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友财盯着电脑屏幕。
论坛视频播放量已经破了八万。弹幕密密麻麻,糊得画面都快看不清了。最顶上飘过一条红色加粗的——“这姐姐我粉了!”
他握着鼠标的手背青筋暴起。
办公室门被敲响三下。秘书探进半个脑袋。
“钱总,商会的李会长来电话。说——”
“接进来。”
秘书把无绳电话递过来,退出去时顺手带上门。门合页发出吱呀一声,像踩了老鼠尾巴。
钱友财把电话夹在脖子底下,眼睛还盯着屏幕。
“老李,你看到视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老钱啊。”李会长的声音隔着电流传过来,带着沙沙杂音,“这个事儿不好办。”
钱友财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住。
“什么意思?”
“网上舆论太大了。”李会长说话速度比平时慢了半拍,“我刚开完董事会,几个股东都看了那个视频。他们意思——明华那个旧改项目,我们这边先不跟了。”
“什么叫不跟了?”钱友财的声音往上扬,“合同签了,前期款打了一百二十万,你现在跟我说不跟了?”
“前期款我明天让财务退回来。违约金按合同走。”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点烟的声音。李会长深吸了一口,吐气声顺着听筒传过来。
“老钱,咱们认识十几年了。我劝你一句——那个女的,别动她了。”
“为啥?”
“我老婆昨晚看了视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完之后跟我说,要是你敢动那个剧场,她就带着姐妹去剧场门口静坐。”李会长又吸了口烟,“我老婆是省妇联的。她说到做到。”
电话挂断。
钱友财盯着话筒看了三秒。
然后他站起来,把桌上的紫砂茶杯摔在地上。
碎瓷片溅到墙角。茶水在瓷砖上洇开,深褐色的一滩,混着泡烂的茶叶渣子。
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还在循环播放视频。姜乐坐在铲斗里,拿着扩音喇叭说:“开发商说这颗钉子是金子做的——”
弹幕齐刷刷飘过:“哈哈哈哈金子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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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二十分。
省文广新局的车停在剧场门口。
带队的是个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人,灰色夹克衫,腋下夹着公文包。他抬头看了一眼剧场门头——水刷石的墙面上,“大众剧场”四个水泥字掉了半边漆。
姜乐从售票台后头站起来。
“您好。”
“姜乐同志?”中年人掏出工作证递过来,“省文广新局文物保护处。我姓张。”
姜乐接过工作证看了一眼。照片上的钢印清清楚楚。
“张处长。请进。”
张处长跨进剧场门槛。他身后跟了两个年轻人,一人拿相机,一人拿文件夹。
剧场里头光线暗。舞台上的幕布半拉着,露出后头景片上画的老城墙。观众席的木头椅子排得整整齐齐,扶手上的漆磨得发亮。
张处长站在观众席最后一排,没往前走。
“这个剧场——”他推了推眼镜,“哪年建的?”
“一九五六年。”老赵叔从后台走出来,手上拿着一沓发黄的档案袋,“省建三处承建。这是当年的施工图纸。”
他把档案袋放在第一排椅子靠背上,抽出里头折得整整齐齐的蓝图。
张处长走过去。
图纸上沾着水渍和霉斑。但线条还看得清——屋顶是木桁架结构,舞台进深十二米,两侧副台各宽五米。
“木桁架跨度多少?”
“十八米。”老赵叔指着图纸右下角一行小字,“用的是东北红松。当时省里特批的木材指标。”
张处长蹲下来,手指顺着桁架线走了一遍。
“一九五六年的红松——”他扭头对拿相机的年轻人说,“把屋顶结构拍下来。特别是桁架节点。”
拿相机的年轻人举起镜头。闪光灯在昏暗的剧场里亮了一下。
拿文件夹的年轻人翻开本子,开始记录。
姜乐站在售票台旁边,手搭在铁盒子上。
小芳从侧门进来,手里提着一壶开水。
“张处长,喝杯水吧。”
张处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姜老板。”
“您说。”
“这个建筑的历史价值需要评估。”张处长的语气很客气,但话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在评估结果出来之前——”
他看了一眼正在拍照的年轻人。
“拆迁工作暂停。”
姜乐捏着铁盒子边沿的手指松开了。
“评估大概多久?”
“最少一个月。”张处长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红头文件,递过来,“这是暂停拆迁的正式通知。你收好。”
姜乐接过文件。
纸还是热的。刚从打印机里出来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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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半。
钱友财的私人会所。
这间会所在城东一栋商住楼的顶层。装修花了小三百万——墙上挂着仿唐伯虎的仕女图,博古架上摆着不知道真假青花瓷。茶几是整块花梨木剖开的,面上涂了八遍清漆。
钱友财坐在沙发上。领带扯开了,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
茶几上放着半瓶五粮液。酒杯空了。
钱大海站在茶几对面,后背贴着墙。
“文广新局下午去了剧场。”钱友财的声音压得很低,“谁报上去的?”
秘书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文件夹。
“省报那篇文章的内参。市领导昨天批了条子——‘重视舆情,依法处理’。文广新局今早开会,下午就派人去了。”
钱友财抓起酒杯砸在地上。
玻璃碴子溅到钱大海裤腿上。
“一篇破报道!”钱友财站起来,在茶几前头来回走,“一个女的坐在挖掘机上讲相声!就把我一百二十万的合作伙伴讲跑了!把我批下来的拆迁手续讲废了!”
他走到博古架前头,抓起一个青花瓷瓶。
“还他妈把我讲成了网红!”
瓷瓶摔在墙上。碎片落了一地。
秘书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门框。
钱友财转过身,盯着钱大海。
“你。去找老六。”
钱大海抬起头。
“找老六干什么?”
“让他找两个人。”钱友财从茶几底下摸出烟盒,叼出一根,“外地人。生面孔。制造个意外。”
他把烟点着,吸了一口。
“不用死人。断条腿就行。”
钱大海看着钱友财的脸。
会所里暖气开得很足。钱友财的鼻尖上渗着汗珠。他的眼睛盯着烟头那一点红光,瞳孔里映出两个小火点。
“钱总。”钱大海开口,“这事儿——”
“你他妈别跟我说不行!”钱友财把烟头摁进烟灰缸,“上回让你强拆,你让人拍了视频。这回让你找人,你再办砸——”
他没把话说完。
钱大海站着没动。
秘书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秒,脸色变了。
“钱总。”
钱友财转过头。
“供电局刚来电话。说接到上级通知——剧场那片老城区的电力设施需要检修。明天起,剧场恢复供电。”
会所里安静了三秒。
钱友财抓起桌上的五粮液瓶子,砸在茶几上。
酒液溅到花梨木面上,顺着木纹淌了一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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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
剧场售票台。
姜乐把文广新局的红头文件折好,放进铁盒子里。
小芳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膝盖上放着暖水袋。
“姜姐,那个张处长——他说话靠谱吗?”
“文件盖了公章。”姜乐把铁盒子盖严实,“公章这东西,只要盖上了,想收回去就没那么容易。”
售票台的老式电话响了。
姜乐接起来。
“剧场。”
那头沉默了两秒。
“姜老板。”
是钱大海的声音。
姜乐握着听筒的手指收紧。
“钱大海。你老板又想干什么?”
“他让我去找老六。”钱大海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有汽车喇叭声,“老六是城南道上的。专门接这种活。外地人,生面孔,制造意外。”
姜乐没说话。
“我不干了。”钱大海说。
电话里传来打火机的声音。他点烟,吸了一口。
“你在哪儿打的电话?”
“公用电话。南城十字路口那个。”
姜乐听见话筒里传来汽车碾过水坑的声音,溅起水花。
“为什么要告诉我?”
钱大海沉默了。
电话里只剩他吸烟的声音。烟头烧得嘶嘶响。
“我回去给我老婆看了视频。”
“然后呢?”
“她笑完了。然后说了一句——‘人家说得对。’”
姜乐握着听筒,没说话。
“我帮钱友财干了五年拆迁。五年里头,我拆了三十一栋房子。有一回,城南那栋老宅子——拆到一半,里头还有个老太太在床上躺着。她腿脚不好,下不了床。”
钱大海又吸了口烟。
“老太太的儿子在广东打工。他不知道那天要拆房子。”
姜乐听见他吐烟的声音。
“我把老太太背出来了。但房子塌了半堵墙。钱友财说赔三千块钱。老太太没收——她说砖缝里还塞着她结婚时的那张红纸。”
电话那头传来烟头被扔在地上的声音。鞋底碾灭。
“姜老板。你在挖掘机上讲相声——你说开发商眼里只有钱,没有魂。我老婆说你说得对。”
他又沉默了。
“我不干了。这活脏。我干不了。”
“钱友财那边你怎么交代?”
“我不交代。明天一早我带老婆回老家。我妈腿摔了,正好回去伺候。”
姜乐的手指在听筒上松开又收紧。
“钱大海。”
“嗯。”
“你不是坏人。你只是没得选。”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姜老板。保重。”
电话挂断。
姜乐把听筒放回去。
小芳看着她。
“姜姐?”
姜乐站在售票台后头,看着窗外。
剧场外头,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巷口的监控探头红灯一闪一闪。
“小芳。”
“嗯?”
“钱大海这种人——其实不是坏人。他只是没得选。但如果让他有得选,他会选做好人的那一面。”
小芳抱着暖水袋,想了想。
“那我们怎么办?”
姜乐转过身。她把铁盒子打开,拿出里头那张红头文件,展开看了一遍。
然后她抬起头。
“继续演。”
售票台上,铁盒子里的省报剪报被窗口的风吹得翘起一角。上头印着姜云天演《打渔杀家》的黑白剧照,萧恩手里的船桨横在身前,像一把刀。
姜乐把铁盒子盖上。
锈斑又剥落了一点,落在售票台玻璃面上,红褐色的碎屑,像干涸的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