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机场到达大厅的自动门哗啦一声打开。
白梦走出来的时候,接机的人群里有几个人下意识让开了道。不是她长得吓人——恰恰相反,这女人五官精致得像杂志封面。是那股劲儿。白色西装裁剪得严丝合缝,三寸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咔咔响,节奏不紧不慢。
她抬手摘下墨镜,露出一双丹凤眼。眼神扫过接机人群,像在翻一份文件。
手机上已经拨出一个号码。
“钱总。”白梦的声音不带任何寒暄,“我到了。”
电话那头钱友财的声音听着比前阵子沉稳了不少:“白律师,辛苦。司机在3号门等着。”
“不用。”白梦拖着银色行李箱往出租车候车区走,“我先去趟市区,看看那个剧场。”
钱友财顿了一下:“今天就去?”
“你给我的资料我飞机上看完了。”白梦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知己知彼。我得看看那块地——和你说的那个女人。”
“姜乐。”
“对。”白梦坐进后座,把墨镜重新戴上,“姜乐。”
出租车驶出机场高速的时候,白梦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第一页订着张照片——老文工团剧场正门,售票窗口上贴着姜乐的海报。
她盯着照片看了三秒钟,翻到下一页。
剧场产权证明。建筑结构图。周边地块红线图。霍铮带队执勤的排班表。还有一份姜乐的演出记录,从去年到现在,每一场的时间、曲目、票房。
钱友财的准备做得很足。
白梦把文件合上,目光投向车窗外的省城街景。
她离开这座城市八年了。街道宽了,楼高了,可那股味道没变——梧桐树、老城墙、街边摊的油烟味。
还有一个人没变。
霍铮。
她记得最后一次见他,是警校结业典礼那天。她站在优秀学员的队列里,霍铮站在她右边。教官问她为什么放弃从警选择去读法学院,她说了一句话。
“法律比枪好使。”
当时霍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那个眼神她记到现在。不是反对,不是赞同,就只是看了一眼。
像看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
出租车拐进长安路,司机踩了脚刹车:“姑娘,前面是老文工团剧场,路边停?”
“就这儿。”
白梦付了车费,推开车门。
剧场门口的台阶上落了几片梧桐叶。售票窗口里的灯亮着,能看见一个姑娘坐在里面翻本子。墙上贴着一张节目单,印着“姜乐”两个字。
下一场演出:待定。
白梦站在马路对面,没急着过去。她先看了看剧场的建筑结构——砖木混合,六十年代风格,正门两侧各有一盏老式壁灯。门口的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台阶六级,水泥磨得发亮。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售票窗口旁边贴的红色横幅上。
“留下我们的城市记忆。”
字是马克笔写的,笔锋很硬。
白梦看完这一切,才抬脚过马路。
她的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咔。咔。咔。
售票窗口里的小芳抬起头。
白梦没看她,站在剧场正门口,盯着那张节目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伸手推了一下门——锁着。
“找谁?”
声音从身后传来。
白梦转过身。
姜乐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两瓶矿泉水和一卷透明胶带。她身上穿了件深灰色毛衣,袖子挽到小臂,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个素圈金戒指。
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空气里撞在一起。
白梦先笑了。不是客气的笑,是那种“终于见到正主了”的笑。
“你是姜乐?”
姜乐走上台阶,把塑料袋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掏钥匙:“是我。你是?”
“白梦。”白梦伸出手,“霍铮的老同学。以后这个剧场的案子,我代理。”
姜乐开门的动作停了一秒。
就一秒。
然后她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推开大门:“钱友财找的你?”
“对。”
“进屋说。”
剧场里没开灯。姜乐摸到墙上的开关,咔嗒一声,老式灯管闪了两下,亮了。观众席的椅子一排排空着,舞台上还搁着昨晚没收拾的快板和折扇。
姜乐把塑料袋放在售票台上,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
“白律师,你大老远从机场直接过来,不是想跟我喝茶吧?”
白梦站在观众席最后一排的位置,手搭在椅背上:“我想先看看你。”
“看完了?”
“看完了。”白梦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售票台上往前推了两寸,“我跟钱总签了代理协议。从今天开始,剧场拆迁案的所有法律事务,由我全权负责。”
姜乐扫了一眼名片。烫金的字——省城恒信律师事务所,白梦,高级合伙人。
她把名片翻过来。背面印着教育背景:省城大学法学院,英国曼彻斯特大学商法硕士。
“海归。”姜乐把名片搁回桌上。
“这不重要。”白梦往前走了两步,站到第三排座位的过道里,“重要的是——姜小姐,你手里有什么牌?”
姜乐拧上矿泉水瓶盖:“什么意思?”
“钱总跟你们耗了半年。”白梦的声音听着很平静,像在法庭上陈述案情,“暴力拆迁、舆论攻势、省台施压、账户冻结——他用过的招数都没成。这说明你手里有足够硬的底牌。”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
“我来,就是要看看这些底牌是什么。”
姜乐靠在售票台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她盯着白梦看了好几秒,然后开口了。
“白律师,你刚才说你跟霍铮是老同学?”
“是。”
“警校?”
“对。”白梦的眼神闪了一下,“他跟你提过我?”
“提了。”姜乐把矿泉水瓶搁在售票台上,“他说你能力很强,从不认输。”
白梦的微笑没变,但下巴的线条绷紧了一点:“他还说什么了?”
“说你缺的不是钱,是赢。”姜乐的声音很平,“以前想赢他,现在想赢我。”
剧场里安静了两秒。
灯管发出细碎的电流声。舞台上的幕布被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白梦把墨镜摘下来,折好,插进西装口袋。
“他说的没错。”她走到售票台前,手指点了点那张节目单上印着的“待定”两个字,“姜小姐,我建议你尽快找个律师。”
“不必。”
“你觉得你能赢?”
姜乐站直了身子。她的个头比白梦矮一点,但看人的时候眼神是平的。
“白律师,你应该知道一件事——这个剧场,是我家。”
白梦没说话。
“而你站的这块地——”姜乐指了指脚下的水泥地面,“是霍铮带队守下来的。”
售票窗口外,一辆捷达停在路边。
车窗摇下来半截,里面伸出一只手,手指夹着根没点的烟。那只手的无名指上也戴着个素圈金戒指。
白梦的目光停在那只手上,停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重新戴上墨镜。
“姜小姐。”她走到剧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下次见面,我们法院见。”
高跟鞋踩在台阶上的声音渐渐远了。
姜乐站在售票台后面,透过玻璃窗看着白梦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影里。她拿起白梦留下的名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教育背景。
然后她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霍铮。”
“嗯。”
“你老同学白梦来剧场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锅铲磕在铁锅沿上的声音传过来——他在做饭。
“她说她是钱友财的律师。”姜乐把名片压在节目单上,“还说她是你高中同桌、警校同期。”
霍铮的沉默更长了一点。
然后他说:“是。”
“她还说了什么?”姜乐问。
“……她说她要赢我。”
霍铮的声音听着很稳,但姜乐听出了里面的一丝收紧:“你怎么回她的?”
“我说——”姜乐把矿泉水瓶的盖子拧开又拧上,“她挑错对手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呼气,像笑,又不像笑。
“姜乐。”
“嗯?”
“小心她。”霍铮的声音低下来,“白梦这人不简单。她爸是省城白家的当家人,她从小学的就是怎么在规则里找漏洞。她说不缺钱是真不缺,但要赢——她从来不在乎代价。”
姜乐把白梦的名片翻过来又翻过去:“你跟她之间,有事?”
“没有。”霍铮的口气很淡,“只是竞争。她看不惯我,我看不透她。”
“行。”
姜乐挂掉电话,走回到售票台前面。
小芳从剧场后门跑进来,手里抱着监控录像带:“姜姐,我刚从街口监控室回来——录像都调出来了,从昨晚到今天中午的。”
“放到大屏幕上。”
小芳愣了一下,然后小跑着去放映间。
幕布上出现的画面是街口的监控镜头。姜乐盯着画面看,从昨晚七点开始快进。
昨晚十点,剧场门口的脚灯灭了。
今早六点,清洁工扫大街经过。
八点四十五,一辆出租车停在马路对面。车门打开,白梦下车。
姜乐看着画面里那个穿白色西装的女人站在马路对面盯着剧场看。她站立的姿态很稳,重心平均分配在两脚——不是看风景的姿态,是评估对手的姿态。
这跟老戏迷一样。
不是普通观众。
是行家。
“小芳。”
“嗯?”
“把录像往回倒。”姜乐走到幕布跟前,“昨晚纸箱子放到台阶上的那一段。”
画面倒回到凌晨两点四十分。
一个人影从街口走过来。路灯照不到脸,只能看见是个男人,走路有点瘸。他手里抱着个纸箱子,走到剧场门口,弯腰放下。
然后他直起腰,往剧场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监控画面虽然模糊,但姜乐能看见那个男人的侧脸上有一条疤。从眉骨到下巴。
他站了三秒钟,转身离开。
走路的姿势拖着左腿,一步一顿。
姜乐盯着那个人影消失在巷口。
她把白梦的名片从售票台上拿起来,压在纸箱子的盖子上面。
外面的捷达按了声喇叭。短促,三声。
是霍铮在催她回家吃饭。
姜乐抱起纸箱子,锁上剧场大门。梧桐叶又落了几片,停在台阶第六级上。
她蹲下来,把叶子捡起来放进箱子里。
然后她回头看了一眼剧场门口贴着的节目单。
下一场演出:待定。
那张纸在风里轻轻翘起一个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