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乐推开安全门。
走廊尽头的声控灯啪地亮了,照出一条窄长的水泥通道。后门在那儿,霍铮的捷达停在外面,发动机怠速的声音隔着墙都能听见。
她站了两秒,掏出手机。
“二十分钟。”姜乐打字的时候手指头有点僵,刚才在台上握快板握太紧了。“钱友财那边还有一场。”
发送。她把手机揣回大褂口袋,转身往导播间走。
楼道拐角处撞见两个省台工作人员。一男一女,胸前挂着工牌,正凑在一块儿看手机。男的先说了一句“我操”,女的推了他一把,然后两个人同时抬头看见姜乐。
愣住。
像被老师抓到抄作业的小学生。
“姜老师。”女的先反应过来,手机往背后藏。
“收视率出来了?”姜乐问。
两个人对视一眼。男的咽了口唾沫,把手机翻过来给她看。
屏幕上是一份内部邮件。红体字加粗——收视率数据汇总。姜乐一眼扫到最下面那行:实时峰值7.83%,平均6.45%。
省台建台以来娱乐节目最高纪录。
上一期的冠军收视率是2.1%。
“导播间里炸了。”女工作人员压低声音,眼睛亮得发光。“数据中心发了三遍确认——怕看错了。张主任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按了三回才按灭。”
姜乐把手机还给她。
“钱总那边呢?”
男的嘴角抽了一下,没忍住。“他办公室门关着。李秘书在门口站了十分钟了,不敢进去。”
“行。”
姜乐转身接着往导播间走。大褂下摆蹭着水泥地,水痕还印在那儿,像一块洗不掉的胎记。
导播间的门半开着。里面传出来的声音很杂——有人在报数据,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敲键盘。张主任坐在监视器前面,烟夹在手指间,烟灰掉在裤子上也没拍。
姜乐敲了一下门框。
张主任抬头。眼镜片反光,看不清眼睛。他把烟叼在嘴里,朝她竖了个大拇指。
“姜老板。”
“别叫我老板。”
“那叫什么?”张主任把烟掐了,站起来。“你知道刚才有多少人打电话进来?广告部的座机被打爆了。三个赞助商要求加钱续约——节目还没完,续约电话先来了。”
姜乐靠在门框上。“钱友财呢?”
张主任的笑容僵了半秒。
“在办公室。”他把烟灰缸往旁边推了推。“摔了东西。”
“摔了什么?”
“显示器先遭殃。然后是桌子——整个掀了。”张主任摘下眼镜擦了一下,重新戴上。“李秘书躲在门外,听见他在打电话。第一个打给台长。”
“台长怎么说?”
“台长说——‘钱总,直播内容我们没办法控制。而且——收视率确实破纪录了。’”
张主任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平。但旁边敲键盘的小伙子手指头停了,耳朵尖发红。
姜乐没说话。
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砸在墙上。
所有人同时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假装没听见。
钱友财蹲在地上。
办公室像被贼翻过——显示器扣在墙角,屏幕碎成蛛网状。办公桌侧翻着,笔筒滚到沙发底下,文件夹摊了一地。茶杯碎了,茶水浸湿了地毯上一份合同,字迹洇开。
他捡起笔筒。
又砸了。
笔筒砸在墙上弹回来,滚到门边。李秘书站在门口,指尖在门框上来回抠,不敢进。
“钱总——”
“出去。”
李秘书往后退了半步,鞋跟磕在门槛上。没走。手指头攥着门把手,指节发白。
钱友财站起来。膝盖上沾了茶水,裤腿湿了一块。他盯着地上那份合同——省台评委聘用协议。姜乐的签名在右下角,钢笔写的,笔画很用力,纸背都透了。
他掏出手机。
第二个电话打给顾明。
拨号音响了六声。没人接。钱友财的手指悬在挂断键上,想起顾明上次说的话——“丢一个节目可以。别再丢人。”
他把电话掐了。
拨了第三个号码。
“魏书记。”钱友财的声音忽然压得很平,像是刚才那一通摔砸全没发生过。“是我,友财。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
对面说了句什么。
“是这样——省台这边出了点状况。姜乐在直播上乱说话,节目效果倒是上去了——对,收视率破纪录。”他停了一下,喉结滚了两下。“但这种事情不控制,以后谁还把规矩当回事?”
李秘书透过门缝看见钱友财的左手攥着椅背。指关节突起,青筋从手背一直延伸到袖口。
“行。我明白。明天我去您办公室细说。”钱友财挂断电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五秒。
然后他把椅子踹翻了。
李秘书终于退了出去。高跟鞋踩在走廊瓷砖上,声音很急,像在逃。
小芳从售票台后面冲出来的时候,姜乐刚跨进剧场大门。
“姜姐!”
手机屏幕戳到姜乐眼前,近得焦距都对不上。小芳的手指头在抖——她整个人都在抖,从脚尖到头顶的双马尾辫。
“收视率!破纪录了!”
姜乐把她的手推远了一点,看清了屏幕上的数字。
“看见了。”
“看见了?!”小芳的音量拔高了整整一个调。“你不高兴吗?咱们赢了!全网都在说这事儿——论坛帖子已经顶到十二页了,弹幕——”
“小芳。”姜乐打断她,把手机还回去。“帮我倒杯水。”
小芳愣了一秒,转身往售票台跑。暖壶塞子拔出来,茉莉花茶的香味飘过来。茶杯递到姜乐手里的时候,水洒了一点在台面上。
姜乐喝了口水。
剧场观众席的灯已经关了,只剩舞台边上一排脚灯亮着。老周和几个老艺人围在第三排的位置,桌上摆了一瓶酒。老赵头举着酒杯站起来,脸膛发红。
“小姜!”老赵头嗓门跟铜锣似的,“过来!三十年的老白干,一直没舍得喝——”
“老赵叔,我不喝酒。”
她把茶杯搁在售票台上。台面上还有上一场演出留下来的节目单,边角卷了。
“庆祝什么?”
老赵头的手僵在半空。
“我撕的不是一张名单。”姜乐看着舞台上的脚灯,光打在幕布上,把那块褪色的红丝绒染成橘黄色。“是断了钱友财一条路。省台保我,是因为收视率。收视率会过去的。”
小芳捏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还亮着。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老周把酒杯放下。“那他会怎样?”
“他会找别的路。”姜乐从口袋里掏出铜钥匙,在指尖翻了个面。锈迹刮着指纹,粗糙得像砂纸。“钱友财这种人,不会在一个坑里摔两次。”
剧场安静了一会儿。
脚灯忽闪了一下——电压不稳,这两天才有的毛病。
然后手机响了。
姜乐接起来。
“姜老板。”周制片的声音里带着笑,“你赢了。”
姜乐靠在售票台边上。玻璃台面凉凉的,透过大褂的布料印在腰上。
“周姐,这不是我赢了。”
“那是谁?”
“是观众。”姜乐看着剧场门口的灯箱。灯箱里的字是她亲手写的——“留下我们的城市记忆”。墨迹有点花了,被前天那场雨溅的。“观众想看真的。”
周制片沉默了两秒。
“省台刚发通知。”她的声音忽然正经起来,像是在念文件。“赛制全面改革。所有淘汰选手可以返场。总决赛评委阵容扩大。你继续坐首席。”
“条件呢?”
“没有条件。”周制片笑了一声。“你现在开口要条件,台长会亲自给你泡茶。”
姜乐挂断电话。
小芳从门口探进头来,手里拿着个东西。
“姜姐。”她的表情有点怪。“有人放了个箱子在台阶上。”
纸箱子。不大,跟超市里装水果的差不多。胶带封得很整齐,箱面上没写一个字。
没有寄件人信息。
姜乐把铜钥匙放回口袋。她蹲下来,用指甲划开封箱胶带。
里面是一张快板。
红木的。新做的,竹片还没包浆,边角打磨得很细。快板背面朝上,刻了四个字。笔画很新,木屑还在刻痕里,没清理干净。
“说得好。”
没有署名。
姜乐拿起快板。掂了一下——分量正好。她拿起来敲了两下。
咔。
咔咔。
音色极正。竹片共振的频率像是量过一样,跟她的手掌弧度完全贴合。
然后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小芳。”
“嗯?”小芳凑过来看快板。
“今晚让老赵叔把剧场后门锁两道。”姜乐把快板搁在售票台上,手指敲了敲刻字的地方。木屑沾在指尖上,她搓了一下,没搓掉。“再去看看那条街上的监控——对着剧场门口那个。”
小芳愣住。“为什么?”
“这是行家送来的。”姜乐把快板翻过来。正面光洁如新,一道划痕都没有。“行家不会平白无故送东西。”
剧场门口的灯箱忽闪了一下。灯管老化,发出细碎的电流声。
纸箱子还搁在台阶上。箱底有一层薄薄的东西——姜乐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沾上暗红色的粉末。
红木木屑。
她站起来,把粉末在裤子上蹭干净。
“小芳。”
“嗯?”
“明天把剧场监控的录像带全部取出来。”姜乐把快板放回箱子里,合上盖子。“备份一份。送一份给霍铮。”
小芳张了张嘴。
门外的长安路上,一辆车按了声喇叭。短促,两声。
是捷达的喇叭声。
姜乐抱起纸箱子,推开剧场大门。夜风灌进来,把售票台上的节目单吹落了一张。纸张翻了两翻,停在第二排座位底下。
上面印着姜乐的名字。
下一场演出:待定。
脚灯闪了一下,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