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小芳推门进来的时候,姜乐正站在窗前喝豆浆。
豆浆是巷口老孙头那儿买的,塑料袋装着,插根吸管。姜乐咬了一口油条,听见小芳的脚步声不对——平时她进门会先喊一声“老板”,今天没喊。
姜乐转过身。
小芳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攥着一张纸。纸是新打印的,边角还卷着,上头一行行列着字号、时间、金额。小芳没说话,把纸放在桌上,拿镇纸压住一角。
姜乐放下豆浆,走过去看。
十七份演出合同。已签未履行的。每份后头都标注了违约金数额,用红笔圈出来。最底下是合计——287万。
三百万。
姜乐手指点在合计数字上,没说话。小芳的声音发闷:“老板,这还没算剧场租金和员工工资。”
剧场租金一个月四万六。员工工资加保险,一个月将近八万。查封到现在才三天,但合作方开始催违约金了——三天前他们管她叫“姜老板”,三天后打电话来,开口就是“姜乐”。
小芳又拿出一张纸。这张纸更破,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上头小芳的笔迹越写越潦草。“昨天通知开会的,六个人说今天要走。有三个已经收拾东西了——连招呼都没打。”
姜乐拿起那张纸看了看。上头记着人名、时间、说什么。有个名字她认得——李阳,来剧场三年了,台风不错,她前两个月刚给他加过工资。
“李阳什么时候走的?”
“今天早上七点。他把宿舍钥匙留在门房老赵叔那儿了。”小芳咬着下嘴唇,“我问他还回不回来,他说——”
“说什么?”
“说‘对不住’。”
姜乐把那张纸折好,放回桌上。窗外巷子里有人推着三轮车过,车轱辘压过石板路,嘎吱嘎吱响。排练厅里传来对词的声音——留下的几个演员还在练,声音不高,但没停。
电话响了。
姜乐接起来。那头是个男声,嗓门挺大:“姜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那个场子现在这情况,我那份合同没法等了。违约金——”
“张总。”姜乐说,“合同上写的明明白白,演出档期是下个月。我的场子现在封着,但离演出还有二十三天。”
“诶,话不能这么说。钱总——钱总那边放出话了,谁敢跟希望剧场合作就是跟他过不去。我张某人做点小生意,犯不着得罪人。”电话那头顿了顿,“违约金你看着办。实在不行,咱们法院见。”
电话挂了。
小芳在旁边听着,手里攥着圆珠笔。笔尖戳在纸面上,洇出一小团蓝色。
第二个电话响了二十分钟后打进来。这回是个女声,说话比张总客气,但意思差不多。她说跟姜乐合作这几年挺愉快,但她自己也有一摊子事要打理,经不起折腾。“姜乐,你知道的,我们做演出经纪的,最怕合作方出问题。你那个剧场——我也不想这样。”
姜乐听着。她记得这个声音——去年她筹办九六之光义演,这女人是最早答应合作的,还帮她联系了两家赞助商。
“理解。”姜乐说。
对方沉默了几秒。“姜老板,钱友财那边的人昨天来我公司坐了坐。不是我一个人——这条街上但凡跟你有合作的,他都找过。”
“他找你谈什么?”
“谈以后。”对方声音压低了,“他说希望剧场完了。让我别站错队。”
姜乐没接话。
“我跟你说这个是——”对方又沉默了几秒,“你自己小心。”
电话挂断了。姜乐看着话筒,手指在听筒上敲了两下。
小芳把第三个电话的内容记在本子上。字越写越用力,纸都快划破了。电话那头的人一句话没说,听见是姜乐接的,直接挂断。
“老板。”小芳把笔拍在桌上,“张总以前最巴结你了。上回他儿子结婚,你还帮他在剧场摆了八桌——用的是咱们的场地,一分钱没收。现在他——”
“小芳。”姜乐说。
小芳停住。她背对着姜乐,肩膀微微发抖。
姜乐从办公桌后头绕出来,走到小芳身边。“你去排练厅看一眼,那几个还在对词的,让他们歇会儿。老赵叔烧了热水,让他们泡点茶。”
小芳没动。
“去。”姜乐说。
小芳咬了咬牙,转身走出办公室。门没关严,姜乐听见她的布鞋踩在走廊上,步子又快又碎。
排练厅那头传来老赵叔的声音:“歇会儿歇会儿,老头子烧了水,都来喝点。”
姜乐站在办公室里。墙上挂着希望剧场的历年演出照——1982年开张头一场,姜云天穿着大褂站在台上,台下坐满了人。1994年省城曲艺团来巡演,后台合影照里有二十多人,姜乐站在最边上,梳着两条辫子。去年义演那天,剧场门口排队的观众从巷口排到街面上。
她一张一张看过去。
走廊上又传来脚步声。这回不是小芳——是个男的,三十来岁,手里拎着个蛇皮袋,外头裹着条棉被。他是剧场招的相声演员,叫周亮,来了不到一年。
“姜老板。”周亮站在办公室门口,脸上不太自在,“我——我今天走。”
姜乐点点头。她拉开抽屉,拿出一只信封。“这几个月的工资我提前给你结了。加上这个月的,一共三千六。你数数。”
周亮接过信封,没数。他把信封塞进裤兜,拎起蛇皮袋。走了两步又回头。
“姜老板,我不是——”
“知道。”
周亮嘴唇动了动。他没再说话,拎着蛇皮袋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往外走。排练厅里的对词声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姜乐跟着走出去。
剧场门口,小芳站在售票台旁边。周亮从她身边走过,低着头说了句什么。小芳没应声,看着他把棉被往肩上提了提,推开剧场大门走了出去。
门没关紧。冷风从外头灌进来,吹得售票台上的节目单哗啦啦响。姜乐走上前把门推上。
小芳转过身。
她的眼眶红了。鼻头也是红的。嘴唇抿得发白,喉咙里憋着一口气。“老板,怎么会这样——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姜乐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过去。
小芳接过纸巾,没擦眼泪。她攥着纸巾,指节发白。“还怎么干啊。什么都没了。剧场被封了,合作方翻脸了,艺人走了——连李阳都走了。老板,你给他加过工资的。”
“剧场没了就没了。”姜乐说。
小芳抬头看她。
“人还在就行。”姜乐把整包纸巾塞进小芳手里,转身往办公室走,“哭完了吗?哭完了我们干活。”
傍晚六点,所有人都走了。
排练厅里的灯早就关了,那几个留下的艺人对完词,收拾东西回去。老赵叔把暖壶里的残茶倒进门口花坛,拎着暖壶进了门房。小芳眼圈还是红的,但她把今天所有来电都整理好,一笔一笔记在本子上。走的时候,她把本子放在姜乐桌上,用镇纸压好。
姜乐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窗外路灯亮了。黄澄澄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印出一条细长的亮线。姜乐没开灯。
她拉开抽屉。最里头有一个旧存折,封皮是灰色的,上头印着“农村信用合作社”。存折是师父临终前给她的,放在她手心里,说:“万一有一天你走投无路了,用这个翻本。”
姜乐打开存折。
里头只有一页。存款数字不大,但够一个剧场起步——师父攒了一辈子,把能给的都给了。姜乐看着那个数字,把存折合上,放进大衣口袋。
口袋里还有那半截封条。纸面起了毛,撕口歪歪扭扭。
手机又震了。
她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是昨晚那条没存的号码。
“姜老板,白梦的事,你查了多少?”
姜乐看着那行字。她没回,把屏幕按灭。
站起来,走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外头的路灯照着空荡荡的街道。巷口有风吹进来,剧场招牌上的铁挂钩咔哒咔哒响。
她拨了个电话。
响了三声,那头接起来。“姜乐?”
“苏琴姐。”姜乐靠着窗台,手指按在存折边缘,“帮我约省电台的人见个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
“知道了。”苏琴姐说,“等我消息。”
姜乐挂了电话。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存折——师父攒了一辈子的钱,现在该用了。不是付违约金,不是还债。
是翻新。
排练厅里好像还有人。姜乐收起存折往外走,经过门口时停了一下。老赵叔拿着铁簸箕站在走廊尽头,弯下腰,把地上掉落的碎纸片扫进簸箕里。
他没说话,姜乐也没说话。
老赵叔直起腰,拎着簸箕往外走。门口垃圾桶旁边还有昨晚倒进去的碎石子。他把簸箕里的碎纸倒进垃圾桶,拍了拍手,转身进门房。
姜乐站在走廊上,听着门房的铁门轻轻关上。
她攥紧口袋里那把铜钥匙,往排练厅走去。
