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后,小芳把暖水袋往售票台上一搁。
“姜姐,你真要去?”
姜乐把铁盒子推进抽屉,锁扣咔哒一声扣上。她转过头,化妆镜里的自己眼角有点红,刚才那通电话说了整整四十分钟,嗓子发干。
“去。干嘛不去。”
小芳咬了咬下嘴唇。她这动作跟了她三年,从姜乐接手剧场第一天就在——咬嘴唇就代表肚子里有话,憋着没说。
“说。”
小芳憋不住了。
“老板,你刚才在电话里问他钱友财是不是股东,他足足沉默了八秒。八秒!我数着呢。”小芳竖起手指,“那可是省台今年的重点项目,要是姓钱的在里头掺了股——”
“他就是掺了股。”
姜乐从抽屉里摸出保温杯,拧开盖子灌了一口。茶水凉透了,茉莉花的香味还在,但咽下去一路凉到胃。
“制片人沉默那八秒,不是因为不想说。是上头不许他说。省城文化投资集团——我刚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去年我爹账本里夹着的商会名单,钱友财在里头排第四。”
小芳眼睛瞪得更大了。
“那你还去?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姜乐把杯子放下。玻璃面被杯底磕出清脆一声。
“小芳。你想想——钱友财这一周干嘛了?”
小芳愣了一下,开始掰手指头。
“上周派铲车拆咱剧场外墙,结果被直播了。后来找商会的合作伙伴联手压咱们,人家跟他撇清关系。再后来……”
“再后来让钱大海去找道上人,制造意外。”姜乐接过话,“结果钱大海到现在都没回他电话。”
小芳倒吸一口气。
“你咋知道?”
“猜的。”姜乐说,“钱大海那人心眼多但不傻。他家里有老婆孩子,真帮钱友财干了脏活,他跑得掉?他不敢。所以他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拖——电话不接,人不见,躲着。”
小芳慢慢点了下头。
“所以钱友财现在手里没牌了。”
“有。他还有一张。”姜乐说,“省城文化投资集团的股份。他打不着我的剧场,压不死我的舆论,掐不断我的电——但他可以在节目里头做手脚。”
“那你……”
“所以我才要去。”
姜乐把手按在铁盒子上。指腹蹭过锈斑,那一小块红褐色比上一周又大了些。
“小芳。钱友财这种人,你躲他,他蹬鼻子上脸。你站在他面前,把话筒攥在自己手里——他才怕你。”
小芳不说话了。
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风刮过巷口的电线,发出呜呜的响。剧场里暖气管咕噜咕噜叫了两声,又归于安静。
半晌。
“老板。”
“嗯?”
“你会按台本念吗?”
姜乐笑了。那笑不是对着小芳,是冲着化妆镜里自己的那张脸。
“我姜乐什么时候按台本念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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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九点,姜乐坐公交车去了省电视台。
省台大楼在城南新区,十五层高的灰色建筑,楼顶架着卫星接收器。门口停了一排采访车,车身喷着“省城文艺频道”的蓝字。
她在大厅登记时,前台的姑娘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登记簿——然后猛然抬起头。
“您、您是——”
“姜乐。”
姑娘手忙脚乱地找笔。
“周制片在三楼会议室等您,我、我带您上去——”
“不用,电梯在哪儿我自己去。”
姜乐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你们大厅那张宣传海报——什么时候挂上去的?”
前台姑娘顺她目光看过去。大厅东墙上挂着一幅三米高的喷绘海报,“全国笑星选拔大赛”八个烫金大字底下,评委栏印着三张照片。姜乐的照片在最左边,跟另外两位老艺人并列。
“昨天下午挂的。周制片亲自盯着装上去的。”
姜乐点了点头,走向电梯。
电梯门合上之前,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海报。信号不太好,照片发出去转了五秒才显示发送成功。
霍铮的短信回得很快。
“少怼人。”
姜乐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嘴角往上翘了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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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楼会议室门半敞着。周制片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穿着藏青色夹克,桌上摊了一排文件夹。他看见姜乐进来,站起来伸手。
“姜老师。请坐。”
姜乐坐下。周制片把一份合同推到她面前。纸张很厚,省台专用铜版纸,抬头印着红头文件格式。
“签约之前,我想再确认一件事。”
姜乐没翻合同。
“您讲。”
“钱友财在你们这档节目里,具体负责什么?”
周制片端起茶杯喝了口水。喉结滚了两下。
“省城文化投资集团是节目的联合出品方之一。占比百分之三十五。钱总作为集团股东代表,有节目内容的审看权——”
“审看到什么程度?能不能改台本?能不能定淘汰名单?”
周制片的杯盖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理论上可以提建议。”
“那就是能。”
姜乐把合同往旁边推了半寸。
“周制片。您打电话给我的时候说,你们找的是敢说真话、能镇场子的人。我来了。但钱友财在里头,我的真话还能不能说?”
周制片沉默了片刻。窗外传来采访车发动的声音,柴油引擎震得玻璃嗡嗡响。
“姜老师。我跟您交个底。”他压低声音,“这节目筹备了一年,台里投了三百万。省里旧改领导小组点了头的,魏副书记发了话——要打造成今年省城文化名片。”
姜乐瞳孔缩了一下。
魏副书记。
她爹账本里那个名字又浮上来——旧改领导小组核心,钱友财的靠山。文广新局能出红头文件保剧场,靠的是舆论和民意。但省台这档节目是魏副书记点了头的事,性质不一样。
“但现在节目还没开录,编导组和投资方已经吵了三架。”周制片继续说,“吵什么?吵内定名单。钱总那边递过来一份推荐选手清单,要求至少保送两人进复赛。编导组不干。两个老评委也不干。”
“所以你们找我?”
“对。您是曲艺行当出身,手里有真功夫。网络热度高,能带来年轻观众——最重要的是——”周制片顿了一下,“您不怕得罪人。”
姜乐把合同拿起来翻了翻。
合同第三条写得清楚:评委须遵守节目组统一安排,服从编导调度,配合栏目宣传。用词越客气,钳制越死。
她把合同合上。
“周制片。我接。但我有三个条件。”
“您说。”
“第一,我的点评不做台本预设。现场看什么说什么,编导组不许塞台词。”
周制片点头。
“第二,我不配合任何内定安排。如果录制过程中发现有人暗箱操作,我会当场指出来。”
周制片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
“第三——”姜乐盯着周制片的眼睛,“如果节目过程中出了任何问题,我保留随时退出的权利。而且退出之后,我会在直播里把退出的原因讲清楚。”
周制片的笔停在纸上。
会议室里只剩墙上石英钟的秒针在走。咔哒。咔哒。咔哒。
“……这三条写进补充协议里。”周制片终于开口,“附加条款,跟正式合同同等效力。”
“行。”
姜乐拿起笔。英雄牌钢笔,笔尖在纸上沙沙划过,签完三份。周制片在旁边盯着她的签名,额头沁出细密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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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约结束。周制片把合同装进文件袋,递过去的时候手指有点抖。
“姜老师。接下来两周我们会安排宣传照拍摄和先导片录制。具体的录制时间——”
“随时通知我。剧场那边排得开。”
姜乐站起来,把文件袋夹在胳膊底下。
走出会议室时,走廊里迎面撞上两个人。一个是戴眼镜的年轻编导,另一个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西装打领带,皮鞋锃亮。
年轻编导先开口。
“周老师,钱总这边说想看看先导片的拍摄方案——”
姜乐和那男人在走廊里打了个照面。
钱友财。
他看起来比上周在私人会所暴怒时瘦了点,眼眶底下有圈青黑。但西装的料子更好了,领带夹上那颗翡翠比上回见时大了一圈。
“姜老板。”
钱友财先笑了。
“以后多多指教。”
姜乐也笑了。
“钱老板客气了。希望贵节目别让我失望——”她把文件袋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整理了一下袖口,“毕竟,我这个人有个毛病。点评起来不爱看台本,就爱讲真话。”
钱友财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但他旁边年轻编导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周制片低下了头。
姜乐从两人中间走过去。
走廊尽头的电梯门正好打开。她走进去,按下关门键。
门合上之前,她看见钱友财还站在原地。西装笔挺。手背上的青筋,跟那天他在办公室看论坛视频时一模一样。
电梯往下坠。姜乐掏出手机。
霍铮的短信还没回完。她把刚才拍的海报照片放大,截了个图,重新发了张评委栏的特写过去。
配文:“合同签完了。今晚吃什么?”
短信发出去三秒。
霍铮回了一个字。
“肉。”
姜乐把手机揣回兜里。
电梯叮一声响。门开了。省台大厅里人来人往,阳光从玻璃幕墙灌进来,照得大理石地面明晃晃的。
她走出大门。台阶下那辆黑色轿车还停着,副驾驶座上一个戴墨镜的年轻人正在看报纸。
姜乐走下台阶。
没回头。
风从城南新区的高楼间隙里灌进来,吹得文件袋啪啪响。她用手指夹紧了,往公交站走去。
身后省台大楼的玻璃幕墙上,阳光反射出一道锐利的光,打在黑色轿车的后视镜上,一闪,又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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