蜡烛烧到第四根的时候,天蒙蒙亮了。
姜乐坐在化妆间里,看着账本上那四个字——“袖口铜扣”。蓝墨迹洇开的那团污渍已经干透了,边缘泛着点紫。
她搁下笔。
院子里头,水管断口还在淌黄泥汤,滴滴答答砸在碎砖头上。电闸箱子敞着口,里头的线头被人齐根铰断,切口锃亮。墙根底下扔着昨天锯水管用的钢锯条,沾着铁锈和泥。
姜乐站在院子当中,看了这些东西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高兴的笑。是那种——你出了招,我接住了,现在轮到我出牌的笑。
她转过身,推开排练厅的门。
里头坐着十几个人。老艺人们昨天就没回去,在排练厅打地铺睡的。周桂芳裹着件旧军大衣,靠在暖气片上——暖气早凉了,但老太太说习惯了,靠这儿能睡着。快板刘老爷子七十多岁的人,地铺上铺了三层硬纸板,说软和,比家里床还舒服。
小芳在角落里烧煤油炉子,水壶咕嘟咕嘟响。铁头蹲门口抽烟,烟屁股摁在鞋底上熄了,又点一根。
“都醒了?”姜乐走进来。
十几双眼睛看着她。
“姜姐,”小芳拎着水壶站起来,“煤油炉子还能烧水,要泡茶吗?”
“不急。”姜乐走到排练厅前头,那面贴满老照片的墙跟前站住了。照片上头的人有的已经不在了,有的还坐在这屋里。黑白照片黄了边角,但人脸还看得清楚——姜云天站在舞台正中间,手里拿着快板,嘴张着,像是在唱。
“我说个事。”她转过身,看着屋里的人,“钱友财断了我们的水电。通知贴了,一个月期限。他的意思是,让我们自己散了。水没了,电没了,排不了练,演不了出,人走楼空——到时候他推土机开进来,连个拦的人都没有。”
“想得美。”刘老爷子在地铺上哼了一声。
“对,想得美。”姜乐说,“他想让我们悄悄走,我们偏不走。不但不走——还要让全城的人都来看我们不走了。”
周桂芳睁开眼,眼珠子在姜乐脸上转了一圈:“丫头,你想干嘛?”
“二十四小时相声流水席。”姜乐说,“从今天早上八点开始,剧场门口搭台子。相声、快板、大鼓、二胡,轮着上。不停演。演到拆迁通知撤回为止。”
屋里静了一瞬。
“不是,”拉二胡的徐老直起腰,“二十四小时?夜里也演?”
“夜里也演。”
“谁看啊?”
“我。”姜乐说,“我盯着摄像头看。直播开着,谁想看谁看。这年头不是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年代吗?咱们来一个二十四小时老文工团。”
铁头把烟头掐了,站起来:“搭台子的事交给我。南街修车铺老孙有现成的钢管和木板,上次搞庙会搭过。蓄电池他也有,充满电够四个喇叭撑一天。”
“不够。”姜乐说,“去隔壁五金店再租两组。钱先欠着,就说老文工团欠的。”
“得嘞。”铁头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姜姐,上午我出去一趟。”
姜乐看着他。
“昨天你说的那事,”铁头压低声音,“摸那辆车。我下午就能回来。”
姜乐点头。
铁头拉开门走了。
四十分钟后,台子搭起来了。
剧场门口的人行道边儿上,四根钢管扎进地面裂缝里,上面搭了六块木板。舞台不大,将就站三个人。没有幕布,铁头从道具间翻出一块旧绒布——暗红色的,边角磨破了几处——拿钉子钉在台子后头的墙面上,权当是背景。
蓄电池两组,搁在台子底下。喇叭接了四个,两个冲街面,两个冲院子方向。铁头试了试音,喇叭滋啦响了一声。
“够响吗?”铁头站在台上喊。
“再大点!”姜乐在院子里回。
喇叭又滋啦一声,整条街都听见了。
小芳搬了张桌子放在台子旁边,上头搁着传单。传单是连夜印的——老赵叔联系的打印店,人家老板一听是老文工团的事,只收了个成本价。传单正面印着剧场的照片,黑白的,拍的是六十年代剧场刚落成时候的样子。照片上头,门口挂着“省城文工团”的牌子,姜云天带着一帮演员站台阶上合影。
照片底下印了一行字:“这栋楼五十岁了。它听过笑声。别让它最后听到的是推土机。”
反面印着剧场的历史——哪年建的,哪年改的名,出过哪些角儿,上过哪些大台面。末了加了一句: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预备名录申报单位。
八点整。
姜乐走上台子。她没有穿大褂,就是一件普通的黑色毛衣,袖子挽到手腕上头。左手无名指上戴着霍铮昨天给她的素圈戒指,金子在阴天里不怎么亮,但擦过的时候还是能看见一点光。
台下已经聚了二三十个人。有的是路过的,看搭台子停下来;有的是街坊,听说老文工团门口要唱戏,端着搪瓷缸子就来了;还有几个是昨天帮忙接水管的老街坊,裤腿上还沾着黄泥。
姜乐站在台上,没拿话筒。
“各位街坊,”她开口了,“今天我们不卖票,不拉赞助,不搞义演募捐。就是唱戏。唱一天。”
底下有人问:“唱到几点?”
“唱到明天早上八点。明天早上八点之后,再唱到后天早上八点。拆迁通知什么时候撤,什么时候停。”
人群里头嗡嗡的。有人掏手机拍视频。
姜乐没有接着喊口号。她往台子前走了两步,手扶着台沿。
“这栋楼,”她回头看了一眼剧场的门脸,“五八年建的。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在哪,我爸才二十出头,刚进文工团。他是个说快板的,没啥本事,就会打板子张嘴唱。”
底下笑了一声。
“后来他在这栋楼里结婚,生了我。我妈走得早,他就把我带到后台,搁在道具箱子上。说一句,台下有人鼓掌,我就蹬一下腿。他后来说,那是我最早的捧场。”
笑声停了。
“这栋楼里的每一块砖都听过笑声。”姜乐说,“六十年代,七十年代,八十年代——台上的角儿换了一茬又一茬,台下的观众换了一批又一批。有人在这结了婚,有人在这离了婚。有人在后台喝醉了骂人,有人在前台唱哭了嗓子。有人在排练厅地板缝里藏过情书,有人在化妆间镜子上刻过名字。”
她顿了顿。
“你们要拆的不是一栋楼,是一座城市的记忆。”
台下一片安静。
然后有人鼓了掌。先是一个,然后是两三个,然后是所有人。
姜乐没有鞠躬,也没有哭。她只是站直了,把袖子往下拽了拽。
“第一个节目——快板刘老爷子,《玲珑塔》。”
刘老爷子从院子里走出来。他儿媳妇今天早上打电话拦他,说爸你都七十几了,别跟着瞎折腾。刘老爷子说:你把电话给孙子,我跟他说。孙子接电话,老爷子说:孙子,爷爷今天去耍,你想不想看?孙子说想看。老爷子说:得嘞,那我得去。
台下有人认出他来了,喊了一声“刘老师”。
老爷子拱手,上了台。
快板一打,嗓子一亮,七十三的人,嗓子眼儿里蹦出来的气口还是五十岁的劲儿。
“玲珑塔,塔玲珑,玲珑宝塔第一层——”
噼里啪啦,竹板声在整条街炸开。
更多的人停下来了。
十点半,周桂芳上台。
六十三岁的京剧老旦,年轻时在省城京剧院挂头牌,二十年前退了休,在少年宫教娃娃唱戏。这次强拆通知下来,她第一个打电话给姜乐:“丫头,要多少人?我学生全叫来。”
今天她穿了一件绛紫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没有伴奏,她清唱了一段《穆桂英挂帅》。
“辕门外三声炮如同雷震——”
这句一出来,街对面小卖部的老板娘放下手里的活计,站在门口听了。
唱完了,台下有人喊:“再来一段!”
周桂芳摆摆手:“老了,嗓子不行了。让我学生唱。”
她朝院子里招了招手。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姑娘走上台,二十出头,手里拿着竹板。她紧张,上台前手在裤缝上蹭了七八下。
“唱。”周桂芳在台下说,“别怕。”
姑娘深吸一口气,打板,开口。
台下举起了手机。
十一点的时候,铁头发来短信:找到车了,城东停车场。我盯着呢。
姜乐回了两个字:小心。
下午两点,人最多的时候,路两边站了小二百号人。有人开车路过摇下车窗看,有人专门骑电动车过来。南街口卖煎饼果子的大姐推着车过来,在人群后头支起摊子。
小芳的传单发出去一沓半。有人拿手机拍传单上的照片发朋友圈,配文字:我小时候在这看过戏,三十年了。
徐老拉着二胡上台的时候,台下有个中年男人突然喊了一声:“徐老师!”
徐老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谁啊?”
“我,小军!八二年在文化宫,您教过我二胡!”
“哦——你小子!”徐老想起来了,“拉得怎么样了?”
“早忘了!”
“那你今天来干嘛?”
“听您拉!”那人举起手机,“我录下来,回家练!”
徐老坐下来,调了调弦。他拉的不是快板配乐,不是大鼓过门,是一首老曲子——《二泉映月》。
弦一搭上,整条街静了。
琴声从喇叭里出来有点失真,但二胡那根弦上的味道不靠音响,靠拉的人的手。徐老闭着眼睛,手腕子一抖一颤,音色从枯涩里拧出一丝亮来。
这首曲子当年在后台,是给姜云天伴奏过的。
如今姜云天不在了。但曲子还在。
台下没有人说话。
下午五点半,天开始阴了。
煤油灯挂上台柱子的时候,铁头回来了。
他挤开人群走到姜乐身边,凑在耳朵边上说了几句话。
姜乐没动声色,把他拉到排练厅里。
“车是黑色奥迪。车牌号我抄下来了。”铁头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去,“停在城东一栋办公楼底下,待了小半天。下午三点多出来,开到市政府后门,停了二十分钟。然后开回城东了。”
“市政府后门?”
“对。司机没下车,就停在路对面。我蹲了半个钟头,车窗一直没摇下来。”
姜乐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车里几个人?”
“两个。司机一个,后座一个。后座那个我没看清脸,但身形跟你昨天说的那个西装男对得上。”铁头顿了顿,“姜姐,这不像做生意的。”
“本来就不是做生意的。”姜乐说。
排练厅外头,有人在唱快板。
姜乐走出去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煤油灯点起来四盏,挂在台柱子上,火苗被晚风吹得晃来晃去,但就是灭不了。台下的人没少,反而更多了——下班的人路过,听说老文工团门口在唱戏,停下自行车就挤进来了。
老艺人们轮了一白天,姜乐让他们去休息。
“夜里我来。”她说。
徐老不肯走。他说他反正睡不着,不如在台上多拉两首。
姜乐没勉强。她从化妆间拿出小芳买的那三十根白蜡烛,一一点上,插在舞台边沿的砖缝里。
三十点烛火,衬着暗红色绒布,像旧时候的戏台子。
十一点。
姜乐打开手机直播。
“各位网友,”她对着镜头说,“我现在在省城老文工团剧场门口。今天是我们二十四小时相声流水席的第十五个小时。接下来——”
她往台前一坐,盘着腿,怀里抱着一把折扇。
“我给你们说段鬼故事。”
直播间里的人数开始往上跳。一百,三百,八百。
姜乐没管数字。她打开折扇,扇面上是她父亲的字——“世事洞明”。她扇了一下,合上。
“第一段。说省城西大街老槐树底下,有一口井——”
夜风掀了一下蜡烛火苗。
徐老在姜乐身后的暗处拉着二胡,琴声幽幽的,像从地缝里钻出来。
凌晨两点。
小芳裹着军大衣坐在台下,拿手机看直播间数据。两千三百人在线。弹幕刷得飞快:
“大半夜听鬼故事绝了”
“这姐姐谁啊胆子真大”
“蜡烛二胡配鬼故事太上头了”
姜乐正说到第三段鬼故事——“老剧场后台的镜子”。
“那面镜子现在还在,”她往身后的剧场指了指,“就挂在化妆间。你们想不想看?”
弹幕炸了:“想看!”“切画面!”“搞快点!”
姜乐拿着手机走进剧场。蜡烛光照着过道,她推开化妆间的门。手机摄像头对准墙上那面老镜子——木头框子,水银剥落了一小块,镜子里的自己半边明半边暗。
“各位,这面镜子——”她刚开口。
街对面,一辆黑色奥迪缓缓停在了路灯底下。
车窗摇下来一条缝。
车里的人看着舞台的方向。煤油灯还亮着,喇叭里徐老的二胡声没断。姜乐的直播画面里,摄像头的镜头晃了一下,扫过了街对面——
姜乐在镜子里看到了。
但她没有在直播里提。
她只是对着镜头说:“这面镜子,照了五十年的后台。”
然后不动声色把手机镜头往窗户方向偏了一下。
直播画面里,街对面那辆车正好入镜。黑色奥迪。车窗上那条缝。
三秒后,车窗摇上去了。
车子发动,尾灯亮了红色,拐过街角消失了。
姜乐退出直播画面,给小芳发了条短信:记下来。黑色奥迪。凌晨两点零九分。西往东。
发完,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
蜡烛火苗在她眼睛里跳了一下。
不是紧张的那种跳。
是那种——鱼咬钩了,线绷紧了,往后该遛了。
她重新打开直播间。
“各位,鬼故事第三段还没讲完。刚才说到哪儿了?对——那面镜子里的后台——”
台下的蜡烛还在烧。
徐老的二胡声还没断。
天还没亮。
但这台戏,已经不是唱给推土机听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