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播厅的灯光打下来,热得人后脖颈冒汗。
姜乐坐在评委席正中间,面前的名牌被灯光照得反光。她拿笔在本子上写了三个字——“钱小财”,然后在后面画了个问号。
台上主持人在念手卡,声音从监听音箱里滚出来,带着直播特有的那种紧绷感。
“下面有请第三十七号选手——钱小财!他今天带来的是一段单口相声,《学聋哑》!”
观众席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姜乐抬起头。
钱小财从侧台走上来。步子迈得太大,上台第一步差点踩到自己裤脚。他在麦克风前站定,两只手抓住话筒架,指关节发白。
灯光照在他脸上。额头已经见汗了。
“各、各位观众朋友们好,我今天给大家说一段单口相声——”
声音发飘。尾音往上翘,像在问问题。
姜乐往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矿泉水瓶壁上敲了一下。
钱小财开始说了。
第一句词就咬错了。“相声讲究四门功课”说成了“相声讲究四门工夫”。他自己没发觉,接着往下顺。语速越来越快,像背课文的学生怕忘词。说到第三个包袱的时候,节奏全崩了——铺垫没铺开,翻包袱的时候早了两秒,台下一片安静。
观众席第三排有个大爷开始摸手机。
第五排的年轻姑娘打了个哈欠。
钱小财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他加快语速,想把尴尬碾过去。肢体动作开始失控,左手比比划划,右手还抓着话筒架不放,身体拧成麻花。
台上那盏聚光灯照着他,额头上的汗珠一粒粒往下滚。
三分钟。
演播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
主持人坐在侧台,手卡扇风的频率越来越快。
钱小财说到最后一段的时候,词忘了。他站在台上,嘴张着,眼睛盯着前方第三排的某个空座位。嘴唇动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三秒钟。
观众席有人清了清嗓子。
钱小财把最后一个包袱抖了出来——提前了整整两拍。词是对了,节奏全错。他鞠了一躬,退后两步,差点绊到地上的线缆。
稀稀拉拉的掌声又响了几声,很快就散了。
主持人快步走上台,笑容堆得发僵。
“好,感谢钱小财的表演。下面请评委老师点评——”
坐在姜乐左边的评委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演员,姓刘。他拿起话筒,看了看台上的钱小财,又看了看面前的台本。嘴巴张了一下,合上。再张开。
“呃——有潜力。能站在这个台上就是一种勇气。继续努力。”
话筒放下。
右边的评委接过话头,是个四十出头的女演员,在省里有点名气。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对,我觉得挺好的,年轻人嘛,需要舞台锻炼。钱小财是吧?继续加油。”
话筒传给姜乐。
演播厅里所有人都在看她。
姜乐拿起话筒。她把话筒凑到嘴边,没说话。先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气从监听音箱里传出来,像有人在你耳边吹了口气。
观众席的空调声突然变得特别大。
钱小财站在台上,笑容还挂在脸上,但那笑已经僵成了一张面具。眼角在抽,嘴角也在抽。两只手从话筒架上拿下来,不知道该往哪放。
姜乐看着他。
“钱小财。”
她叫了个名字,又停了。手边的矿泉水瓶壁上的水珠慢慢往下滑。
“你站台上的时候,两只脚的重心全在脚后跟上。”她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课堂里讲一道数学题。“人站不稳,心里就不踏实。你从头到尾都在往后躲,想往台下缩。说明你连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词,自己都不信。”
台下一个中年男人笑了一声,赶紧捂住嘴。
钱小财的左脚往后退了半步。他在挪重心。挪完了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脸上那层假笑裂开了一道缝。
姜乐没停。
“你说的这段《学聋哑》,是郭德纲二十年前的活。从第一句词到最后一句,你一个字都没改。”她把话筒换到左手,“但你的包袱节奏全他妈是错的。第一番铺垫该压三个字的时候你只压了一个字,第二番该翻包袱的时候你早了两秒,第三番——”她顿了顿,“第三番你根本就没翻出来。你连原版都没听过,对吧?”
这话一出来,评委席左右两位同时转过头来看她。
钱小财脸白了。
姜乐拿起矿泉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瓶盖拧回去的时候发出咔哒一声响。她把瓶子搁下,看着台上。
“你的表情管理——”
她说到这一句的时候,嘴角突然勾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看见什么东西很好玩的那个表情。
“让我想起我家小区门口那只流浪猫。”
台下有人噗嗤笑出声。
“那只猫被门夹了尾巴,又疼又懵,还他妈不知道往哪跑。跟你现在脸上的表情一模一样。”
笑声从第三排传到第五排,又从第五排传到第十排。有人笑得趴在前面椅背上。
钱小财的脸从白变红。从脖子根往上红,一直红到耳朵尖。两只手捏着裤子缝,指关节发白。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什么都没说出来。
评委席左边那位刘老师低下头,肩膀在抖。右边那位女演员把话筒拿下来,转过脸去,假装在看台本。
姜乐把话筒又换到右手。
“你的站姿重心在脚后跟——心虚。你的包袱节奏全错——没练过。你的表情管理——失控。”
她一字一句,像在念判决书。
“你以为站在这个台上,张嘴说几句就行。说实话,回家对着镜子说给自己听,效果也差不多。至少不会丢人丢到全国观众面前。”
主持人从侧台冲上来,手卡在手里抖。
“姜老师——姜老师,我们给选手一点鼓励好不好——”
姜乐转过头看他。
就那一眼。
主持人往后退了半步,手卡差点掉地上。
姜乐把话筒拿起来。
“我正在鼓励他。”
她的声音从监听音箱里传出来,一字一顿,清清楚楚。
“我今天说的话,如果有人愿意一句句记下来,能让钱小财少走十年弯路。就是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听。”
钱小财站在台上,笑了起来。
比哭还难看。
嘴角咧开的弧度太大了,露出上下两排牙。眼睛里没有笑,只有一种被当众吊起来示众的羞辱感。他鞠了一躬,转身往侧台走。走了两步,腿一软,差点跪下。
台下没人笑了。
掌声响起来。
先是第三排那个中年男人在拍手。然后是第五排的姑娘。第十排的大爷。掌声从台下蔓延开来,越来越响,中间夹着叫好声。
导播间里。
导播把耳机摘下来,额头上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他面前二十四个监视器,主信号灯全亮着。
旁边助理手里拿着对讲机,嘴唇发干。
“导播——这段要不要掐?”
导播看了他一眼,笑起来。那笑里带着点苦。
“掐什么?直播。全国观众都听见了。”
他抬手一指旁边的收视率监测屏幕。
那条红线跟发了疯似的往上蹿,从4.7跳到5.9,又从5.9跳到7.2。数字每跳一下,助理的眼皮就跟着跳一下。
导播重新戴上耳机。
“让二号机位给评委席特写——别切广告,接着播。”
演播厅里。
姜乐把话筒放回桌上。矿泉水瓶壁上的水珠还在凝,顺着瓶身往下滑,在桌面上洇出一小滩水痕。
化妆镜的灯管闪了一下。
那面化妆间里的镜子。搁在桌上的铜钥匙。她早上从化妆台上拿起那枚钥匙的时候,手指摸过锈迹斑斑的匙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有些东西锁得住,有些东西锁不住。
她那时候把钥匙放进大褂内兜,站起来,推开化妆间的门。
演播厅的灯光打在评委席上。
姜乐坐在灯下。
收视率监测屏幕上的数字跳到8.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