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梦回到大厅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她没看威廉姆斯,也没看周围那些还端着酒杯的宾客。她直接走向姜乐,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节奏比刚才快了半拍。
“姜老板。”白梦把文件袋放在姜乐面前的桌上,“有份东西,您看看。”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刘总站在白梦身后两步远,手里拿着一个黑色文件夹,表情是那种准备好的——法务团队准备好的东西。
姜乐放下酒杯,没急着拆文件袋。
“什么东西?”
“万盛广场五楼场地的租赁合同。”白梦说,“您跟甲方——也就是万盛商管公司——签的租约里头,有一条写得清楚。若甲方变更经营主体,原合同作废。”
她从刘总手里接过文件夹,翻到第三页,手指点在条款那一行。
“今天下午四点,我通过收购万盛商管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已经成为新的控股方。”白梦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董事会上做汇报,“经营主体变更了。按合同条款——”
“姜老板,您的租约今天起作废。”
小芳站在姜乐身后,脸白了。
威廉姆斯听不懂中文,但他看得出气氛不对。他偏头问身边的翻译,翻译小声说了两句,他的眉头皱起来。
姜乐看了看桌上那个文件袋,没动。
“白总收购万盛商管的股份?”她问。
“对。”
“双倍市场价?”
白梦的睫毛动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姜乐没回答这个问题。她伸手拿起文件袋,拆开,抽出里面的合同复印件。翻了两页,停住了。
“白总看过这份合同的全部文件吗?”姜乐问。
“当然。”
“包括附件?”
白梦顿了一秒。“主合同条款清晰,附件只是补充材料。”
姜乐笑了。
她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个透明的塑料文件袋,里面装着一份薄薄的文件。封面是深蓝色的——公证处的标准装订。
“白总说的是第十六条第一款。”姜乐把公证书放在桌上,翻开,“若甲方变更经营主体,原合同作废。没错,合同正文确实有这个条款。”
她的手指往下移,点在第二页。
“但您法务团队漏看了一样东西。签合同当天,我跟万盛商管另外签了一份补充协议,以附件三的形式附在合同后面。协议上写得很清楚——”
姜乐把公证书转过来,让白梦能看清上面的字。
“经营主体变更不影响本合同效力,除非变更方为关联方。补充协议经公证处公证,与主合同具有同等法律效力。”
白梦的眼睛盯在那张纸上。
大厅里没人说话。刘总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那份公证书上的印章——省城公证处,红色的章,日期是十二天前。
日期。公证日期。
这份补充协议在万盛商管贴出招商告示之前就已经签好了,公证好了。姜乐把每一步都走在了前面。
“白总收购万盛商管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姜乐的声音不紧不慢,“万盛商管原来是万盛集团的子公司,白总通过收购成为新控股方,这属于关联方变更。”
她停了一下。
“按补充协议的约定,关联方变更不影响合同效力。也就是说——”
“您花了双倍租金收购股份,结果租约还是我的。”
姜乐把公证书合上,推回桌子中间。
“这笔买卖,亏了吧?”
刘总的脸涨红了。他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白梦抬手拦住了他。
白梦拿起那份公证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的动作很慢,每一页都翻得仔仔细细,像是在确认纸张的厚度、印章的位置、公证员的签名笔迹。
翻到最后一页,她停住了。
“附件三。”白梦重复了这三个字。
“对。”姜乐说,“主合同第十六条第二款写了——详见附件目录。附件目录第三条——补充协议。”
白梦的手指在公证书边缘收紧。
她不是没有看附件目录。她的法务团队也不是没有看。但他们只看到了附件一——场地平面图,附件二——消防责任书。附件三的页码被装订线盖住了半截,翻页的时候直接跳了过去。
这不是法律漏洞。
这是姜乐和万盛商管法务部一起挖的坑。主合同正文的第十六条是诱饵,补充协议才是真正的条款。谁只看正文不翻附件,谁就踩进去。
白梦抬起头,看着姜乐。
她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挫败。是一种很复杂的评估——像一个人在棋盘上落子之后,才发现对手在十步之前就已经布置好了这个局面。
“我知道您会查合同。”姜乐说,“从您第一天到万盛广场,五楼那么多空铺面,您偏偏看中了我的场地。不是因为位置好,是因为——”
“合同有漏洞。”白梦接上了她的话。
“对。”姜乐点头,“那个第十六条是我专门留给您的。”
白梦沉默了。
旁边文化局的领导一直站在靠窗的位置,从头看到尾。这时候他摘下眼镜擦了擦,轻声说了句:“姜老师做事,滴水不漏。”
威廉姆斯听不懂中文,但他看得懂白梦的表情变化。他放下酒杯,对翻译说了句什么。翻译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给旁边的人听。
大厅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刚才还是白梦拿出文件的压迫感,现在所有人都看着白梦——看她怎么收场。
白梦把公证书放回桌上。
她没有撕文件,没有摔东西,没有说任何一句难听的话。她只是把那份牛皮纸文件袋重新折好,放回刘总手里。
然后她看着姜乐。
“霍铮找了个不一般的女人。”
白梦的声音很轻,但大厅里安静得所有人都听见了。
“姜乐,你配得上他。”
这句话说的没有任何讽刺。就像一个人打架打输了,把刀收起来,对赢的人说了句——你这身手不错。
姜乐没说话。
白梦转过身,往大厅门口走。刘总跟在她身后,步子凌乱,差点撞上门框。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不急不缓。
门在她身后关上的时候,大厅里才重新有了声音——窃窃私语,杯盏相碰,像是刚才那十几分钟的安静终于被打破。
小芳抓住姜乐的胳膊,兴奋得声音都在抖:“老板你太牛了!那个补充协议什么时候签的?我怎么不知道?”
姜乐没有笑。
她看着白梦离开的方向,手指在酒杯底座上转了一圈。
白梦最后那句话——不是认输,是在划清某种界限。不是“我输了”,是“你配得上他”。好像她跟霍铮之间有什么东西,今天终于被她自己放下了。
姜乐想起白梦查到她“初中毕业”时的那通电话,想起白梦站在洗手间镜子前眼角发红的样子,想起她转过身重新走进大厅时嘴角的弧度。
那个女人对霍铮的执念,比表面看起来深得多。
“老板?”小芳又喊了一声。
姜乐收回目光。“没事。”
她重新端起酒杯,对威廉姆斯微笑了一下。威廉姆斯走过来,用生硬的中文说:“姜,你,厉害。”
姜乐碰了碰他的杯子。
“习惯了。”
同一时间。
钱友财的办公室里,桌上的烟灰缸已经满了。
他看着手里的传真纸——省台送来的选秀节目收视率报告。第一行数字用红色记号笔画了圈。姜乐撕名单那一集的收视率,创了今年的新高。
电视台的祝贺词写在报告最下面:祝贺钱总慧眼识珠,节目社会反响热烈。
钱友财把报告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他拿起桌上那个黑色的电话听筒,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对方接起来。
“老周。”钱友财的声音很平稳,“那几个剧场的手续,你去给我查。”
电话那头问了句什么。
“消防、工商、文化。”钱友财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全面的。一项都不要漏。”
电话那头又问。
“做到什么程度?”
钱友财看着桌上那张揉皱的收视率报告,慢慢说:“做到她在这个城里,没有任何一块地方能站上去的程度。”
他把电话挂了。
窗外,省城的夜景灯光连成一片。三楼大厅的灯光还亮着,透过玻璃幕墙,能看见里面走动的人影。
钱友财站起来,走到窗前。
他的影子映在玻璃上,脸上的表情模糊不清。
四天后。
省城火车站。候车大厅。
白梦一个人坐在硬塑料椅子上,手边只有一个登机箱大小的行李箱。她穿着平底鞋,灰色风衣,头发扎了个低马尾。
没有人送她。
她手里攥着一本旧相册,黑色的封面,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相册打开的页面——是她和霍铮在警校训练时的合影。
照片上的霍铮穿着作训服,头发剃得很短,脸上还有汗,嘴角却挂着笑。旁边是白梦,年轻的脸,眼睛亮得像装了整个夏天。
白梦翻到最后一页。
这张照片被单独放在最后,不是合影。是顾平、霍铮、白梦三个人的合影。十七岁,警校操场,阳光很大,三个人都没看镜头——顾平在说话,霍铮在笑,白梦偏着头看霍铮。
照片背面有一行钢笔字。
摄影师:白梦。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把那张合影从相册里抽出来。动作很慢,像是每一寸纸都在手指上停留了一下。
她捏住照片中间,手指用力——
从中间撕开。
一半是霍铮和顾平,一半是白梦自己。
她把自己的那一半捏在手里,剩下的那一半放进相册里。然后站起来,走到候车大厅门口的垃圾桶前。
手指松开。
半张照片落进去。
火车到站的广播响了。
白梦拉起行李箱,走向检票口。步子不快不慢,灰色风衣的下摆被穿堂风吹起来一点点。
她没有回头。
检票口的工作人员接过她的车票,打了孔。
白梦走进站台。
省城的风裹着煤烟和汽车尾气吹过来。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连着这个城市所有的事情一起吐出去。
火车进站了。
姜乐站在剧场售票台后面,把电话听筒挂回去。
小芳从化妆间出来,手里还拿着鸡毛掸子。“老板,你查什么呢?打了一上午电话。”
姜乐看着窗外。
“查白梦和霍铮的过去。”
小芳愣了一下。“查到了?”
姜乐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那张黑白翻拍的毕业照——顾平和霍铮的合影,背面钢笔字“摄影师:白梦”。她把照片翻过来,正面朝上放在桌面上。
照片上,十七岁的霍铮对着镜头笑。
“查到了一部分。”姜乐说,“但有些事情,只有白梦自己知道。”
她拿起桌上的铜钥匙,在手心里转了一圈。
窗外,省城方向开来的长途汽车按了两声喇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