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一盏。另一盏在头顶忽闪，像随时要断气。
周制片把那句话撂下之后，楼梯间安静了整整五秒钟。外面长安路的警笛声隔着墙传进来，闷闷的，像是在水下响的。姜乐把手机揣进大褂口袋——霍铮的声音还没断，屏幕先黑了。
“周哥。”她开口，嗓子有点哑。刚才在台上点评了整整四十分钟，中间只喝过一口水。“你说捅的是天。天是什么？”
周制片愣了一下。
“天就是——”他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手指在车钥匙上来回搓，金属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姜老师，我跟你说实话。钱友财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背后站着魏副书记，旧改领导小组那个。人家手里握着省里十几个项目的审批权，台里明年的预算、节目编排、甚至人事调动——都得看那边脸色。现在钱友财坐在台长办公室里，茶都续了三泡了。”
声控灯又灭了一盏。楼道暗下去一半。
姜乐靠在墙上，水泥凉意透过大褂往背上渗。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把铜钥匙，指腹在锈迹上反复摩挲。早上从化妆台上拿起来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念头现在又浮上来了——有些东西锁得住，有些东西锁不住。
“周哥，你做节目多少年了？”
“十五年。”
“十五年。”姜乐把钥匙攥进手心。“这十五年里，你做了多少个节目？捧红过多少人？有多少是真有本事的，有多少是靠关系的？”
周制片没说话。喉结滚了一下。
“我爹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姜乐的声音在楼梯间里荡开，带一点回音。“他说——艺人这行当，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但要是台下的十年功比不过别人桌上的一杯酒，这行当就死了。”
她抬起头，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扎人。
“你想让你做了十五年的节目，变成一个笑话吗？”
周制片的手停在车钥匙上。指关节慢慢收紧，泛出白色。
沉默又压下来。这次更长。楼下有人推安全门，嘎吱一声响，大概是演播厅最后一批观众在离场。脚步声往地下室车库方向去了，越走越远。
“你有方案？”周制片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比刚才还低。
“有。”
“说。”
“下一期直播。我会在台上，当着全城观众的面——”姜乐把钥匙放回口袋，手指再抽出来的时候，指尖有点发抖，但声音没抖。“把那份名单撕了。”
周制片的脸色在忽闪的灯光下变了又变。
“你疯了？那份名单是赞助商定的。你撕名单等于撕赞助商的——等于撕钱友财的脸。你知道他会怎么报复？”
“我知道。”姜乐说。“所以我给你一个台阶。节目该怎么进行还怎么进行，评委、选手、赛制——但前提是，内定全部作废。所有选手重新比赛。打分公开，排名透明。”
“台领导不会同意的。”
“他们会同意。”姜乐往前走了一步。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沙沙的响。“钱友财可以给台里批项目、批预算。但我可以给台里带来收视率。周哥，第三期直播的数据你比我清楚。全城在线人数翻了多少倍？”
周制片不说话了。
他知道那个数字。省台文艺频道开播以来最高的收视峰值，就出现在姜乐点评钱小财的那十分钟里。导播间里所有人都看见了——直播间的在线人数曲线像发了疯一样往上蹿，把去年的春晚数据都甩在了后头。
“收视率就是钱。”姜乐说。“赞助商要的是曝光量。钱友财能给他们的，我给得更多。台领导要的是政绩。钱友财能批项目，我能让这个节目变成全省的名片。你让他们选。”
周制片慢慢把车钥匙揣回兜里。嘴唇动了一下，像在咬后槽牙。
“你有多大把握？”
“十成。”
“扯淡。”
“六成。”姜乐改口，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够用了。”
周制片看了她三秒钟。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份折成四折的复印件。纸面有点皱，边角沾着烟灰。姜乐接过来，在忽闪的灯光下展开。
内定名单。从冠军到第六名，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关系人”和“赞助金额”。冠军一栏写的是钱小财，数字后面跟了六个零。
“你从哪儿拿的？”
“别问。”周制片别过脸。“台长办公室的复印件。我复印的时候手都在抖。”
姜乐把名单重新折好，放进口袋。指尖碰到铜钥匙的锈迹，粗糙得像砂纸。
“周哥。”
“嗯？”
“谢了。”
周制片没应。他蹲下去，把脚边那个摁灭的烟头捡起来，丢进墙角的垃圾桶。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站起来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在楼道里飘着，像是自言自语。
“我做了十五年制片人。审过几百期节目。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把职业生涯赌在一个唱戏的丫头身上。”
姜乐推开安全门。弹簧合页嘎吱一声响，冷风灌进来，裹着大街上汽车尾气的味道。
“那就赌呗。”
三天后。
省台演播厅第四期直播。
导播间里挤满了人。台长亲自来了，坐在监控墙前面，手边的茶杯没动过。周制片站在调音台旁边，耳机歪戴着，一只耳朵听导播指令，另一只耳朵听演播厅里的动静。他的手心里全是汗。
在线人数在开播前半小时就开始爬了。开场音乐还没响，弹幕已经把直播画面淹了——“姜乐呢？”“名单名单名单”“钱小财今天还敢来吗”“前排兜售瓜子汽水”。
主持人走上台的时候，手卡捏得很紧。他的开场白说到一半，台下有人喊了一嗓子：“别废话了！让姜乐上来！”
全场哄笑。
主持人愣了一下，然后对着镜头耸了耸肩。“好吧。看来我今天这活儿比较轻松。那我们就——有请评委姜乐老师。”
灯光打在舞台中央。
姜乐走上去。大褂换了新的，深灰色的棉布，袖口收得利落。她站在舞台中央，手里拿着那份名单。折成四折，纸面有点皱，边角沾着烟灰。
镜头推上去，给了她一个特写。
导播间里，台长前倾了身子。
姜乐把名单举起来，对着镜头。
“各位观众。在我手里拿着的，是一份名单。”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像是报幕。“这份名单上写了六个名字。从冠军到第六名。每个名字后面，都标着关系人和赞助金额。”
台下安静了。
安静得像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份名单是在节目开赛之前就定好了的。”姜乐说。“也就是说——不管你们在台上唱得多好、说得多卖力、练了多少年——结果早在你们上台之前，就已经写在这张纸上了。”
观众席里有人吸了一口冷气。
姜乐把名单从折四折的状态展开。纸张哗啦一声响，从监听音箱里传出来，整个演播厅都在听。
“我小时候学相声。师父教了我一句话——‘艺在人为，德在人心。’”她顿了一下，眼睛扫过评委席，扫过观众席，扫过侧台站着的选手们。“这个舞台，是给有本事的人站的。不是给有关系的人站的。”
她双手捏住名单的两边。
纸面在灯光下绷紧。镜头推到最近，全国——或者说全城——在看的观众，都看见了那张纸上的字。冠军一栏，钱小财三个字清清楚楚。
姜乐用力一撕。
纸张从中间裂开。刺啦一声，从监听音箱里传出来，像一块布被撕碎。
全场鸦雀无声。
然后她把两半叠在一起，再撕。
纸片从她指缝间落下来，飘在舞台地板上。灯光打在上面，泛出惨白色。姜乐撕了三次，直到名单碎成十几片，再也拼不回原样。
她蹲下来。
镜头跟着她蹲下来。摄像机推近，拍到她手指捏起其中一片碎纸。那片纸上只有一个字——“钱”。
姜乐把这片碎纸放进口袋。然后站起来，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这片留给我做纪念。将来告诉我孙子——”她把口袋拍了一下，啪一声响。“你奶奶我，当年撕过一张最大的假面。”
安静。
安静还在继续。
然后观众席后排，有人站了起来。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工装夹克，手里攥着一张选手号码牌。他在安静里举起手，开始鼓掌。
啪。啪。啪。
三声。
然后全场炸了。
掌声从后排往前涌，像打雷，一层一层往舞台上砸。有人站起来，有人吹了口哨，有人拿手机拍。弹幕在屏幕上刷成了一片白色，什么都看不清了。
主持人站在侧台，手卡从手里掉下去。他忘了捡。
评委席上，除了那个唱花脸的老前辈在低头喝水，其余三个评委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然后老前辈放下水杯，对镜头竖了个大拇指。
周制片在导播间里，给摄像师打了个手势——别切镜头。他的手在抖，但没人看出来。
纸片还在地上飘。工作人员上来清理的时候，姜乐已经走下台了。她的脚步很稳，大褂下摆上那一点水痕还没擦掉，她也没管。
推开化妆间的门。
弹簧合页嘎吱一声响。
她在化妆台前坐下，把口袋里的碎纸掏出来，搁在桌面上。铜钥匙也掏出来了，摆在碎纸旁边。锈迹在化妆镜的灯光下泛着红褐色，碎纸上的“钱”字墨迹有点花了——被手心的汗浸的。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姜乐抬头。
一个年轻人探进头来。二十出头，穿着选手号码服，胸口别着“037”。他的眼睛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喉结滚了好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姜老师。”
“嗯？”
年轻人的手指在门框上来回抠，指甲刮出细碎的声响。
“谢谢您。”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什么。“我——我是从一个小县城来的。我们家那条街，连个像样的剧场都没有。我没有关系，没有钱。我爸去年下岗，我妈在小卖部给人看店。我来参加这个比赛，火车票都是找亲戚凑的。”
他停了一下，使劲吸了一下鼻子。
“谢谢您让它变公平。”
姜乐看了他好一会儿。化妆镜的灯光打在她脸上，眼角有点干。她刚才在台上稳得像一块铁，此刻坐在椅子上，肩膀才微微塌下来一点。
“你叫什么？”
“陈河。耳东陈，江河的河。”
“第几期淘汰的？”
“第一期。”陈河搓了一下鼻子。“评委说我基本功不扎实。我回去练了，我练了整整三个月。要是——要是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会有的。”姜乐打断他。她把那片碎纸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一眼。“好好准备下一场。”
陈河愣在那儿。眼睛里的红更重了，眼眶兜着东西，没掉下来。
“哎。”
他使劲点了一下头。然后退了半步，把门轻轻拉上。
姜乐坐在椅子上，把铜钥匙拿起来，在指间翻了个面。锈迹刮着指纹，粗糙得像砂纸。
手机震了。
她掏出来。屏幕亮着，一条短信。
霍铮：到了。后门停车场。
她把手机搁在化妆台上。把铜钥匙和碎纸一起放进口袋。站起来，大褂下摆的水痕还在那儿，她用手指擦了一下——还是没擦掉。
算了。
推开门，走出去。
楼道里声控灯亮了。尽头，安全门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光，窄窄的，照在水泥地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没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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