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上八点四十,巷口响起发动机的轰鸣。
不是汽车。是柴油机。低沉、粗粝,震得剧场玻璃窗嗡嗡响。
姜乐正在记忆墙前头整理昨天新钉上去的照片。老周头送来那张姜云天演《打渔杀家》的黑白剧照,边角被早上的风吹得翘起来,她拿大拇指按回去。
轰鸣声越来越近。
小芳从售票窗口探出头,脸色变了。“姜老板——”
“听见了。”
姜乐把大头针盒盖扣上,放进铁盒子里。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走到剧场门口。
一台挖掘机正在巷口转弯。
履带碾过水泥路面,碾碎了一地梧桐树落叶。铲斗高高扬着,像攥紧的拳头。驾驶室里坐着个戴黄色安全帽的司机,副驾驶位车窗摇下来,露出钱大海那张脸。
挖掘机后头跟着七八个人。不是施工队——都穿着便装,但腰间别着对讲机,胸口口袋鼓鼓囊囊。
钱大海从车上跳下来。
他今儿穿了件藏青色夹克,头发梳得油亮。脚上皮鞋擦得能当镜子使,踩在水泥地上咔咔响。
“姜老板。”他站在挖掘机前头,双手插兜,“又见面了。”
姜乐靠在门框上。“钱队长,一大早的开挖掘机来听戏?”
钱大海笑了笑。那笑容假得像糊了层糨糊。
“戏改天再听。今儿是来干正事的。”他从夹克内兜掏出张红头文件,展开抖了抖,“旧城改造项目第二批拆迁通知。你这栋剧场在红线里头,限期三天搬离。今天是第一天。”
他把文件往姜乐面前一递。
姜乐没接。
“前儿不是刚贴过一张?”她说,“一个月期限,这才过了一礼拜。”
“那是第一批。”钱大海把文件折好放回兜里,“昨晚上头开了协调会,你这栋楼被划进第二批优先拆除了。手续齐全,公章一个不少。”
他往身后指了指那台挖掘机。
“看见没?这可不是来摆样子的。”
巷子两边的住户已经围过来了。买菜回来的大妈挎着菜篮子站住,遛鸟的大爷把鸟笼挂在梧桐树枝上,修自行车的摊主放下扳手擦手。没人说话。都盯着那台挖掘机铲斗。
铲斗在晨光里泛着铁锈色。
姜乐看了一眼铲斗。又看了一眼钱大海。
然后她从门框上直起身,往挖掘机走过去。
钱大海愣了一秒。“你干什么?”
姜乐没理他。
她踩着挖掘机履带爬上去。履带上的防滑齿硌得她膝盖疼——上回磕伤的地方还没好利索,隔着裤子能感觉到纱布磨蹭伤口。
驾驶室里的司机探出头:“诶诶诶——”
姜乐翻过铲斗边缘,坐了进去。
铲斗离地一米五。铁板被早上的露水打湿了,凉意隔着裤子透上来。她调整了一下姿势,后背靠着铲斗内壁,腿伸直。
钱大海站在下头,仰着脖子看她。他脸上那层糨糊笑容裂了。
“姜老板,你这是闹哪出?”
姜乐从背后掏出个红色扩音喇叭。
超市货,霍铮上周放她车上的。开关一推,喇叭发出刺耳的反馈啸叫。围观的街坊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姜乐拍了拍喇叭,凑到嘴边。
“钱队长。”她的声音被扩音喇叭放大,在巷子里来回撞,“你的铲斗视野好,借我用一下。”
“你下来!”
“别急。”姜乐调整了一下坐姿,把腿盘起来,“来都来了,我给大家说段相声。”
钱大海的脸黑了。
他扭头冲身后的人喊:“把她弄下来!”
那七八个人互相看了看。
没人动。
挖掘机铲斗离地一米五,姜乐坐在里头。谁敢爬上去拽她?万一摔下来,这责任谁担?
更何况,围观的人里头已经有人举起了家用摄像机。
戴眼镜的年轻人,穿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肩膀上扛着台索尼家用摄像机。镜头对准挖掘机。
钱大海看见了那台摄像机。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姜乐!”他声音压低了,但姜乐在铲斗里听得清清楚楚,“你别给脸不要脸。下来。”
姜乐把扩音喇叭换了个手。
然后她开始了。
“列位,今儿咱们说个新鲜段子。”她拿扩音喇叭当醒木,在铲斗边缘磕了一下,磕出闷闷的一声响,“说啊,菜市场里头有个卖鱼的。”
底下围观的街坊愣了一秒。
“这卖鱼的有个毛病——强买强卖。”姜乐的声音通过扩音喇叭传出去,带着点喇叭自带的杂音,但字字清楚,“你打他摊位前头过,他拽住你袖子,说:‘大哥,买条鱼吧!不买你就是瞧不起我!’”
有人笑出声。
是那个挎菜篮子的大妈。她赶紧捂住嘴。
姜乐继续。
“你说:‘我不爱吃鱼。’他说:‘那是你没吃过我的鱼!我的鱼新鲜!昨儿刚捞的!’你说:‘我吃素。’他说:‘吃素好啊!买条鱼回去供着!’”
这回笑的人多了。
修自行车摊主笑得直拍大腿。遛鸟的大爷把鸟笼摘下来放地上,怕笑得太厉害震着鸟。
钱大海站在挖掘机下头,脸色从黑转青。
“你说:‘我真不买。’”姜乐的声音不紧不慢,“他把眼一瞪,说:‘不买也行。但你得在我这摊子前头站半个钟头。不然我这面子往哪搁?’”
“你说:‘我凭什么站半个钟头?’”
“他把杀鱼刀往案板上一剁——”姜乐拿扩音喇叭磕了一下铲斗,“‘就凭这条街,我说了算!’”
围观的人哄堂大笑。
戴眼镜的年轻人笑得摄像机都抖了。
钱大海猛地转回头看那个年轻人。年轻人把镜头对准他,给了一个大特写。
“最后这卖鱼的怎么了?”姜乐自问自答,“被市场管理所的带走了。临走还喊呢——‘你们等着!我大哥是管水产批发市场的!’”
隔壁修鞋摊的老头儿笑得假牙差点掉出来。
姜乐从铲斗里站起来。
她拍了拍裤子上的铁锈,拿扩音喇叭对着钱大海。
“钱队长,这段叫《论强买强卖》。你觉得怎么样?”
钱大海的脸黑得像锅底。
他伸出手指指着姜乐,指尖发抖。
“你等着。”
姜乐从铲斗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震了一下,纱布蹭到伤口,她嘴角抽了一下,但脸上还挂着笑。
“钱队长,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半天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
“下次带桶爆米花来。我给你说个整场的。”
围观的人鼓起掌。不是起哄——是真的鼓掌。修自行车摊主两只手拍得啪啪响,买菜大妈把手里的塑料袋夹在腋下腾出手来拍巴掌。
戴眼镜的年轻人把摄像机关了,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刚才那段录像,时长十八分钟。
他按了回放键。画面里姜乐坐在铲斗里,扩音喇叭凑在嘴边,阳光从铲斗边缘斜过来,在她脸上打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线条。
“发论坛上。”他旁边的人捅了捅他胳膊,“现在就发。”
年轻人点了点头。
钱大海铁青着脸钻进副驾驶。挖掘机司机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钱队……这车是熄火还是——”
“倒出去!”钱大海吼了一声。
挖掘机发动机重新轰鸣起来。履带碾过梧桐落叶,笨拙地往后倒。
围观的人自动让出一条道。
姜乐站在剧场门口,看着挖掘机退出巷口。
然后她转身走进剧场。
记忆墙上的照片被早上的风吹歪了几张。她走过去,一张一张重新钉好。
老周头那张黑白剧照钉在最中间。姜云天在台上演《打渔杀家》,水袖甩到一半,被快门永远定格在七几年某个秋天的下午。
照片底下那行圆珠笔字,墨迹已经干了。
姜乐拿手指擦掉照片边缘沾上的铁锈——从挖掘机铲斗上蹭下来的。
售票窗口里,小芳探出头。“姜老板,那个年轻人把视频发出去了。”
姜乐头也没回。“标题写的啥?”
小芳低头看手机屏幕。论坛帖子标题,二十一个字——
“省城最强钉子户,坐挖掘机和开发商讲相声。”
帖子底下已经盖了十几条回复。最新一条是四十秒前的:“我在现场!钱大海脸都绿了哈哈哈哈!”
姜乐把最后一张照片钉好,转过身。
铁盒子放在售票台上。里头夹着省报的剪报、姜云天那封没读完的信、还有昨天收到那条威胁短信的手机。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那条“见好就收”的短信还躺在收件箱里。发送号码那一栏,显示的是一串星号。
铁头昨天查过。“用的是加密频道。”
姜乐把手机翻过来,扣在铁盒子上。
剧场外头,梧桐树叶子被风吹落了一地。
巷口的监控探头还亮着。红灯一闪一闪,规律得像心跳。
但那个穿黑夹克的人影不见了。换了便衣的,混在围观人群里头。铁头站在巷口对面,盯着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那男人正拿公用电话,对着话筒低声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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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十分。
钱大海坐在钱友财办公室里。
茶几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论坛帖子的页面开着,视频播放量已经破了五千。
钱友财坐在办公桌后头。他面前的烟灰缸里戳满了烟头。
“哥,这女的疯了。”钱大海扯开领带,“她坐铲斗里头拿扩音喇叭讲相声!围观的人全在笑!还被人拍下来发网上了!”
钱友财没说话。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按了一串号码。
嘟声响了三下。那头接起来。
钱友财的声音压得很低。
“喂。顾先生。”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
钱友财看了一眼钱大海。钱大海识趣地站起来,退出办公室,把门带上。
门合上前最后一秒,他听见钱友财说了一句——
“超出预期。常规手段压不住了。”
门关紧。走廊里只剩空调外挂机的嗡鸣声。
钱大海靠在墙上,摸出烟盒。
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按了三下才打着。
他想起姜乐从铲斗里跳下来时说的那句——“下次带桶爆米花来。”
打火机啪地合上。
他的手指还在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