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
小芳冲进剧场后台的时候,门板撞在墙上弹回来,差点拍到她脸上。
“姜姐!”
她手里举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头印着省城文广新局的红色抬头。姜乐正蹲在舞台边沿上,手拿螺丝刀拧一盏地排灯的灯座。听见动静回头,螺丝刀还插在螺丝孔里。
“批了?”
“批了!”小芳跑到舞台底下,仰着脸,声音都在抖,“勘察组来了三趟,每一块砖都拍了照,还调走了咱们五三年的建团档案——姜姐,咱们剧场被列入省城历史建筑保护名录了!拆迁必须经过文物保护专家委员会评审,不是他钱友财想拆就能拆的了!”
后台愣了一秒。
然后炸了锅。
拉二胡的徐老从化妆椅上弹起来,手里茶杯洒了半盏。快板刘老爷子七十多岁的人,一巴掌拍在道具箱上,嗓门震得幕布直抖:“他妈的!老子就说这剧场有灵性!当年姜团长在这儿唱《打渔杀家》,台底下掌声响了整整三分钟!”
正在熨戏装的周桂芳放下熨斗,摘下老花镜。她没说话,拿袖子摁了摁眼角。
姜乐从舞台上跳下来。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接过信封拆开。红头文件,盖着鲜红的公章。正文不长,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把文件折好放进铁盒子。
“小芳。”
“嗯?”
“今晚不休息。”
姜乐抬起头。后台灯光打在她脸上,眼底有点红,但嘴角在往上翘。
“把剧场门打开,桌椅重新摆。老规矩——今晚咱们演一场不要钱的。送给那些在论坛上替咱们说过话的,在记忆墙上贴过照片的,在剧场门口帮咱们拦过铲车的。”
她顿了顿。
“还有那个在论坛上发视频的大学生,叫戴眼镜的那个——打电话请他。他坐第一排。”
下午三点,剧场门口排起了长队。
来的都是熟面孔。巷口开小卖部的陈阿姨关了门板来的,手里拎着两塑料袋橘子。省报老刘扛着相机,脖子上挂的记者证被风吹得翻了个面。论坛上那个发视频的戴眼镜年轻人来得最早,怀里抱着那台索尼家用摄像机,站在门口等开门的时候,腿一直在抖。
周桂芳换上了压箱底的大红蟒袍。她六十三了,嗓子早不如当年,但往台上一站,眼睛里的光跟四十年前一模一样。
“今日这场,是我周桂芳欠姜云天的。”
她说完这句,冲台下抱了抱拳。然后转过身,背对观众,深呼吸。
二胡起。她开口。
《钓金龟》选段。
嗓子劈了两个高音,但气口稳,咬字清,每一个字都钉在板眼上。台下没人计较她嗓子劈不劈——掌声一浪接一浪。
快板刘老爷子站在侧幕条后头,手里竹板攥得死紧。他盯着台上周桂芳的侧脸,嘴唇翕动,像在跟着唱。小芳站他旁边,听见他自言自语。
“云天堂主,你看到了吗。”
小芳没敢搭话。她悄悄退后两步,拿袖子擦眼睛。
演出结束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半。
老艺人们谢了三次幕,台下观众还是不散。陈阿姨站在椅子上鼓掌,塑料袋里的橘子滚了一地。戴眼镜的年轻人摄像机都举没电了,拿手机接着录。
然后有人喊。
“姜老板!姜老板来一个!”
起哄声跟潮水似的涌起来。
姜乐被小芳和快板刘老爷子从侧幕条后头推出来的。她踉跄了两步,在舞台中间站定。追光灯打在她身上,大褂前襟还沾着螺丝刀拧掉的锈渣。
台下安静了。
她接过话筒,看着底下密密麻麻的脸。后排站着的,过道蹲着的,门口挤不进来踮着脚往里张望的。张了张嘴,又闭上。
沉默持续了整整三十秒。
然后她说。
“我这个人啊,嘴贫。”
台下开始笑。
“但今天我不想说段子。”
笑声收了。
姜乐攥着话筒。追光灯发烫,烤得她额头上渗出汗珠。她开口。嗓子有点紧。
“我今天只想说一句话。”
她停了一下。台下安静得能听见后排有人呼吸。
“只要我还活着,这个剧场就倒不了。”
没有煽情。没有激昂的语调。她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就像在说梧桐树秋天会落叶,剧场门口石板路被踩了四十年会磨出坑。
台下掌声响了整整两分钟。
戴眼镜年轻人手机掉了,弯腰捡起来接着录。陈阿姨橘子也不捡了,两只手拍得通红。省报老刘摁快门的手指头都在哆嗦。
姜乐鞠了个躬。转身下台。
化妆间门推开的时候,荧光灯管闪了两下才亮。
姜乐一个人坐在化妆镜前。台面上摆着那张省城城市规划图,是下午从小芳那拿来的。地图铺开,剧场的位置被她用红笔圈出来。
小芳端着两杯热水进来,看见姜乐正盯着地图上剧场旁边那块地。
“姜姐?”
“小芳。你看。”
姜乐手指点在红圈上,慢慢往外划。
“这块地——钱友财拿了两年了。商业综合体,四栋写字楼,两个购物中心。规划里咱们剧场正好卡在他正中间。”
她拿手比了个十字,切在红圈中间。
“他不拆掉我们。他的项目就开不了工。”
小芳把水杯放在桌面上。热气氤氲,模糊了地图上红笔画的圈。
“所以——”
“所以这只是暂停。”姜乐把地图合上,“不是结束。”
她拉开抽屉。铁盒子搁在最里头,锈斑又剥落了一点。她打开盒盖,拿出父亲留下的账本。牛皮封面,黑色橡皮筋捆着。她解开橡皮筋,翻到空白页。
然后拿起圆珠笔,在最上头写下三个字。
钱友财。
笔尖顿了一下。墨迹洇开一点蓝。
姜乐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化妆间的荧光灯管嗡嗡响,窗外巷子里传来自行车铃铛声,剧场前台小芳在锁门,铁链子穿过玻璃门把手的声音稀里哗啦。
她合上账本。
“来吧。”
售票台上的电话响了。
姜乐和小芳同时回头。夜里十点,这个点不会有正经电话。小芳犹豫了两秒,放下账本走去接。
“你好。老文工团剧场。”
她听了几秒,捂住话筒。回头时眼睛瞪得溜圆。
“姜姐——省电视台文艺频道的制片人。他说想请你当全国笑星选秀的首席评委。”
姜乐站在化妆间门口,手里还攥着写有“钱友财”三个字的账本。
她愣了一秒。
然后笑了。
“小芳。你跟他说——”
她把账本合上,橡皮筋啪一声弹紧。
“什么时候录节目。”
电话那头制片人的声音被电流擦得有点模糊,但每个字都清楚。
“姜老师。我们看了您在挖掘机上讲相声的视频。这档节目筹备了一年,我们一直在找能镇住场子的人——敢说真话,能撑台面,还得有真功夫。”
制片人顿了顿。
“台里研究过了。非您不可。”
姜乐靠在门框上,看着化妆镜里反光映出的自己。大褂上沾着锈渣,膝盖上的纱布卷了边,左手无名指素圈在荧光灯下闪了一下。
“行。”
她对着电话说。
“但我有个条件。”
“您讲。”
“节目录制期间,我的剧场不能受任何干扰。一旦我发现有人在背后动手脚,我随时退出,而且——”她停了一下,“我会在节目上直播讲这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姜老师。我们记下了。”
挂断电话。姜乐把账本放回铁盒子。盒盖合上时蹭掉一块锈斑,落在售票台玻璃面上,红褐色的碎屑,像干涸的血。
小芳抱着暖水袋站在旁边,看着她。
“姜姐。你怕吗?”
姜乐转过头。
窗外梧桐树叶子落光了。巷口的监控探头红灯一闪一闪。
“小芳。”
“嗯?”
“他钱友财有钱,有铲车,有他妈的整个商会——但我有台摄像机。有话筒。有这把快板。还有这座城里愿意为咱鼓掌的人。”
她把铁盒子推回抽屉。
抽屉合上的声音闷闷的。
“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