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文化馆四楼报告厅,下午两点。
姜乐推门进去的时候,里头已经坐了三十来号人。前三排是媒体——省报的老周推了推眼镜,旁边坐的是市台的一个女记者,再过去两个位置是上回义演来过的实习摄影。第四排往后坐的是文化界的人,有几位穿对襟衫的老先生,也有几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角落里还坐着两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胸口别着钢笔,看起来像高校老师。
白梦坐在台上。一张铺了白布的长条桌,她占了左边,面前摆着话筒、一瓶没开盖的矿泉水、一个黑色文件夹。文件夹旁边放着一支钢笔,笔帽拧开了,像随时准备写字。
姜乐没上台。她在第四排靠过道的位置坐下,旁边的快板刘老爷子用胳膊肘碰了碰她。
“台上那女娃谁啊?”老爷子压着嗓子问,“阵仗摆得挺大。”
“白总,”姜乐说,“做大买卖的。”
刘老爷子哦了一声,没再问。他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铁锈红毛衣,袖口磨得起毛边,右手拇指上套着个枣木扳指——唱快板的人护手指用的,磨得溜光水滑。
白梦拍了拍话筒。音箱发出一声闷响,报告厅安静下来。
“感谢各位今天到场。”白梦的声音很稳,不急不缓。“今天这个对话会的主题,是‘传统曲艺的现代化转型’。我知道在座有很多行家、前辈,也有媒体朋友和文化界的同仁。我代表的是资方视角,所以今天不谈情怀,谈生存。”
她翻开文件夹,但没低头看,眼睛扫过台下。
“去年全省登记在册的民营曲艺团体有三十七家,今年还在演出的不到二十家。票房平均上座率百分之四十一。这些数据不是我编的,省文化厅的年报上都能查到。”
台下几个记者埋头记笔记。
“问题的核心不是艺人不够好,是模式太老。”白梦接着说,“散兵游勇、师徒作坊、口传心授——这套模式在农耕文明时代行得通,但现在是市场经济。观众的选择太多了,电影院、短视频、演唱会、网络综艺,每一样都在抢时间。传统曲艺拿什么抢回来?”
她停了一拍。
“哈佛商学院有个经典案例,讲的是日本歌舞伎座如何在战后二十年完成市场化转型。核心经验就三条:标准化演出内容、建立艺人评级体系、引入资本进行规模化运作。歌舞伎能做成,京剧能做成,相声为什么不能?”
老周旁边的女记者低声说了句什么,老周没搭腔。
白梦看向第四排。
“姜老板是实战派,一手撑起了一座剧场,在座没人比她更有发言权。姜老板,有什么补充吗?”
她这话说得客气,但姜乐听得出门道——实战派,坐在台下,不在台上。白梦把“实践经验”和“系统理论”之间的那条线,一句话就划清了。
姜乐站起来。刘老爷子给她让了让腿,她走到过道前面,没上台,转身面对台下。
“白总讲得好,”姜乐说,“我差点以为自己在华尔街听路演。”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老周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但我想问一个问题。”姜乐看着白梦,“相声的包袱,能用KPI来算吗?”
白梦没动。手指搭在钢笔上。
“您说的标准化输出,是说每个包袱抖几次、每个段子多长、每个演员在台上走几步,全都统一成一个模子?那到时候观众不用买票了,买个说明书回去自己看就行。”
笑声大了一点。坐在第五排的一个老艺人——姜乐认得,省京剧团退休的琴师,姓蔡——摘下老花镜,慢吞吞地擦镜片。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白梦微笑。那笑脸纹丝不动,跟长在脸上似的。
“姜老板误会了,”她说,“标准化不是抹杀个性,是建立品控体系。比如您剧场的节目,两个小时的演出,如何保证每一段的质量都在基准线以上?靠的是制度,不是某个演员当天的状态。”
“那您告诉我,”姜乐说,“观众买票来剧场,是来看制度的,还是来看人的?”
白梦的笑容顿了一秒。不到一秒,但姜乐看见了。
“来剧场看的就是人。”姜乐没等她回答,自己接上。“看的是今天这场的味儿跟昨天那场不一样。刘老爷子今儿嗓子哑了,快板打得比平时慢半拍,老观众听了反而觉得有滋味——这是人情,不是残次品。您把曲艺做成流水线,台上站的不叫艺人,叫操作工。”
快板刘老爷子咳了一声。不是真咳,是那种“解气”的咳。
白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动作很小,但在话筒边上,音箱里传出一声轻响。
“姜老板的观点很有特色,”白梦说,“这种情怀分是加分项。但‘人情’不能当饭吃。”
“那资本就能当饭吃?”姜乐接得很快,“曲艺行当里有一句老话——宁给十吊钱,不把艺轻传。您听懂了没?不是不传,是不轻传。这行当的根不在钱上,在人上。师徒之间传的不只是活儿,是规矩,是怎么在台上站住了,是怎么对得起台下那个看你的人。这些东西,您用多少钱来算?”
第五排的蔡琴师把老花镜戴回去。他旁边的另一位老先生——姜乐不认得,穿件灰布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偏过头跟蔡琴师交换了个眼神。
白梦注意到了。她的视线在那两位老先生身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收回来。
“这个问题可以换个角度看。”她翻开文件夹,语气恢复了一开始的从容。“西方文化产业的成熟模式,核心是打通产业链——上游是内容生产,中游是平台分发,下游是衍生变现。比如百老汇,一部音乐剧的票房收入只占总营收的三成,大头在版权授权、巡演分成和周边产品。中国传统曲艺能不能走这条路?答案是可以,但需要标准化作为前提。您总不能让合作伙伴买个版权,结果每次演的都不一样吧?”
这话有道理。台下几个年轻人点了点头。
姜乐没急着接话。她看了一眼老周——老周正在记笔记,笔头停顿了一下,没抬头。
“白总说的百老汇,我去不起。”姜乐的声音平下来,不带刺了。“但我知道一件事。戏是人演的,不是版权卖的。我爹那辈儿唱戏,戏园子里头连灯泡都点不起,煤油灯底下照样出角儿。您现在给我算KPI、算产业链、算版权分成——我认。这些东西有用。但您别忘了,曲艺的魂不在账本上,在台上。台上的人要是没了魂,台下的观众一眼就看得出来。到时候您产业链再多,分成再高,卖的是个空壳。”
报告厅安静了两秒。
快板刘老爷子点了点头。动作不大,但坐在他旁边的人都看见了。蔡琴师摘下眼镜又擦了一下,这回不是因为镜片脏。他的手有点抖。
白梦把钢笔帽拧上。动作很慢,像在数螺纹。
“姜老板很会说话。”她笑了笑,这回的笑跟刚才不一样——嘴角的弧度还在,但眼底没笑。“但这个世界不是靠嘴皮子运转的。您的那套老规矩,很珍贵,我承认。但珍贵不等于能活下来。新的规则已经在路上了,迟早会把旧的吃掉。”
“那咱们就走着瞧。”姜乐也笑了。“看看是您的规则硬,还是我的规矩长。”
三点十五分,对话会结束。
记者们收拾机器,几个老艺人聚在走廊里跟蔡琴师说话。姜乐去了趟洗手间,出来的时候走廊里人走得差不多了。
白梦在电梯间等她。
“姜乐。”白梦叫住她。
姜乐停下来。
白梦走近了两步。她比姜乐高半个头,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很脆。脸上的笑容已经收了,换上一副平板的、不带表情的脸。
“你很厉害。”白梦说,“今天这场,你赢了。”
姜乐没说话。
“但我想提醒你一件事。”白梦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霍铮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更了解。我跟他在一块儿待过的时间,比你想的长。”
姜乐看着她。
“他以前有个毛病,”白梦说,“对一个人越好,越容易因为怕拖累对方而离开。你现在觉得他在你身边,但你确定他不会突然消失?你确定你不会有一天早上醒来,发现他走了,连张纸条都不留?”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把墙上贴的消防疏散图吹得哗啦响。
姜乐没有回答。
她看着白梦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头没有敌意,也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很平的东西——像是把一张牌放在桌上,等着看看对方怎么接。
白梦等了五秒。然后她转身,往电梯的方向走。
走了三步,姜乐注意到她的手——右手握着公文包的金属提手,指节上勒出一道白印。握得很紧。
电梯叮的一声打开,白梦走进去,门关上。
姜乐站在原地。
走廊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和墙上那张哗啦响的消防疏散图。
她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继续往前走,推开安全通道的门,走楼梯下去。下楼的时候,她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摸到了那个信封——那张毕业照的老照片。
十七岁的霍铮站在人群中间,眼神很硬,嘴角没有弧度。旁边那个叫顾平的男生,胳膊搭在他肩膀上,笑得露出八颗牙。
背面是白梦写的字。钢笔字,墨水褪成了深灰色。
姜乐把照片塞回口袋,推开楼下的门,走进午后三点半的太阳地里。
她没把白梦的话告诉霍铮。
但她记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