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四十。
小芳裹着军大衣蹲在剧场门口的石墩子上,拿手机刷本地论坛。昨晚的直播录像被人录屏传上去了,帖子标题就八个字——“老剧场最后的鬼故事”。
她往下划拉。
跟帖翻到第四页,最顶上一条回复被版主加了红戳置顶:“我奶奶年轻时在这栋楼里演过《白毛女》,那面镜子她照了三十年。拆了?谁说的?”
底下跟了七十多条。有人贴老照片,有人问地址,有人骂街,还有人直接艾特了省城晚报的官方账号。
小芳把手机揣兜里,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姜老板!帖子爆了!”
姜乐从化妆间出来,手里端着搪瓷缸子。昨晚的蜡烛已经烧成矮墩子,蜡油凝在舞台边缘,白花花一摊。
“爆成什么样?”
“置顶了。省城晚报官号被艾特三回了。”
姜乐喝了口水。“行。等着。”
七点一刻。
巷口卖油条的老周头蹬着三轮车拐进来,车把上挂的半导体正放早间新闻。他看见剧场门口新拉的横幅,愣了一下。
红底白字。字是姜乐拿马克笔手写的——“留下我们的城市记忆”。
横幅底下,小芳正往围墙上钉软木板。板子两米长一米宽,上头用大头针别了张白纸,写“记忆墙”三个字。
老周头熄了火,摘下手套。“丫头,这干啥的?”
小芳回头。“周叔,您在这片儿住多少年了?”
“六十年。打小就在这巷子里跑。”
“那您在这剧场里看过戏没有?”
“看过啊!”老周头一拍车把,“七几年那会儿,姜老板他爸唱《打渔杀家》,我搁后排站着看的,票都抢不上!”
姜乐从院子里端出一盒大头针。“周叔,家里有没有老照片?跟剧场有关的——票根、节目单、海报都行。借来用用。”
“干啥使?”
“贴墙上。”姜乐把大头针拍在软木板旁边,“让路过的人看看,这栋楼不是一堵死墙。它里头有人唱过戏,有人鼓过掌,有人在这过了大半辈子。”
老周头盯着“记忆墙”那三个字瞅了半晌,把油条车支好。“得嘞。我回去翻翻。我老伴年轻时候是这儿的售票员,家里老物件一堆。”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小姜,是不是真要拆了?”
姜乐没答。
她只是把一枚大头针按进软木板里,针尖扎透白纸,钉在围墙上。
八点半。
省报的采访车停在巷口。
老刘从副驾驶下来,脖子上挂着相机,手里拎个黑色公文包。他五十出头,头发花白,眼镜腿上缠着白胶布。身上那件深蓝色夹克洗得发白,左胸口别着省报的徽章。
他站在巷口,抬头看了看剧场门口的横幅,又看了看那面贴了半墙老照片的记忆墙。
小芳正往墙上贴一张泛黄的《白毛女》节目单。票根用透明胶带粘在底下,票价栏印着“壹角伍分”。
老刘走过去,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
“我在这栋楼里看了二十年戏,”他说,“今天才知道它要被拆了。”
姜乐从院子里出来,手里还拿着搪瓷缸子。她打量了一眼老刘胸口的徽章。
“省报的?”
“社会新闻版,刘建国。”老刘把眼镜戴上,掏出记者证递过去,“论坛上那个帖子是你发的?”
“不是。”姜乐接过记者证看了一眼,还给他,“但直播是我做的。”
老刘把记者证揣回兜里,指了指记忆墙。“这个呢?”
“今早刚弄的。”
“为什么?”
姜乐喝了口水。“刘记者,你在这片儿采访过没有?”
老刘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要是采访过,就知道这条巷子里住了多少人,这栋楼里演过多少戏,拆迁公告贴出来之前没有一个街坊接到过通知。”她把搪瓷缸子搁在石墩子上,“我不是搞行为艺术的。我就是想让路过的人看一眼——这栋楼不是空的。里头有人。”
老刘拿起相机,对准记忆墙拍了一张。
快门声很轻。
他放下相机,从公文包里掏出个笔记本。封皮磨得起了毛边,里头夹支圆珠笔。
“小姜,这个事我帮你写一篇报道。”他说,“但不保证能发出来。”
姜乐看着他。
“为什么发不出来?”
老刘推了推眼镜。“友盛房地产在省城投了不少广告。报社有压力。”
“那你为什么还来?”
老刘没立刻答。他转过头看着那面贴满老照片的软木板——里头有黑白结婚照,新人身穿军装站在剧场门口;有泛黄的票根,油墨印的座位号已经模糊;有一张八几年的集体照,文工团全员站在舞台上,最前排蹲着个小姑娘。
老刘的目光停在那张集体照上。
“七九年,”他指着照片角落里一个拉二胡的年轻人,“我当时坐第三排,采访姜云天。那天他唱的是《空城计》。”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不是因为有沙子。
姜乐看着他。
“刘记者,你认识我爸?”
“采访过一次。”老刘把眼镜戴上,“后来他失踪了。报社没让报。”
巷口刮过来一阵风,吹得记忆墙上的照片哗哗响。一张没钉牢的节目单被风卷起来,姜乐伸手按住。
“这篇报道,你要是写——会怎么落笔?”
老刘翻开笔记本,圆珠笔在纸上划了两行。
“‘留下我们的城市记忆’——一个老文工团剧场,一群还没搬走的街坊,一个还在唱戏的年轻人。”他把笔记本合上,“这就是导语。”
姜乐没说话。
她从口袋里掏出个信封,递过去。
“什么?”
“昨晚有人开黑色奥迪在街对面盯到凌晨两点。”姜乐说,“车牌号我记下来了。这根线,你敢不敢碰?”
老刘接过信封,没拆。
他把信封夹进笔记本里,动作很轻,像生怕折了角。
“我先写报道。这条线——等发了再说。”
十一点。
老刘的采访持续了两个小时。
他拍了记忆墙,拍了剧场内部,拍了断水的水管和舞台上的蜡烛残骸。姜乐带他到化妆间,给他看那面老镜子。
“昨晚直播就是这面镜子,”姜乐指着镜框上那块水银剥落的地方,“照了五十年后台。”
老刘举起相机,从镜子里拍了一张——镜头里是姜乐的背影,镜子外是化妆间墙上挂的旧海报。
他放下相机,在本子上记了一行字。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他问。
“不怎么办,”姜乐把化妆台上的蜡烛头收进抽屉,“继续唱。继续直播。继续贴照片。”
“拆迁队要是再来呢?”
“那就让他们从这面记忆墙上碾过去。”
老刘的笔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看姜乐。姜乐正把抽屉里的铜钥匙拿出来,穿进钥匙环里。动作很慢,手指头没有抖。
老刘把这句话记下来了。
十一点四十。
老刘的采访车刚走,小芳举着手机跑过来。
“姜老板!省城电视台民生频道来电话了!”
姜乐接过手机。
电话那头是个女人,说话语速很快:“姜女士您好,我是省城电视台《民生直通车》栏目的编导,我们关注到您发起的‘留下城市记忆’活动,想下午过来做一期现场采访,您看方便吗?”
“方便。”姜乐说,“几点?”
“两点半。我们带摄像过来。”
“行。”
挂了电话,小芳眼睛发亮。“电视台都来了!这事儿闹大了!”
姜乐把手机还给她。“你把记忆墙上的照片加固一下。风大,别吹跑了。”
“得嘞!”
小芳跑过去拿胶带,嘴里哼着《打渔杀家》的调子。
姜乐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面贴了半墙的记忆墙。老周头刚才送来了三张老照片,一张是他老伴穿售票员制服站在窗口后头,一张是七几年姜云天演出的黑白剧照,还有一张是本世纪初剧场翻修时街坊们自发捐款的合影。
她把那张捐款合影拿起来,拿大头针别在记忆墙正中间。
照片上,三十多个人站在剧场门口,手里举着红纸写的捐款数目。最少的一张五块,最多的一张五百。
那一年,这条巷子里的街坊凑了三万七千块,给剧场换了新座椅。
姜乐的指腹按在大头针上,钉进去的时候用了点力。
针尖扎进软木板里,噗一声闷响。
下午两点二十。
电视台的采访车停在巷口,摄像扛着机器下来,编导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扎马尾,穿冲锋衣,手里拿个采访提纲。
她站在记忆墙前头看了半天,转头问姜乐:“这些照片都是街坊们送来的?”
“从今天早上到现在,收了二十多张。”姜乐递给她一瓶矿泉水,“最早的是一九六二年,最晚的是去年跨年演出。”
编导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把采访提纲翻到第二页。“姜女士,我们这次采访会在今晚六点半的《民生直通车》播出。直播形式,大概五分钟。您想重点说什么?”
姜乐想了想。
“三个事。第一,这栋楼有六十二年历史,是省城首批文保单位候选名单里的。第二,拆迁通知贴出来之前,没有一个老街坊接到过通知。第三——”她指了指记忆墙,“这栋楼不是空的。里头有人。”
编导在本子上记下来,抬头看了姜乐一眼。“我们会尽量完整播出。但如果有敏感词——”
“您直说。”
“友盛房地产是台里的广告客户。您提到的拆迁公司背景,可能会被导播切掉。”
姜乐把矿泉水瓶放在石墩子上。
“那就不提他们。只提这栋楼,和这栋楼里的人。”
编导点点头,朝摄像打了个手势。“准备开始。”
两点三十。
摄像机红灯亮起。
姜乐站在记忆墙前头,身后是贴满老照片的软木板,头顶是“留下我们的城市记忆”的横幅。
编导把话筒递过去。“姜女士,您为什么发起这个活动?”
姜乐看着镜头。
她没煽情,没诉苦。
她只是侧过身,把那面记忆墙亮给镜头看。
“因为这栋楼里,有这座城市的六十年。一九六二年十月一号,剧场开门迎客,第一场演出是省曲艺团的《空城计》。台上唱戏的,是我爸。”
她指了指墙上那张黑白剧照。
“我没赶上那场演出。但我赶上了拆迁通知。贴出来那天,上头只写了八个字——‘限期一月,自行搬迁’。”
她把那张拆迁通知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了给镜头看。
纸上盖着友盛房地产的红戳。
编导把话筒往前递了递。“您想对电视机前的观众说什么?”
姜乐把通知折好,收回口袋。
“我想说——如果有谁家里还有跟这栋楼有关的照片、票根、节目单,”她顿了顿,“寄过来。我替你们贴墙上。”
她把一枚大头针钉进软木板里。
“这栋楼在一天,这面墙就贴一天。”
三点十分。
采访结束。
编导收话筒的时候,摄像还在拍记忆墙的特写。镜头扫过一张张老照片——黑白结婚照、泛黄票根、文工团集体照、捐款合影——最后落在那张姜云天演出剧照上。
照片里,姜云天身穿戏服,站在舞台中央,灯光打在他脸上。
照片底下,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1978年10月1日,《打渔杀家》。姜云天饰萧恩。”
摄像按下录制键,把这一帧拍进来。
三点半。
钱友财在办公室里看到了电视上的预播片段。
省城电视台《民生直通车》的官方微博发了条预告:“今晚六点半,老文工团剧场的最后守护者——‘留下我们的城市记忆’,敬请关注。”
底下配了张图片。是姜乐站在记忆墙前头的截图,身后密密麻麻贴满老照片。横幅上那八个字——“留下我们的城市记忆”——被截成封面。
钱友财把手机摔在桌上。
遥控器还攥在手里,他按下开关,电视机黑了。
他拿起座机电话,拨了个号码。
“老魏,是我。”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钱总,什么事?”
“你看省城电视台的预告没有?”
“刚看到。”
钱友财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百叶窗一条缝。楼下是繁华的商业街,车流人流,没人知道他在看什么。
“谁让你们把动静搞这么大的?不是让你们悄悄处理吗?”
对面沉默了几秒。“钱总,不是我们搞的。是那个姓姜的自己开了直播,一晚上涨了两千多粉丝。现在论坛上全是这事的帖子。”
钱友财把百叶窗合上。
“台里那边,有熟人吗?”
“有一个。广告部的。”
“打声招呼。今晚的节目,能卡就卡。”
“我试试。但《民生直通车》是新闻中心的,广告部管不了采编。”
钱友财挂了电话。
他站在窗前想了很久。
三点五十。
他拿起手机,翻到一个没存名字的号码,发了条短信。
“让那个姓姜的知道,这世上有的人她得罪不起。”
发完,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四点半。
霍铮下班到剧场的时候,姜乐正跟小芳把新收到的照片往记忆墙上贴。
他从捷达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两袋盒饭。车门关上,后视镜里映出巷口站着的一个人影——黑夹克,靠墙抽烟,时不时往剧场这边瞟一眼。
霍铮收回目光,把盒饭放在石墩子上。
“今天怎么样?”
“省报采访了,电视台也来了。”小芳从记忆墙前转过头,“姜老板上电视了,今晚六点半播出。”
霍铮看向姜乐。“顺利吗?”
“编导说可能会有删减。”姜乐拿盒饭拆开筷子,“但至少会播出记忆墙的画面。够了。”
霍铮点了根烟。
他没提巷口那个人影。
姜乐吃饭的时候,小芳拿手机刷论坛。帖子已经盖到第十七页,最新一条回复是五分钟前的:“今晚六点半省台播出,大家都去看!转发扩散!”
她截了个图,发到姜乐手机上。
姜乐看了一眼,把手机放进兜里。
五点。
老刘的报道在省报上发出来了。
不是头版,但在“社会观察”栏目占了半个版。标题七个字——“剧场的最后守护者”,配了两张照片——一张是记忆墙全景,一张是姜乐站在化妆间那面老镜子前。
导语是姜乐说的那句话:“让路过的人看一眼——这栋楼不是空的。里头有人。”
小芳从报摊上买了五份,跑回剧场的时候气喘吁吁。
“姜老板!发了!发出来了!”
姜乐接过报纸,看了一眼。
她的手指捻在新闻纸上,慢慢划过那行导语。
然后她把报纸折好,夹进铁盒子里。
五点二十。
姜乐手机亮了。
一条短信。没有显示号码。
她点开。
“小姑娘,见好就收。别把命搭上。”
姜乐看了三秒。
她把手机递给霍铮。
霍铮叼着烟,看完了。
他把烟头摁灭在石墩子上。
“明天开始我送你上下班。”
不是商量。
是安排。
姜乐把手机拿回来,翻过来扣在膝盖上。
她抬头看了看巷口——黑夹克的人影还在。
路灯还没亮。但巷口的监控探头亮着。
“行。”她说。
她把记忆墙上最后一张照片钉好。软木板上扎满了大头针,针尖在夕阳底下闪闪发光。
那张照片是今天最后一张——老周头送来的,七几年姜云天演《打渔杀家》的黑白剧照。
照片底下,姜乐拿圆珠笔写了一行字:
“1978年10月1日。爸,我还在唱。”
她把大头针按进去。
噗。
针尖扎穿了照片,钉进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