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希望剧场排练厅里正走戏。
姜乐站在台下,手里拿着笔记本,看台上演员过第三幕的调度。小芳蹲在舞台边上,用粉笔在地上画走位标记。老赵叔提着暖壶从后台出来,挨个往演员杯子里续水。
剧场外头传来刹车声。
不是一辆车。是好几辆,轮胎碾过碎石子儿,嘎吱嘎吱响,停住了。
姜乐偏头往外看了一眼。
三辆执法车。车身上分别印着消防、工商、文化的字样,并排停在剧场门口。车门几乎是同时打开的,穿制服的人鱼贯而出,有人拎着公文包,有人夹着文件夹,走在最前面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抬头看了一眼剧场的招牌,然后直接把门推开了。
老赵叔迎上去:“同志,你们这是——”
眼镜男没看他。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展开,往售票台上一拍。
“消防、工商、文化三部门联合执法。你们这个剧场涉嫌消防安全隐患和违规经营,即日起停业整顿。”他食指点了点纸上最下面那行字,“这是查封令。”
姜乐从排练厅走出来。她没跑,步子不快不慢,走到售票台前,把那张纸拿起来仔细看了一遍。
纸是真的,公章是真的,日期是今天。
查封理由那栏写着两条:一、消防安全设施不达标;二、经营资质审查存疑。
“存疑?”姜乐把这个词念出来。
眼镜男面无表情:“有什么话,等整改完了去相关部门说。现在——贴封条。”
身后两个执法人员拿着封条走向剧场入口。封条是x白色的,上头有公章印,胶面在日光灯下反着光。一个执法人员撕开背纸,“啪”地一声把第一条封条交叉贴上大门。
姜乐看着那张封条。她脑子里转得很快——消防检查,两周前刚做过,老赵叔还签了字。工商那边,执照上个月才年审过。这不是例行执法,这是有备而来。
她问眼镜男:“整改多少天?”
眼镜男顿了顿。他扶了扶眼镜,手里翻着那份文件,翻到第四页才说话:“看情况。短则一个月,长的话——三个月。”
小芳从排练厅跑出来,手里还攥着粉笔。她看见大门上的封条,脸一下子就白了。
眼镜男已经带着人往后台走。姜乐没拦,她知道拦不住。她靠在售票台边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指尖碰到那把铜钥匙。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小芳打来的——但小芳明明就在两步远的地方,手机还在耳边贴着。
姜乐看着她。
小芳嘴唇抖了两下:“老板,不是这里。是——是所有场子。”她手机那头传来嘈杂的背景音,有人在喊“把门锁上”,有人在拍桌子。小芳眼眶红了,“省城三个剧场全被查了!他们说整改至少一个月,所有演出全部取消!”
排练厅里的演员们走出来,站在走廊里,看着门上的封条,谁都没说话。台上的灯光还没灭,第四幕的布景还挂着,道具茶杯还搁在桌上。
姜乐沉默了一会儿。她转头看向老赵叔:“赵叔,把演员们先送回去。今天的排练——”
她停了一下。
“今天的排练取消。”
老赵叔点点头。他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封条,没说话。然后他抬起袖子,擦了擦剧场门框上的灰。那是老木头门框,漆面磨得发亮,六十多年了,头一回被人贴封条。
“六十多年了。”老赵叔的声音很轻,“头一回。”
他说完拎起门边的扫帚,开始扫剧场门前的落叶。
下午三点,希望剧场里所有封条都贴完了。大门、侧门、后台入口、排练厅——每条封条都工整地对角交叉,像x白色的x。
姜乐坐在售票台后面,手机搁在台面上。屏幕亮着,来电显示一个接一个。
合作方打来的——下个月的演出全部取消。
艺人打来的——有人直接说想解约。
省城其他剧场经理打来的——问情况,问什么时候能解封,问还能不能合作。
她接了几个电话,回答都一样:“等通知。”
最后一个电话是陌生号码。她接起来。
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一个声音传过来,带着笑。
“姜老板,听说你的剧场被封了?”
是钱友财。
他说话的语气像在聊天气:“哎呀,这年头做生意不容易啊。几条封条一贴,名声就坏了。名声坏了,生意就没了。”
姜乐没说话。
钱友财顿了顿:“要不这样,你来找我。咱们坐下喝杯茶。我在省城工商局还有点面子,帮你说说话,争取早点解封。”他笑得挺和气,“都是做生意的,互相帮衬嘛。”
姜乐握着手机,手指发凉。
她说:“钱老板好意心领了。”
然后挂了电话。
她看着售票台上那张查封令复印件——眼镜男贴封条前给她留了一份。纸是普通的A4纸,第四页的内容比前三页加起来还厚。她翻到第四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是一份改制文件。
文件的大意是:希望剧场的前身——省城文工团下属剧场,属于文化事业单位资产。当年改制时,剧场经营权的转让程序存在瑕疵。现依据相关政策,需重新审核该剧场的经营权归属。审核期间,剧场暂停营业。
姜乐把文件放在桌上。
这不是查封。
这是要从根上把她踢出去。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那根链条开始快速转——这份文件不是今天才拟好的,这种级别的文件,光是逐级审批就要至少一周。钱友财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布好了局,就等着今天收网。
她睁开眼睛,站起来,把那把铜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钥匙冰凉。
窗外天已经黑了。
夜里八点,希望剧场门口。
封条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胶面反射着路灯的光。纸面上盖的红戳格外刺眼。
姜乐坐在剧场门前的台阶上。大衣领子竖起来,手揣在兜里,呼出的气在路灯下变成一团白雾。
小芳从后面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热茶。她把其中一杯递给姜乐,自己在旁边坐下。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小芳开口:“老板,艺人们下午又打了几个电话。”她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来念,“有六个说明天就要走。还有三个说再想想。剩下五个——不提了,直接挂了我电话。”
姜乐接过本子看了看。上头一行行记着人名、时间、说什么、什么语气。小芳的字很潦草,但每一条都记清楚了。
“行。”姜乐把本子还给她,“明天早上八点,通知所有人来开会。不管走不走的,都来。”
小芳点头。她把本子合上,塞进口袋,站起来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老板,这个月的工资——”
“照发。”
“不是。”小芳声音发闷,“我是说,我的那份先挂账上。”
她说完快步走了。
老赵叔从门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个铁簸箕。他看了看空荡荡的剧场门口,又看了看姜乐。
“老赵叔,回去歇着吧。”姜乐说。
老赵叔没答话。他弯下腰,捡起地上被风吹断的半截封条——不知什么时候,一条封条从中间断开了,一半还贴在门上,一半掉在地上。老赵叔把掉的那半截递到姜乐手里。
然后他拎着簸箕,走到垃圾桶旁边,把碎石子倒进去。
姜乐低头看着掌心那半截封条。
纸面上的公章只剩半个,撕口歪歪扭扭,边缘起了毛。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心里的封条对折,放进大衣口袋。站起来,走到剧场门前,看着门上剩余的封条。
身后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深夜的街道上没人,只有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剧场招牌上的铁挂钩咔哒咔哒响。
姜乐伸手摸了摸门上的封条。指腹划过纸面,触感冰凉。
她说:“封条能贴多久——你们说了不算。”
手指从封条上移开,握住门把手。冰凉的铜把手,挨在一起的那枚铜钥匙在口袋里硌着她的大腿。
“我说了算。”
她松开把手,转过身。收走小芳留下的那杯凉茶,倒进门口的雨水沟里。
手机又震了。
一条短信。
号码没有存。内容只有一行字:
“姜老板,白梦的事,你查了多少?”
姜乐看着那条短信。她把屏幕按灭,塞回口袋。手指在口袋里探到底,碰到那把铜钥匙。
她攥紧钥匙,往巷口走。
路灯一盏一盏晃过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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