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最大的商场叫万盛广场,九层楼,玻璃幕墙在太阳底下反着白光。姜乐站在一楼中庭仰头看,手指头在裤兜里掐着算——一层化妆品,二层女装,三层餐饮,四层电影院。五楼原本是家倒闭的家具城,铺面空了半年,上个月终于贴出招商告示。
这地方她盯了两个月。
剧场分号的事不能拖。老文工团那块地皮是保住了,但观众席只有三百个座位,场场爆满也养不活一个要扩张的班子。省城的人流量是老城区的四倍,在这儿扎下根,剧场才真算站住了。
“姜老板。”商场经理姓孙,四十出头,地中海发型,搓着手从电梯口小跑过来,“您来了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好下楼接您。”
姜乐看他一眼。这人上次见面的时候殷勤得很,端茶倒水递名片,今天说话的音调高了半度,眼神也飘。
“孙经理,”姜乐没跟他寒暄,“五楼那间铺面,合同拟好了没有?”
“这个——”孙经理的手搓得更快了,“情况有点变化。要不您先上我办公室坐坐?”
“不用。”姜乐盯着他,“有变化就在这儿说。”
孙经理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出声,二楼栏杆后面传来高跟鞋踩大理石的声音。
咔。咔。咔。
不快,很稳。
姜乐抬头。
白梦从旋转楼梯上走下来。今天换了身藏青色西装裙,左胸口别了枚珍珠胸针,头发盘起来,露出耳垂上的钻石耳钉。她扶着栏杆的手指涂着裸色指甲油,修剪得干干净净。
“孙经理,”白梦笑着朝孙经理点了点头,“辛苦你了,剩下的我自己来说。”
孙经理如释重负,退后两步,站在盆栽旁边假装看手机。
白梦在楼梯倒数第三级停下来。这个高度刚好让她比姜乐高出半个头,俯视的角度不刻意,但压迫感一分不少。
“姜老板,好久不见。”她把手里的一份文件递过来,“五楼那间铺面,昨天下午我已经签了。三年租约,双倍租金。”
姜乐没接那份文件。
她看着白梦的眼睛,等了两秒,然后把视线移到孙经理身上:“孙经理,咱们谈了一个月,价格、面积、装修方案都定了。昨天下午签的合同,你昨晚没给我打电话?”
孙经理的手机差点没拿稳:“我——这个——白总她——”
“他不好意思说。”白梦替他把话接了,“商场如战场,姜老板应该懂。万盛是省城最好的地段,最好的地段当然归出价最高的人。我做生意不喜欢绕弯子,你出八千,我出一万六。简单,公平。”
她说“公平”两个字的时候,脸上挂着笑。不是嘲讽,也不是得意——是真的觉得自己做得很公平。
姜乐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也笑了。
“白总说得对。商场如战场,谁出价高谁拿铺面,天经地义。”她把包从左肩换到右肩,“不过白总,你刚回省城不到半年,可能不太清楚——万盛五楼这间铺面,三个月前挂牌的时候租金是五千。孙经理给我报八千,是因为最近招商不顺,商场物业费涨了三成,楼上的电影院又换了个老板,排片质量一路往下掉。五楼的人流量,工作日中午十二点,跟凌晨三点差不多。”
孙经理的脸僵住了。
姜乐的语气很平,像在念天气预报:“白总出了一万六,这个价钱在省城能租到中山路步行街的临街店面,或者火车站旁边的批发市场一层。你花这个钱租五楼,我不跟你抢——不是因为你不要钱,是因为这块场地不值这个价。”
白梦的笑容没变,但扶栏杆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姜乐从包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来是省城城市规划图。她用指尖点了点地图上靠东边的一个区域:“老城区改造上个月批下来了,东门口那片老厂房明年三月整体改成文创产业园。白总要是真想在省城扎根,下次看地皮的时候,多留意留意本地新闻。”
她把图纸折好,塞回包里。
孙经理的嘴张成了O型。老城区改造的消息他当然知道,只是没往文创产业园的方向想——但姜乐说的这个预判,一听就知道是做过功课的。
白梦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轻轻拍了拍手。“姜老板,有点意思。”她从楼梯上走下来,站在和姜乐同一水平线的位置,“五楼的铺面我租都租了,总不能退。不过——你刚才那番话,比你出双倍租金让我更难受。”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真切的欣赏。
不是装的。
“既然在这儿碰上了,”白梦看了眼手表,“十一点半了,一起吃顿饭?楼上四楼有家不错的咖啡厅。”
姜乐还没回答,孙经理在旁边插了句嘴:“那家咖啡厅的意面挺——”
“孙经理。”白梦转过头看他,“你办公室应该还有事要忙。”
孙经理愣了一秒,然后飞快地点头:“对对对,我那边还有份报表没做完。两位聊,两位聊。”
他转身就走,速度快得像踩了油门。
姜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然后把视线收回来:“行。白总请客。”
咖啡厅在四楼靠窗的位置,落地玻璃外面是商场的中庭。白梦点了一杯美式,姜乐要了杯热柠茶。服务员走了之后,白梦的身子往后靠了靠,翘起二郎腿,手指交叉搭在膝盖上。
“姜老板,”她说,“你跟我听说的不太一样。”
“你听说的我是什么样?”
“会唱戏,会来事儿,仗着霍铮的面子在省城横着走。”白梦笑了笑,“不过刚才你说老城区改造那番话的时候,我知道你不是横着走——你是咬着牙走。每一步都算过。”
姜乐端起柠茶喝了一口。烫。她把杯子放回去,抬起眼看着白梦:“白总,你请我吃饭,不是为了夸我。”
“当然不是。”白梦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我是想跟你聊聊霍铮。”
空气顿了一下。旁边那桌有人打翻了奶昔,小孩哇地哭了一声,家长手忙脚乱地抽纸巾。姜乐等那阵嘈杂过去才开口:“霍铮有什么好聊的?”
“多了。”白梦的语气换了。不再是商场里那种客气疏离的腔调,而是带上了点——怎么说呢,不是亲近,是某种理所当然的熟悉感,“你是他女朋友,但你认识他不到一年。我认识他十五年。”
姜乐没接话。
白梦继续说:“霍铮这个人,表面上硬邦邦的,什么都不说。但他心里装的事比谁都多。他妈身体不好,他爸走得早,他那帮兄弟里头,有几个已经不在了。这些——他跟你说过吗?”
“说过一些。”
“一些。”白梦重复这两个字,笑了笑,“也对。他那张嘴,能说一些已经不容易了。”
她端起美式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指尖在杯沿上划了一圈。“姜老板,我不是来找茬的。霍铮选你,那是他的事。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你知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
姜乐放下柠茶杯。陶瓷杯底磕在玻璃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白总,”她说,“你想说什么,直接说。”
白梦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五秒。咖啡厅的背景音乐从爵士换成了钢琴曲,《梦中的婚礼》的第一个音符响起来的时候,白梦开了口。
“霍铮十七岁那年出了件事。他一个发小——叫顾平,当年跟他一起考警校的——在街上见义勇为,被人捅了三刀,送到医院的时候失血过多,人没了。霍铮是目击者。他当时离顾平不到两百米,跑过来的时候顾平还有意识,抓着他的手说‘帮我照顾我妈’。”
白梦的声音很平,没有刻意渲染什么情绪。但姜乐听得出,她在说一件她自己也很久没提过的事。
“顾平死了之后,霍铮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关了三天。他妈跪在门口求他把门打开,他不吭声。后来是我过去——”
她停了一下。
“我那时候是他同桌,也是顾平他妈的干女儿。他妈让我去看看他。我在门口站了十分钟,最后用把螺丝刀把门锁撬开了。”白梦说到这儿,嘴角扯了一下,“你知道他开门之后第一句话说什么?”
姜乐没说话。
“他说,‘我没事’。眼眶红着,嘴唇干裂,三天没吃饭,跟我说‘我没事’。”白梦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从那以后,他就有这个毛病——出了事自己扛,扛不住了就失眠。失眠了就干脆不睡,加班、办案、喝酒,折腾到天亮。”
姜乐握着柠茶杯。杯子的热度从指腹渗进来,她忽然想起霍铮坐在她家沙发上那几回,半夜两点她还醒着,他也醒着。两个人就那么靠着,什么都不干,什么都没说。
“白总,”她开了口,声音很轻,“你跟我说这些,不怕我告诉霍铮?”
“我怕什么?”白梦笑了一声,“我说的都是真话,没添油没加醋。他要是怪我,那只能怪他自己有什么事不跟你说,还得我一个外人来替他坦白。”
“外人”两个字,她咬得很清楚。
姜乐听出来了。白梦从商场到咖啡厅,说了一大圈——场地、霍铮的过去、顾平——最后落脚的就是这两个字。她在告诉姜乐:你跟他才一年,我跟他十五年。你懂的都是他愿意给你看的,我懂的是他藏起来的。
姜乐把柠茶杯推开了。
她看着白梦,平静地开了口:“白总,你说得对。霍铮十七岁什么样,我不知道。顾平的事,他没跟我提过,他发小的名字我都不知道。他那些年怎么扛过来的,我没见过,没参与过,也没资格评价。”
白梦的笑容还在,但眼睛里多了一点审视。
“但是,”姜乐说,“他膝盖上有个疤,是去年追嫌犯从楼梯上摔下来留的。他左手前臂有条新伤,上次案子烧掉的,袖子都烧焦了。他冰箱里放着芝麻馅的冻汤圆,是我上次过去的时候煮了一袋剩下的,还剩九颗。他心里有事不说,但他在学着说了——上个月有一天晚上,他凌晨三点给我打电话,电话接通了又沉默,沉默了两分钟之后说‘没事,就想听听你的声音’。”
姜乐的语速不快。
“你懂他十七岁,我懂他现在。”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咖啡厅的背景音乐正好停了。钢琴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里散开,然后接上一首新的——是《十面埋伏》的琵琶独奏。不知道老板抽什么风,把歌单从西洋经典换成了民乐。
白梦沉默了。
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也不是愤怒的沉默。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她原本以为会看到一面普通的镜子,结果看到的镜面比预想的更深,而且刚好能照见她自己。
三秒。
旁边那桌的小孩终于把打翻的奶昔擦干净了,他妈一边擦一边骂,奶昔的盖子在桌上滚了好几圈。白梦看着那只滚动的盖子,睫毛垂下来,然后又抬起来。
“姜老板,”她站起来,把美式杯推到一边,“有点意思。”
她从钱包里抽出两张一百块钱放在桌上。“这顿我请。账单在这儿,多的算小费。”
她走了。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从里到外,频率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不快,很稳。但姜乐注意到,她推门离开之前,手指在门把手上顿了一下,大概只有零点几秒。
然后门推开了,白梦消失在四楼走廊尽头。
姜乐看着桌上那两百块钱和两杯没喝完的咖啡,掏出手机,给霍铮发了条信息。
“你同桌挺有意思。”
霍铮秒回:“?”
姜乐没回他。她把手机屏幕按灭,拿起白梦搁在桌上的那份文件翻开看了一眼——万盛广场五楼铺面的租赁合同复印件。租期三年,月租金一万六,乙方签名栏里白梦的字迹工整干脆,边上还盖了白氏集团的红章。
文件最后一页粘着张便利贴。
不是白梦写的。是孙经理的字迹,圆珠笔,歪歪扭扭:“白总让我转交您一份合同复印件。她说您要是想看她开什么条件,就跟她当面谈。另:您说的老城区改造产业园的事,她让我查一下。孙。”
姜乐把便利贴撕下来,折了两折,夹进手机壳里。
然后她掏出自己的钢笔,在那份合同复印件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合上文件,拿到前台递给服务员:“麻烦帮我寄个快递。寄给万盛广场五楼,白氏集团白梦收。”
她走出咖啡厅的时候,手机响了。不是霍铮,是铁头。
“姜姐,”铁头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让我查的那个女人——白梦,她不是自己来的省城。白氏集团的总部在北京,她回省城之后第一个电话打给的不是招商办,不是商场经理,是霍铮他妈。”
姜乐脚步顿了一下。
“霍铮他妈前阵子中风住院的事你知道不?白梦去医院送过两回东西。第一回是果篮,第二回是中药,东北长白山寄来的,治中风后遗症的偏方。”
姜乐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走进商场的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不锈钢门板映出她的脸——没什么表情。
但她的脑子里已经在转另一个问题。
白梦说她不缺钱。白梦说她不是来找茬的。白梦说她只是想确认姜乐知不知道霍铮经历过什么。
可她去医院看霍铮他妈。她送中药。她知道霍母中风的偏方。
这不是“老同学叙旧”。
姜乐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钥匙插进锁孔,她没拧。她把手搭在方向盘上,盯着挡风玻璃外面看了十秒钟。
然后她拧动钥匙,发着了车,挂挡,开出停车场。
方向不是回剧场。是往霍铮家的方向。
车厢里很安静。收音机开着,频率是老城区的本地台,主持人在念天气预报——明天多云转阴,风力三到四级。
姜乐伸手把收音机关了。
她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白梦这次回来,从一开始就不是来抢场地的。
场地的合同、双倍的租金、商场里的偶遇——那些都是顺手的。她真正的目标,从她走下飞机的那一刻起,就只有一件东西。
霍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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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梦从茶馆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省城的暮色比北京来得快,路灯提前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铺在石板路面上。
她没叫司机。自己沿着茶馆门口的巷子往西走,走到第一个红绿灯口停下来等灯。
茶馆里那段对话还在脑子里转。
霍铮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她认得那件衣服——不是警队的公发品,是买的。霍铮以前从来不自己买衣服,他妈说买什么他穿什么。现在他会挑颜色了,知道灰色比黑色显精神。
他坐下之后没寒暄,直接说:“白梦,你回省城如果是来叙旧的,我请你吃饭。如果是来做别的,我没时间陪。”
她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坐得住。”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以前我不知道什么叫值得等。”
白梦等绿灯亮了,过了马路。她的高跟鞋踩在斑马线上,在路灯底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茶馆的老板刚才一直在旁边擦杯子,他们说话的时候,老板一声不吭地把茶馆的背景音乐从《高山流水》换成了《十面埋伏》。
她注意到了。
她注意到很多事情。
她注意到霍铮看他手机屏幕的时候,左上角有个未接来电提醒——备注名是“乐乐”。不是“姜老板”,不是“姜小姐”,是“乐乐”。
她注意到他坐下之后,把手机屏幕朝上搁在桌面上,摆在茶杯和点心盘之间,像摆一件随时会响的重要物品。
她注意到他看表。三次。十五分钟看了三次表。
第一次是习惯,第二次是确认时间,第三次——是在等某个时间点。
白梦走到下一个路口的时候,停下来。路边的便利店门口蹲着一只流浪猫,橘色的,尾巴尖断了半截。她蹲下来,伸出手指,猫凑过来闻了闻,然后扭头走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指上沾的灰。
然后她从包里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响了三声,对面接了。
“妈,”白梦的声音恢复成一贯的冷静,“霍姨的偏方,第二副药还差一味药引,我明天让助理送过去。另外——霍姨上次说她儿媳妇的事,可能得等等。霍铮自己有主意了。”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
白梦听着,嘴角浮起一丝笑。那笑容在路灯底下看着有点涩,但不是伤心——是一个下棋的人发现对手走得比自己想的好,那种不甘心又不得不承认的涩。
“没事,”她说,“我输给别人不丢人。输给姜乐——我得先看清楚她有没有那个本事。”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包里。
省城的晚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她额前的一绺头发吹散了。她抬手拢到耳后,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
回头看了一眼。
那家茶馆还亮着灯。窗玻璃上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是霍铮刚才坐的位置。
白梦看了三秒。
然后转身,走进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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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乐的车停在霍铮家楼下的时候,车灯照见了单元门门口放着的一个包裹。
她下了车,走过去看。
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着“姜乐收”,没有寄件人地址。
信封没封口。
她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黑白照片,边角发黄,像是翻拍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一群穿着校服的年轻人站在学校门口,前排蹲着,后排站着。第二排中间是十七岁的霍铮,瘦,但眼神很硬,嘴角没有弧度。他旁边站着一个比他矮半头的男生,胳膊搭在他肩膀上,笑得露出八颗牙齿。
背面写着字。
钢笔字,墨水已经褪成了深灰色。
“霍铮,顾平。一九九零年春,市一中高三(二)班毕业照。摄影师:白梦。”
姜乐把照片翻回来,盯着十七岁的霍铮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照片装回信封,夹进扶手箱里,发着了车。
她得回剧场。
小芳还在等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