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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停水停电

九零嘴炮女王 阳光小猪 3574字 2026-10-12 14:15:17

拆迁通知贴出来的第三天早上,剧场小院里炸了锅。

不是吵架——是水管。

院子东南角那根通进剧场后墙的自来水管,被人从外墙根截断了。水从断裂口喷出来,顺着墙根淌了一地,黄泥汤子混着碎石子,一直淌到排练厅门口。

姜乐到的时候,小芳正蹲在断口跟前看。老赵叔拄着棍子站在旁边,鞋底子踩在泥水里,已经湿透了。

“几时的事?”姜乐把包递给小芳,蹲下看了一眼断口。铸铁管子切口齐整,是用钢锯锯的。

“听老孙头说,天没亮就听见外头有响动。”小芳站起来,裤腿上蹭了块黄泥,“他出来看的时候,人已经跑了。水就这么淌了俩小时。”

姜乐站起来,朝院门口看了一眼。

门口围了七八个人。不是看热闹的——是钱大海,带着四个穿迷彩服的。钱大海叼着根烟,烟灰老长没弹,半截白灰挂在烟头上,风一吹往下掉。他身后那辆白色面包车车门敞着,里头搁着钢锯、撬棍、还有两卷麻绳。

“姜老板。”钱大海把烟从嘴里夹出来,弹了弹烟灰,“早啊。”

姜乐没应声。她走到院门口,在门槛上站定。

门槛是青石的,被踩了五十年,中间凹下去一指深。她左脚踩在那道凹痕上,右脚踩在门框边沿,正好挡住门。

“水管你锯的?”

“什么水管?”钱大海笑了,露出一颗金牙,“我是来通知你们的——这块地皮已经签约了,旧改项目正式启动。你们这个剧场,属于违章建筑。水电公司配合旧改,停了不很正常吗?”

老赵叔拄着棍子往前走了两步:“违章建筑?这楼一九五三年建的,你跟我说违章?”

“老爷子。”钱大海把烟头扔地上,用脚尖碾灭,“年头老不代表合法。你们当初建的时候办了规划手续吗?拿得出土地证吗?这是国有土地,你们用着那是历史遗留问题。现在政府要收回——你得配合。”

“配合你妈的——”刘老爷子从排练厅里冲出来,身上的快板褂子还没脱,手里攥着半副竹板,攥得竹片咯吱响。

姜乐伸手拦住他。

“刘叔,先别骂。”

她转过来看着钱大海。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钱大海脑袋顶上,那顶迷彩帽子歪戴着,帽檐遮不住他额头上三道抬头纹。

“钱队长。”姜乐说,“你说这是违章建筑,那行——你把红头文件拿来。旧改审批,规划许可,拆迁公告,三样东西,少一样你就再别进这个院。”

钱大海愣了一下。

“文件?文件在项目部,你去看——”

“我不去看。”姜乐截断他的话,“你们钱老板跟我说过,一切走流程。那咱们就走流程。你拿来正式文件,盖红章的,我立马让老少爷们收拾东西。你没文件——水管今天下午三点之前给我接上。”

钱大海脸上那层笑挂不住了。他把手插进裤兜里,往前迈了一步,鞋底踩在青石门槛下头。

“姜老板,我劝你识相一点。”他压低了声音,嗓子眼里带痰,“钱老板给你脸,你别不识抬举。拆迁补偿一分不少你的——你们这破戏园子,撑死了值几个钱?趁早拿钱走人,大家都省事。”

“省事?”姜乐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只翘一边,不像笑,像在听一个不怎么好笑的段子。

“钱队长,你把水管锯了,水淌了一院子。我这院里头住的都是老胳膊老腿——摔一个,医药费你出?”

钱大海脸色变了。

“你——”

“还有。”姜乐没让他说完,“你锯水管的时候大概没细看——这根管子不光供剧场,后头春秀婶子的院子也从这儿接水。春秀婶子今年八十二,老伴儿是抗美援朝回来的,拿过二等功。你把她的水停了——要不要我去街道说一声?”

院子里静了一下。

小芳从后头递过来一条毛巾。姜乐接过来擦了擦手上的泥,把毛巾搭在门槛上。

钱大海不吭声了。他回头看了面包车一眼——车里还坐着一个人。那人没穿迷彩服,穿着件深灰色西装,车窗玻璃贴着膜,看不清脸。

姜乐顺着他的眼神扫了一眼,没说话。

“下午三点。”她转身往院里走,“水接上,这事翻篇。接不上——咱们另说。”

---

水没接上。

下午两点四十七,电也停了。

排练厅里头正排着《杨门女将》第三场。台上八个女将正在走位,灯光一下子全灭,帷幕黑了,音响哑了,连墙角的排气扇都不转了。

演员们站在台上,没动。

黑暗里头有人咳嗽了一声,有人的手在黑暗里摸索,抓住了旁边人的胳膊。

“停电了?”不知道谁问了一句。

“停电了。”

老赵叔坐在台侧那把瘸腿圈椅上,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椅腿在地板上磕了一下。

“钱大海干的。”刘老爷子站在台口,手里的竹板“嗒”一声敲在台沿上,“我去找他。”

“别去。”

姜乐的声音从后头传过来。

她刚从化妆间过来,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柱扫过排练厅,扫过台上的人影,扫过挂在墙上的剧照,最后停在舞台正中央。

“小芳。”

“在。”

“你去门口杂货铺,买三十根蜡烛。”

小芳应了一声,脚步声往外跑。

姜乐把手电筒搁在舞台边缘,光柱斜着往上打,照亮了幕布上“老文工团剧场”六个字。

“大家听着。”她走上台,站在光柱边沿,“没电一样练。古时候唱戏,连灯都没有——油灯底下照样出角儿。咱们这剧场是老了,水管锈了,线路旧了,但嗓子没烂。”

她弯下腰,从包里掏出一个铁盒子。

火柴。

小芳跑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三十根白蜡烛。她把蜡烛一根根点上,姜乐接过来,一支支点在舞台边沿。

二十几根蜡烛点起来,排练厅里亮了。

蜡油滴在台面上,凝成白色的泪珠子。光跳在演员们的脸上,跳在老赵叔的白头发上,跳在刘老爷子攥紧的竹板上。

“来。”姜乐站直身子,“第三场重新走一遍。我给你们念锣鼓经。”

她清了清嗓子,手在大腿上打了一下。

“呛——才——呔!”

台上的人愣了半秒。

然后老赵叔先动。他拄着棍子站起来,嗓子眼里迸出一句:“先帝爷——”

音准。气足。在烛光底下,那声音像是从五六十年前钻出来的,带着尘土味,带着老剧场木地板上的蜡油味。

其他演员跟上了。

没有人喊开始。没有人拍板。就这么接上了词,接上了腔,接上了那口气。

---

晚上八点刚过,钱大海又来了。

这回他没带人,就自己。他走进院子的时候,身上换了件干净的迷彩服,但脸上那副德行没换——叼着烟,歪戴着帽子,站在院子正中央。

排练厅里正在休息。老艺人们围坐在台上,一人端着一杯凉白开——凉的白开水。没电,烧不了水。

“姓姜的!”钱大海扯着嗓子喊,“你出来!”

姜乐从化妆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是半杯凉透的茉莉花茶。

她站在排练厅门口,后背靠着门框,喝了口茶。

“有事说事。别嚷嚷。”

钱大海往前走了两步,指头点着地上:“我告诉你——钱老板那边催了。你们这戏园子,最多再拖一个星期。拆也得拆,不拆也得拆。你要是再拖着不走——”

他顿了一下,嗓子压低了,但声音没小:“后面就不只是停水停电了。”

排练厅里头,孩子们吓得不敢出声。最小的那个叫小玲的,才十六岁,往老赵叔身后缩了缩。

姜乐把搪瓷缸子搁在窗台上。

她从门口走出来,一步步下了台阶。皮鞋跟在水泥地上咯嗒咯嗒地响,节奏不快。

走到钱大海跟前,她停下。离他两步远。

“水是你停的。”

钱大海一抬下巴:“是我停的,怎么——”

“电也是你掐的。”

“是——”

“行。”姜乐打断他,“那你站了这半天,渴不渴?”

钱大海愣了一下。

“我渴不渴关你——”

“我问你渴不渴。”姜乐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地,“你要说渴,我就请你进来喝杯茶。”

她偏头看了眼窗台上的搪瓷缸子。

“不过我这现在没热水——你停的。”

院子里安静了三四秒。

钱大海脸上的表情换了好几种——先是没反应过来,然后是恼,最后嘴角抽了一下,把那根烟从嘴里夹出来,扔在地上一脚碾灭。

“姓姜的,你耍我。”

“你锯我水管的时候,没觉得自己在耍我吗?”姜乐看着他,“你掐我电的时候,没觉得吗?”

她又往前迈了一步。

“钱队长。我跟钱老板说过,我不开价。我就问你一句——你是不是觉得,这世上所有人的骨头都跟你一样软?”

钱大海没说话。他腮帮子上的肉跳了两下。

“回去告诉你老板。”姜乐转身往回走,“明天叫水电公司的人来。不来的话——我让我家老爷子去街道说一声,说钱老板的人把春秀婶子的水停了。春秀婶子老伴儿当过兵,街道办里坐着的那个大叔,是他战友的儿子。”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钱大海一眼。

“你大概不认识那位大叔。没关系——你回去问你老板。他认识。”

门关上了。

---

铁头是十点多回来的。

姜乐坐在化妆间里头记账。蜡烛光底下,账本上的数字跳动着,她手里的圆珠笔停在半空。

铁头敲了两下门,推门进来。他身上的皮夹克被夜风吹得发凉,进门先喝了口凉水。

“姜姐。”

“说。”

“钱大海那辆面包车,我摸了。车上四个人,都是钱友财工地上的人。钱大海自己开车,副驾驶坐着个穿西装的——我刚才跟你说的那个。”

他放下水杯,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这人不是工地的。我在钱友财公司门口见过他的车。黑色奥迪,车牌——我给记下来了。”

姜乐接过纸条看了一眼。

“还有。”铁头往前拉了把椅子坐下,“我让二狗去查了钱大海的老底。这人以前在省城另一个工地干过——二零零九年的事。工地坍塌,压死了一个民工。当时调查结论是民工自己操作不当。”

“当时。”

铁头点头:“当时钱友财帮他摆平了。赔了家属三万块,私了。没立案,没追责。”

姜乐把笔撂下。圆珠笔在账本上滚了一下,停在蜡烛台旁边。

“这个信息存着。”她说,“现在不用。以后用。”

铁头应了一声。

他站起来,准备走。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了,顿了一下,又转回来。

“姜姐。”

“嗯?”

“我在钱大海车上还看到了一个人。”铁头的声音放低了,“副驾驶那个穿西装的,我一开始以为是钱友财公司的人。但后来车开走的时候,我追了两步——那人侧过头,跟钱大海说了句什么,我看到了他的脸。”

他停了一下。

“不是工地上的人。也不像做生意的。倒像个——”

铁头在找词。他皱了皱眉,手指在太阳穴上点了一下。

“像个老戏迷?”

姜乐手里的笔顿住了。

笔尖杵在账本上,墨迹洇开一小团蓝。

蜡烛光跳了跳。化妆镜里头映着她的脸,半边明半边暗。

“什么意思?”她问。

“我也说不上来。”铁头挠了挠后脑勺,“就是这人看人的眼神——他往咱们院子这边看的时候,不是像钱大海那样瞪,是像——像打量。就是打量。慢慢扫一遍,然后定在一个点上。”

“定在哪。”

“你刚才站的地方。”铁头说,“他盯着你后脑勺看了有七八秒。”

姜乐没说话。

蜡烛烧到了底,蜡油堆在台面上,火苗往下一沉,屋里暗了一下。她伸手从抽屉里摸出一根新蜡烛,凑到快灭的火苗上续着。

新蜡烛点起来的时候,火苗先是晃了两晃,然后稳稳地立住了。

“长什么样?”姜乐问。

“四十出头。戴眼镜。瘦。坐得很直。”铁头想了想,“对了——他袖口上有粒扣子,不是衣服上的那种。是别上去的。铜的。”

铜扣子。

姜乐把手里的蜡烛放回台面上。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手指在账本封面上轻轻磕了两下。

“铁头。”

“在。”

“明天再去摸一趟。看这辆车去哪,接触什么人。”

铁头点头,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之后,化妆间里只剩蜡烛的嗞嗞声。姜乐拿起圆珠笔,在账本上那块洇开的蓝墨迹旁边,写了四个字。

袖口铜扣。

她把笔搁下。蜡烛火苗在镜子里跳了一下,映出了她眼睛里的光——不是那种兴奋的亮,而是那种刚摸到线头的冷静。

五十年前给姜云天别上那枚袖扣的时候,没人知道他是谁。

但现在——

她开始知道他在哪了。

作者感言

阳光小猪

阳光小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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