年装那块三角玻璃的时候,我就站边上。他说这玻璃不是旧货,是他专门找玻璃匠人切的。棱角对得上,没一点歪。那匠人现在还在老街口开店,儿子接的班,手艺没丢。”

姜乐一愣,“赵叔你怎么早不说?”

“谁记得那么多事——”老赵叔已经走到档案柜前,“是这拆迁闹的,把我脑子里这些老物件全勾出来了。”

他拉开铁柜最下层的抽屉,里头摞着发黄的档案盒,塑料皮已经脆了,手指一碰就掉渣。

小芳搬了把椅子过去帮他。

姜乐站在天窗下头,把那张正式的通知折好,跟计划请柬叠在一起塞进兜里。手指碰到了那颗素圈,她低头看了一眼。

戒指在光下闪了一下,不亮,但稳。

---

下午两点,姜乐从省报社出来。

老周答应得痛快——专访剧场老艺人,拍照,写专题,名字就叫《一座老建筑的五十年》。他甚至主动提了一句:要是在旧改范围里,这选题更有分量。拆迁、文物、文化记忆,媒体就好这一口。

姜乐在报社门口的石阶上站了一会儿。

阳光正毒。街上自行车铃叮当当的,一辆公交车慢悠悠地开出站。路边法国梧桐的叶子绿得出油,树根把道板砖顶起来一块。

她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

“喂?”

那边安静了一秒。然后是脚步声——皮鞋踩在瓷砖上,有点远,听着像是办公室里的回响。

一个男声传过来。

“姜老板是吧?”

声音不年轻,带着点烟熏的沙哑感。语气挺客气,但客气外头裹着层油。

“我姓钱。”

姜乐没说话。

“听说你今天去报社了?挺忙的。”那边笑了一声,笑得不紧不慢,“其实这些事儿,咱们私下聊聊就行。何必弄得满城风雨。”

姜乐把手插在裤兜里,手指碰到通知的边缘。

“钱老板消息挺灵通。我刚出报社,你电话就来了。”

“做生意的,总得有点眼力见。”钱友财的声音停了一下,“老文工团剧场那块地,我知道你有感情。但城市要发展——咱们可以谈。你开个价,大家好商量。”

“开价?”

“补偿嘛。合理要求,我一定满足。”

姜乐走下石阶,沿着人行道往公交站走。皮鞋跟在道板砖上咯嗒咯嗒的,节奏不快。

“钱老板。”她说,“我不开价。我就问一句——”

“你问。”

“你拿到了规划局的章,拿到了旧改项目,你是不是以为这块地上的所有人都会跟你谈价钱?”

那边不说话了。

姜乐继续说:“这栋楼五十年前就有。上台唱过戏的人从省团的角儿到街头的票友,最少有一千来个。你把铲车开来容易——但要拆,得先问问这些人的脚,踩不踩你的铲车轮子。”

她走到公交站牌下头,停下。

“你说的对,咱们可以谈。但不是谈价钱。改天我带茶去——咱们聊聊你那个旧改项目,手续全不全,流程对不对。”

电话那头沉默了四五秒。

然后钱友财又笑了。这次笑声不一样——不是客气,是老练。那种在桌上见了无数次刺头的人才会有的笑。

“姜老板,有意思。”他说,“那改天见。我这儿有大红袍,配你的茶。”

电话挂了。

姜乐把手机收进口袋。公交车来了,柴油味扑过来,车门打开发出一声泄气阀漏气的哧响。

她上车,投了币,坐在靠窗的位置。

窗外法国梧桐往后倒,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打在玻璃上,一闪一闪的。

口袋里两张纸叠在一起。一张盖着三个红章,一张写着“义演暨婚礼”五个字。

姜乐把请柬掏出来看了看,然后折好,重新放回去。

剧场天窗那块三角形的碎玻璃,棱角对得上。

她得把这块玻璃的事写进请柬里。每张请柬都得提一句。

看看钱友财怎么拆。

作者感言

阳光小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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