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的酒会在省城国际饭店三楼。
姜乐带小芳到的时候，大厅里已经聚了四五十号人。水晶吊灯亮得晃眼，男的女的都穿得正式，端着高脚杯三五成群站着说话。空气里飘着红酒味和香水味，服务生穿梭其中，托盘上的香槟杯子擦得能照见人影。
省城文化商会搞的这个酒会，名义上是为下个月全国笑星选秀做预热，请了一堆文化界的人。外头传的消息是，有个伦敦西区的演艺经纪人正好在国内考察，商会费了不少劲把人请来。姜乐是选秀的首席评委，名单早就报上去了，帖子直接送到了剧场。
小芳跟在姜乐身后，有点紧张。她今晚穿了件深蓝色连衣裙，是姜乐前几天带她去商场挑的，脚上的高跟鞋也是新的，走路还有点不习惯。
“姜姐，这地方真阔气。”小芳小声说。
姜乐还没来得及回答，就看见了白梦。
白梦站在大厅中央，身边围着四五个人。她今晚换了一身黑色晚礼服，头发盘起来，耳朵上两颗珍珠耳钉在灯光底下一闪一闪的。她正跟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男人聊天，英语说得又脆又快，手势配合着话，笑得恰到好处。
旁边站的是省城商界的两个熟面孔——一个是做文化传媒的刘总，一个是搞地产开发的赵总。还有那个穿灰西装的，姜乐不认识，看站姿像是秘书或者助理。
白梦说到一半，余光扫到了门口。她看见姜乐，嘴角动了一下。
姜乐心里闪过一个画面——昨天走廊里，白梦那双没有表情的眼睛，还有那句话：“你确定他不会突然消失？”
但她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她今天穿了件白衬衫配深灰色西裤，没戴首饰，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简单利落。跟满屋子珠光宝气相比，朴素得有点扎眼，但又不像是买不起——更像是懒得跟人比。
“姜老板来了。”白梦笑着朝她招手，用中文说，“快过来，我给你介绍个人。”
姜乐走过去。
白梦转向那个外国男人，用英语说了几句。语速很快，姜乐听清了每一个单词——“This is Miss Jiang, she runs a small theater in the old town. Very...local.”
Local。
这个词用得讲究。可以翻译成“接地气”，也可以翻译成“土”。
白梦说完，转头看姜乐。脸上的笑容很温柔，声音也不小，周围两米内的人都能听见：“姜老板可能听不懂，我用中文再解释一遍。这位是威廉姆斯先生，伦敦西区的演艺经纪人，对中国曲艺很感兴趣。”
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好心帮忙翻译。
旁边那个灰西装接话了。他端着酒杯，不太自在地笑了一下：“这种场合对姜老板来说确实有点不习惯。”
白梦假意瞪他一眼：“别这样说。姜老板虽然没出过国，但在省城混得很开。”
几个人的笑声压得很低，像是在捧场。
小芳站在姜乐身后，脸一下子红了。不是害羞，是气的。她攥紧了手里的包带，嘴唇抿成一条线。
姜乐没吭声。
她端起旁边服务生托盘上的一杯香槟，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上炸开，凉的。
白梦见她不接话，继续说。这回是用英语，对着威廉姆斯讲她的项目——文化产业跨界整合，传统曲艺的国际化包装，还有她在哈佛商学院学的那套“cultural synergy”理论框架。说得眉飞色舞，专业术语一个接一个。
威廉姆斯礼貌地点头，偶尔插一句“interesting”。
姜乐放下酒杯。
“白总。”她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全安静了。
姜乐看着白梦，用的是一口标准的伦敦腔：“Your English is very standard. Unfortunately, it‘s textbook standard.”
白梦的笑容僵在脸上。
姜乐继续说，语速不快，每个音节都清楚得像BBC新闻主播：“The phrase ’cultural synergy‘ you just used doesn’t quite fit here. In cross-cultural performing arts promotion, the correct term would be ’cross-platform integration‘. But that’s alright. You probably learned it from television.”
你大概是在电视上学的。
大厅里安静了两秒。
那个灰西装的杯子停在半空中，嘴张开了一半，没合上。刘总眨了眨眼，像是没反应过来刚才听见了什么。赵总端着酒杯的手僵了一下。
威廉姆斯愣了一下，然后乐了。他扭头看姜乐，眼睛亮了，像是发现了什么意外的东西。
白梦站在原地。她脸上的笑容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平的表情——跟在走廊里说那句话的时候一样。但她握酒杯的手指节发白。
“姜老板英语这么好？”刘总有点尴尬地打圆场，“什么时候学的？”
姜乐看了他一眼：“初中毕业那年。”
她没说假话。那年她爹刚出事，剧场差点被收走，她白天在票房卖票，晚上把省城图书馆能借的英语磁带全借了一遍。莎士比亚十四行诗，她背了三年。没有老师，没有留学，就是一台二十块钱的收音机，一盘盘翻录的磁带，一本翻烂了的新英汉词典。
后来有了钱，她买了BBC的纪录片光盘，跟着念，跟着练，一个人在化妆间里对着镜子练口型，练到嘴角发酸。
但这些话她没说。
她端起酒杯，往大厅前方的小舞台走。
今晚的布置留了个开放式麦克风，原本是给商会领导讲话用的。姜乐走上去，拿起话筒。
“威廉姆斯先生，”她对着话筒说，还是伦敦腔，“既然您对中国的曲艺感兴趣，我想给您演示一个东西。中国的相声，和英美的脱口秀。”
底下的人全转过头来看她。
“相声和脱口秀都有一个共同点，”姜乐说，“就是吐槽生活里那些装模作样的人。英国人有英国人的幽默，中国人有中国人的幽默。比如说——”
她开始讲了。
她用地道的英式幽默讲了一个中国相声段子，说的是一个从国外回来的人，满嘴洋词，结果连家门口的公交车都坐不明白。语调一本正经，包袱却一个接一个。讲到“cultural synergy”这个词的时候，她顿了一下，对威廉姆斯挤挤眼：“这是我刚从一位哈佛高材生那儿学来的，不知道用得对不对。”
底下炸了。
威廉姆斯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酒洒了。旁边几个商会的人也跟着笑，开始是压着，后来索性放开了。连刘总都挤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小芳站在角落里，下巴抬得老高，眼睛亮晶晶的。
姜乐讲了大概五分钟。收尾的时候，她话锋一转，正经起来。
“In China, there”s a phrase called ’shen cang bu lu‘.“她看着威廉姆斯，又看了一眼白梦，”It means the real master never shows off what he can do. Because true skill doesn‘t need to prove itself. It just is.“她轻声说，把英文翻译成中文。
真正的高手，从不炫耀自己会什么。
整个大厅安静了。
然后威廉姆斯举起酒杯，朝姜乐走过去。
“Miss Jiang，”他说，“That was bloody brilliant. I need to talk to you properly later.”
姜乐跟他碰了一下杯。
白梦还站在原地。她手里的酒杯已经握热了，掌心的温度透过玻璃传进酒液里。她的脸还是那副平板的表情，但脖子根有一小块红了，不是害羞——是血往头上涌，压都压不住。
灰西装悄悄退了两步，假装去看窗外的夜景。刘总低下头玩手机。赵总清了清嗓子，没说话。
姜乐从舞台上下来，经过白梦身边。她没停脚，只是侧了侧头，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白总，”她说，“我初中毕业那年就开始背莎士比亚了。您要是想拿学历压我，先把我的底细摸清楚再说。”
她继续往前走。
白梦没动。
她看着姜乐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小芳跟上去，接过姜乐手里的空杯子，压着嗓子说了一句什么，姜乐笑了笑，拍拍她的肩膀。
白梦的手指在酒杯上松开又攥紧。
刘总走过来，小声说：“白总，这个姜老板——”
“我知道。”白梦打断他。
她的声音很平，但刘总看见她的睫毛在抖。
白梦把酒杯放到旁边的桌子上。杯子搁下去的时候，底座磕在玻璃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不远处，威廉姆斯正跟姜乐交换名片。笑声又响起来，但这次跟刚才不一样——刚才是白梦的主场，现在是姜乐的。
白梦深吸一口气。
她转过身，往洗手间的方向走。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声音，但她的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
推开洗手间的门，她站在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凉水冲在手腕上，她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女人还是那副漂亮的长相，但眼角有点红。
白梦看了自己三秒。
然后她关上水龙头，抽了张纸巾擦手。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姜乐。”她对着镜子说出这个名字。
声音很轻。
但她嘴角的弧度已经变了。不是笑——是一种重新开始算账的表情。
她把纸巾扔进垃圾桶，转身推开门。
走廊里，她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
白梦的脚步停了一秒。
“查到了？”她说，“说。”
对面又说了一阵。
白梦听完，慢慢把电话挂了。她站在走廊里，看着前方大厅门口透出来的灯光。
“初中毕业。”她重复了这三个字。
然后她迈开步子，走进大厅。
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笑容重新挂上来。她走到威廉姆斯身边，自然地加入话题，像是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但她的眼神越过威廉姆斯的肩膀，落在姜乐身上。
这一次，眼神里头没有轻视。
只有一种很冷的东西。像是终于把牌摊开了，发现对手手里居然也有一副好牌。
她没有生气。
她在想下一步。
大厅的另一头，姜乐感觉到那道目光。她没回头，只是举起酒杯，对威廉姆斯微笑。
酒杯挡住的嘴唇，动了一下。
小芳看懂了那个口型。
三个字——“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