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台演播厅的空调开得太足了。
姜乐坐在评委席上,手边的矿泉水瓶外壁凝了一层水珠。她没喝,拿笔在本子上划拉。台上一个唱民歌的小姑娘刚下去,嗓子不错,就是选歌太老。老前辈评委给了四分钟点评,主持人评委问了两句家乡在哪,轮到姜乐,她只说了句“回去练练气口”。
小姑娘鞠了个躬,红着眼眶下去了。
姜乐看了眼流程单。这是第七个选手。前六个里,有三个表演时长超过了五分钟,有两个被掐在两分钟就喊了停,还有一个唱到一半,背景音乐突然小了半截。
她把流程单翻过来。
背面印着节目排期表。每个选手名字后面跟着一栏“建议时长”。第一位五分钟,第二位两分钟,第三位六分钟,第四位两分半,第五位——她的笔尖在第五位的名字上停住了——钱小财,建议时长八分钟。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黄金时段出场,灯光舞美全配。
姜乐把笔搁下。
坐在她左手边的老前辈评委姓郑,省曲协的副主席,六十三了,头发染得乌黑,说话之前习惯先清嗓子。他刚点评完第六位选手,端起保温杯咕咚了一口。
右手边的主持人评委姓林,省台文艺频道的一姐,三十五六岁,笑容标准到露几颗牙都像是量过。她正翻看台本,脸上挂着职业微笑。
姜乐侧头看向站在评委席侧面的年轻编导。
“表演时间怎么定的?”
年轻编导就是上回在走廊里碰见的那个,戴眼镜,姓孙。他愣了一下,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姜老师,按节目组的安排,根据选手的情况调整。”
“什么情况?”
“就……选手的发挥状态、节目效果这些。”他推了推眼镜,“有些选手表现力强的,我们会多给点时间。”
姜乐没再问。
她转回头,正好第八位选手上台。一个说山东快书的小伙子,铜板打得脆响。姜乐看流程单——建议时长两分钟。
小伙子的快书说到一分四十秒,林评委就举了牌。
“时间关系,谢谢你的表演。”
小伙子手里的铜板还没收住,表情僵在脸上。他鞠了个躬,快步走下台。
姜乐听见旁边的郑评委叹了口气。
后台传来工作人员压低的声音:“下一个,钱小财准备。”
演播厅的灯光变了。
顶上的追光灯从两盏加到四盏,舞台正中央的升降台缓缓升起。主持人从侧台走出来,声音拔高了半度:“接下来有请——来自省城曲艺世家的钱小财!他为我们带来的是相声《省城趣事》!”
观众席响起掌声。整齐,响亮。姜乐往观众席扫了一眼——前两排坐着二三十个年轻人,鼓掌的节奏像是有人带着。
钱小财从升降台上走下来。
二十三四岁,穿一身灰蓝色大褂,料子挺括,袖口白得发亮。他走到舞台中央,朝评委席鞠了个躬,又朝观众席鞠了个躬。然后站定,清了清嗓子。
姜乐在台下看着他。
相声讲究“垫话儿”“瓢把儿”“正活儿”“底”。前三十秒是垫话儿,得逗观众笑,把场子热起来。钱小财开场说了个网络段子,包袱没响。
他又补了一个。
还是没响。
姜乐在评语栏里写了两个字。
第三个包袱甩出来时,郑评委端起了保温杯。林评委低头看台本。观众席前两排的年轻人笑了几声,后排什么动静都没有。
姜乐把他的节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报菜名是相声的基本功,讲究字正腔圆、赶板夺字。钱小财背到第三道菜就赶了两拍,后面的词全压在舌根底下,含含糊糊滚过去。绕口令那段更离谱——八百标兵奔北坡,他说成了“八标兵奔北坡”,吞了一个字。
姜乐放下笔。评语栏上那两个字旁边,她又加了四个字。
“节奏乱了四处。”
八分钟的表演终于结束。钱小财收了扇子,鞠了一躬,额头上亮晶晶的全是汗。
林评委先开口:“小钱的台风还是不错的,看得出有功底。”
郑评委咳了一声:“还有提升空间。年轻人嘛,多练练。”
三秒安静。
姜乐面前的麦克风亮着红灯。
她盯着钱小财,没拿台本,没看流程单。
“这段子不是你写的吧。”
陈述句。尾音往下压,不带商量的余地。
钱小财的笑脸僵在脸上。
演播厅里空调嗡嗡响。观众席有人咳嗽。
姜乐接着说:“节奏乱了四个地方。第三分钟报菜名赶了两拍,第五分钟绕口令吞了一个字,第七分钟垫话儿提前漏了包袱,第八分钟收底没收住。”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你连包袱在哪都不知道。”
钱小财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成一种难看的青灰色。他张嘴想说点什么,嘴皮子哆嗦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评委赶紧打圆场:“姜老师要求严格,也是对小钱的期——”
“下一个。”
姜乐把话筒推开。
录制暂停。灯光师把追光收了,演播厅暗下来一大半。工作人员上台给评委续水,孙编导在侧台来回走了两趟,手机贴在耳朵上,声音压得很低。
姜乐站起来,往洗手间走。
走廊很长,铺着灰色地毯,两侧贴满了节目宣传海报。姜乐走得不快,路过一扇挂着“节目组专用”牌子的门时,门突然从里面推开。一个工作人员抱着文件袋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低头快步往另一头走了。
门没关严。
她往里头扫了一眼。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椅,桌上摊着一沓打印纸。最上面那张的抬头写着“总决赛拟入围名单”。
姜乐推开门走进去。
名单打印得很清晰。三号宋体,加粗标题。第一个名字就是钱小财,后面备注栏写着“投资方推荐”。第二个叫赵雨桐,第三个叫孙明浩,第三个人的备注也是“投资方推荐”。
名单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友盛文化持股比例37%,拥有赛制建议权。
姜乐掏出手机。全景一张。名单特写一张。页脚小字一张。
拍完她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出门。走廊里还是空的,远处演播厅传来主持人录串场词的声音。她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洗了个手。
镜子里自己的脸没什么表情。
她擦干手,掏出手机,把三张照片发给霍铮。附了一行字:“帮我查这节目组的投资方和钱友财的关系。”
短信发出去。她锁了屏幕,把手机放进裤兜。
回到评委席时,下半场录制已经开始。一个唱评弹的姑娘在台上拨着琵琶,声音软得像水。郑评委闭着眼点头,林评委在台本上记着什么。
姜乐坐下。桌上的矿泉水瓶壁水珠还在凝,她拿起来喝了一口。
录制结束是下午四点半。
姜乐走回化妆间,把门关上。化妆镜的灯管闪了一下才亮起来,白色的光打在她脸上。她坐下去,从包里拿出手机。
霍铮回了短信。一个字:“好。”
下面紧跟着一条新的,发过来三分钟前。她点开。
“友盛文化去年底通过关联公司注资节目组,占股37%。赛制建议权是合同条款。另外三个评委里有两位的出场费是友盛代付的。钱友财的名字没出现在任何一份文件上。但他侄子钱小财的报名表上,推荐人写的是钱友财,关系栏填的‘伯侄’。报名日期在节目组和友盛签约前四天。”
姜乐把这条短信看了两遍。
她锁了屏幕。拿起桌上的卸妆棉,压了两泵卸妆水。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没敲门。
姜乐看着镜子。
钱小财站在门口,换了身便装,脸上的笑堆得跟假山似的。他反手把门带上,往前走了两步。
“姜老师,我是钱小财。钱友财是我大伯。”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硬撑出来的轻松,“他让我来跟您打个招呼——他说,希望您多多关照。”
姜乐对着镜子描眉。眉笔沿着眉骨走了一道,又走了一道。
“你大伯没教过你——”
她把眉笔搁下。
“进别人的房间要先敲门吗。”
镜子里的钱小财笑容僵在脸上。那张堆出来的假笑像石膏一样裂开,露出底下的慌乱。
化妆镜的灯管闪了一下。
姜乐拿起桌上的口红,拧开盖子。
“出去。”
钱小财的喉结滚了一下。他往后退了半步,手摸到门把手,拧开,侧身挤了出去。
门咔哒一声关上。
姜乐对着镜子涂完口红。抿了一下,用纸巾压掉多余的。
她把手机拿起来。霍铮的短信还亮着。她往上翻了翻,打了一行字:“今晚吃什么?”
发出去。
手机还没放下,走廊尽头闪过一个人影。
西装。领带。袖口有别针铜扣。
在走廊拐角停了一瞬,又消失了。
姜乐锁上手机。
化妆镜灯管的白光打在她脸上,照得眉眼清清楚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